瑟索海姆,一个普通的下午,自红山喷射而出的讨厌的火山灰一如百年来弥漫在空气中,一层层覆盖在地面、植被和建筑上,永远也落不完似的。岛南的泰尔密希临,传奇丹莫(暗精灵)法师内洛斯的住所。巨大菌类生长而成的“蘑菇房”中,镌刻在玄关的上浮法阵亮起,随着飘飘忽忽的魔力扰动声和重靴落地的闷响,访客站在了主人的身后。
“哦,矮人百夫长核心里面这些细小的,嗯……我看看……喂,你,不管你是谁,不想变成山羊的话最好等上几个小时再开口。”
“嘿,内洛斯,你这臭脾气真的该改改。”来人笑道。
“嗯?什么……哦,你啊。”光头的暗精灵老法师直起腰,把手上的笔记和研究材料丢开,转过头来。
“坐吧。朵瓦士!哪去了?快泡两杯茶来。”
罩在黑色厚重铠甲里的访客坐到椅子上,压得那活性木质的座椅吱呀响动。他顺势摘下遮住整张脸的头盔,露出一张苍老的人类面庞。
内洛斯大师坐到对面,看着老熟人的样子,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上次见你才是十一年前的事情吧,这么点时间就变成这样,你是跑去和桑吉恩鬼混了么?”
“得了,我宁可去颤栗群岛住个几年。”老人撇撇嘴,下意识地抓一下头发,搓了搓手把脱落的白发弹到地毯上去。
“主人,您要的茶……啊,欧博萨迪恩先生,好久不见!你……”
看着暗精灵错愕的样子,欧博萨迪恩笑了:“好久不见,朵瓦士管家先生。辛苦了,这老家伙还是那么爱使唤人。”
“可,欧伯,你怎么……”
“别这样,朵瓦士。”老人摇摇头:“我只是个人类,论起寿命自然和你们莫族(精灵)没得比,你得习惯。”
“好了,朵瓦士,我不是早上就要你去打扫魔杖室,还有收拾那堆锻莫破烂吗,快去做,别站在这里偷懒!”内洛斯不客气地挥挥手,赶走了眼神还有些迷茫的管家。
“有时候我真有点羡慕你们,”欧博萨迪恩看着暗精灵的背影,“七十六年了。人类哪怕能一直平平安安地活着,一辈子也不过是七八十年。可朵瓦士看起来不过是年长了几岁,你更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还是那个满脸皱纹、头发都不剩一根的糟老头。”内洛斯不客气地瞟了他一眼:“别说这种鬼话,‘尊敬的龙裔大人’,只要你乐意,多活上几百年根本算不得什么难事。事实上,十一年前你看起来也只有人类三十多岁的样子。”
他低头抿了口茶,皱着眉头道:“朵瓦士的犬根茶还是那么难喝……你当年怎么偏偏找了他来。”
“至少他这些年来一直把你伺候得不错。”欧伯也喝了口茶,想到当年乌岩镇的人们的表现,禁不住在心里乐道:要是告诉内洛斯整个乌岩镇除了朵瓦士根本没人乐意给他当管家,这老家伙怕不是得吹胡子瞪眼地唠叨个几年。
“这些年瓦费尔登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内洛斯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那里的灰尘不会比这里更严重。我在这边的研究已经差不多告一段落了,再过几年就能回去……”
“是么,那得提前恭喜你了,泰尔瓦尼的议员先生。”
内洛斯却像是没有听到他说的话,“我在晨风那边认识个老太婆,她沏犬根茶的手艺全泰姆瑞尔第一绝。哦……如果你喝过一口的话,一定再也忘不掉的。”
“内洛斯……可以了,这一点都不像你。”老人叹了口气:“我已经老了,”他锤了锤自己的胸口,手甲和胸铠撞击发出铿锵的清脆响声,“不是这里,而是里面。这副‘凡人的身体’还能披着这身玄曜石甲骑着阿尔瓦克横穿半个大陆,可里面的‘龙魂’已经不行了。或者说,”他笑了,“‘龙魂’已经死去很久了,留下的不过是个短命凡人的灵魂而已。老友……我的时间该到了。”
内洛斯将茶杯抬到唇边,饮着茶。一张沟壑纵横的灰白色脸上赤红的眼睛透过蒸腾的水汽直勾勾地盯着茶几对面那个仿佛突然间变得有些陌生的龙裔。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好吧好吧,反正你们这些‘英雄’一个个都是这样。”他将半杯还冒着热气的犬根茶顿在茶几上,满不在乎飞溅的茶水:“有什么事情快说,我看心情决定要不要帮忙。还是说你从塞瑞迪尔跑来这个破岛是为了找全泰姆瑞尔最伟大的法师交代遗言?”
