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过了多久呢?当白夜意识到街灯已经一盏盏暗去,天际已是鱼肚白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是一夜未归了吧。雪下了一整夜,整条街道、店铺几乎是已经披上了银白色的外套。
除了极少数为生活在打拼的早起者,通宵加班后顶着“熊猫眼”回家的社员,大抵是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了。只有一个少年,顶着一头的白雪,一步一步蹒跚着,像极了一个失了魂的人,在这种时刻,这种地方,显得格外突兀。或许只有口中冒出的白气,才能证明他的存在。
……
“因为还有三十天你就看不到了啊。”当泽谷老师说出这番话后,白夜并没有理解其中的意味。
“因为我们所存在的世界,一切早就被规划好了。”
见白夜仍旧不解,泽谷指了指坐在他们不远处的一处青年男女。顺着所指的方向,白夜的目光也聚焦到了那二人的身上。
“看到了吗,那边那两位男女,大概还有十六秒,那个青年会对女生表白。”
“这也太……”
白夜的话还没说完,就不得不住口了,因为他真的看到那位男生拿出了一束玫瑰花。
“有希子,还请和我交往吧!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男子俨然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显得信心满满,而坐在对面的女子很明显小小的慌乱了一阵子,一团淡淡的嫣红蔓上了脸颊。
此刻,咖啡厅内的音乐恰到好处的切到了最抒情的部分,灯光、音乐相得益彰,气氛顿时旖旎不少。
“看起来要成了?”泽谷老师撇撇嘴,笑道,“马上会有另一个男的出来破坏这次‘温馨’的告白了。”
白夜瞪大了眼睛,因为就在泽谷老师说完这话之后,居然真的有一位穿着褐色羽绒服的男人从风雪中冲进了咖啡厅,二话不说拽着那位名叫有希子的女子跑出了咖啡厅。只留下手捧玫瑰的男子,呆呆伫立在原地,神色阴晴不定。
这又是什么展开?目睹这么一幕,白夜内心抽搐了好几下。
“是不是觉得刚刚那冲进来的男人不讲道理?坏人好事?”泽谷老师问道。
白夜微微点头。
“其实,刚刚告白的男人是个财团的二世子。那个拽走女人的男人是她的青梅竹马,他们才是情侣。”
“平时呢,这二世子也没少干这些拆散情侣的事情,这次他派人控制住了那女孩的男友,威逼利诱要强迫她就范,没想到竟然被那男的逃了出来……”
泽谷老师只是平淡地叙述着,表情甚至还有点玩味。
“你是怎么知道的?”白夜不禁问道。
“大概是太无聊了吧。每次都看到相同的场景,觉得挺有意思,就试着调查了一下。”
“等等,你说‘每次’?”
泽谷喝了一口咖啡,才道:“我说,这个世界啊,根本就是已经死了。”
“到了三十天之后呢,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存在,世界又会回滚到1970年1月1日0点重新开始新一轮演算,然后不断重复着毁灭,重启,毁灭,重启……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这、这简直太荒唐了!不是吗!?”白夜很难想象泽谷老师所说的一切,“那你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会记得?对么?”泽谷老师结果白夜的问题,答道,“起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思考了很久啊……直到见到你,我才明白。”
泽谷锐利的目光投向白夜。
“我?”
“其实我的直觉告诉我,恐怕你是唯一能拯救这个世界的人了。或许我的记忆,就是为了协助你而存留的。”
“这又算哪门子俗套中二的情节啊!拯救世界什么的,我小学六年级毕业那天就已经放弃了好吧!”
白夜忍不住吐槽,要不是知道泽谷老师平日正经,或许真的会以为眼前这个男人是个神经病吧。
“呃哼,”似乎早就料到白夜会这么想,泽谷老师轻笑道,“如果让你眼睁睁的看着你在乎的人一遍遍死去,你还选择放弃吗?”
白夜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嘴边的话顿时掐断在了嘴里。
“或许你没有见过那一天吧,看着周围的人一点点被撕成碎片,然后你什么也做不了,只是眼前一黑,再醒来的时候你已经是个新生的婴儿了。”
“知道为什么婴儿要哭吗?别人我不知道,我只知我大概是因为痛觉残留吧。”
“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若是想要离开,随便找个高楼跳楼也好、溺水也好,自杀就行了,因为你本来就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说这个世界的死活和你毫无干系也不为过。”
“至于选择权,完全在你手上。”
泽谷老师手中的汤匙对准了白夜,这让白夜身子一僵。这一刻,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一直以来自己渐渐习以为常的生活。
成天跟自己斗嘴的真姬,只要有她们在就不会感到无聊的穗乃果、小鸟和海未三人组,性格相差甚大却亲如姐妹的花阳和凛,那个有些自信过头却很倔强的妮可,在神社遇到的神秘又可爱的灵性小女孩希,喜欢把“哈啦咻”挂在嘴边的绘里,时而严苛却又心怀温柔的橘千代老师,喜欢小孩子又是自己忘年交的齐藤爷爷奶奶,还有一只高傲优雅的蠢猫tora……
不知从何时起,白夜在这里遇到如此多而形形色色人,还和他们中的一些人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平日里那些不曾为自己在意的小小的日常琐事,正潜移默化地影响并改变着自己。回想起当初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迷惘,白夜再看着橱窗倒影下自己的面孔,自己居然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他的确帮助过其中的很多人,在她们困惑的时候推了她们一把,然而,她们又何尝没有改变自己?
每天经历的日常,或许正是由一个个小小的奇迹所组成的,这些小小的奇迹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会生根发芽,结出累累硕果——就算自己看不到也好,或许在这世界的一隅,也会有一声回响、一道涟漪,那就是自己来过的证明吧。
想到这,白夜了然了。
“要怎么做?”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如是问道。
泽谷老师并没有惊讶于这个回答:“之前你可能隐约察觉到了吧,有人在暗中观察着你,而那些人的目的就是要干掉你,维持现状。你要做的很简单,在他们杀掉你之前,解决他们就好了。”
说罢,泽谷