“啊啊,确实,而且这个对你来说应该算不上什么困难……我想要一扇门。”
内洛斯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你想要把什么东西弄到奈恩来?啧,我话说到前头……”
“不,内洛斯。”欧博萨迪恩直起身来,手下意识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是我过去。”
“什么?”老丹莫几千年来头一次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荒冷庇域。三十多年前你曾经要我给你弄一个贵族吸血鬼来,难道不是因为对莫拉格·巴尔有兴趣么?整个泰姆瑞尔最可能有办法送我去那里的人就只有你了吧。”
内洛斯忽然注意到欧博萨迪恩身上笼罩着一种微弱而温暖的力量。那是来自一位神灵的赐福,能够为受加护者带来些许精神的抚慰。眼前的这名龙魂英雄身受众多神灵的加护,在过去,它隐藏在它们之中毫不起眼,可如今却格外闪耀。
作为研究者的老丹莫对于这种类似于“神灵的关注”的缺乏研究价值的赐福没有什么兴趣,但是他碰巧认得它。
——玛拉的垂怜,那是掌管爱情与婚姻的圣灵玛拉为因深爱之人逝去而痛苦的人流下的泪水。
等到欧博萨迪恩赶回天霜,杀入血族城塞最深处,看到在鲜血祭坛上痛苦挣扎的爱人时,仪式已经进行到不可逆转的地步——即使摧毁祭坛也不能使其中断。为了使自己的灵魂不被困入湮灭受魔神奴役,女孩抽出爱人的佩剑,将它送入了自己的胸口。
六十年了,内洛斯原本以为以人类种族善于遗忘的特性,这一份痛苦早该变得麻木才是。
欧博萨迪恩,你的灵魂根本没有衰老,只是……
“就算我真的送你去了莫拉格·巴尔的老巢,你又能做些什么?别说伤到一名迪德拉大君,就是在他那无穷无尽的眷族面前,即使是身为龙裔的你又能坚持多久?”
“我记得曾经和你提到过……”老人解下背后那只有些破旧的皮背囊,打开,右手抹过袋口。
淡金色的光辉一时间照亮了有些昏暗的室内。一把外形优雅、熠熠生辉的银白色长弓出现在他手中。
“奥瑞尔之弓,阿卡托什的神器。它所承载的太阳的力量对荒冷庇域的家伙而言无异于剧毒。前些日子我请求一位友人教授我一次性将它留存的全部力量引爆的方法,在那之后它将重归奈恩的某处,而莫拉格·巴尔……我想绝对不会好受。”
内洛斯盯着那件神器,露出有些肉疼的表情。不过很快,他便抬起头来,“20份吸血鬼灰烬,还有贵族吸血鬼的血液,用这个装满一管就行。”他走到炼金台那边,头也不回地丢来一支药剂管:“对你没啥难度吧,直接去找那位大小姐要一点就可以了。”
“好。”欧博萨迪恩笑着站起身来,“不愧是泰姆瑞尔最强大的法师,你比我想象中还可靠。”
“哼……拍马屁就算了,赶紧走吧。”内洛斯不耐烦地挥挥手,接着降低了语调,自言自语一般:“那可是奥瑞尔之弓啊……我居然要和你一块儿造这种孽,哎……”
“行了,别念叨了。我可没有白吃的习惯,这个你留着吧。”
重物落地的声音。
“Feim—Zii-Gron!”
“喂,不要在我家里用龙吼!”内洛斯转过头,冲着变得透明虚幻的背影大叫,后者没有理会他,从数十米高的平台上一跃而下,毫发无损地落地,推门离开了。
不过紧接着,他的视线被靠在围栏上、散发着微光的银白色盾牌吸引了。
“奥瑞尔之盾?不错,不错……”用念动术将它拿到手里,老丹莫举着盾牌看了两眼,又摩挲着铭刻在上面的雪精灵文字和不知何时留下的划痕。
划痕……即使是神器也会有伤痕。它曾为一代代主人挡下多少致命的攻击?
内洛斯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他将它随手放在桌台下面,重新拿起那杯变得温凉的犬根茶,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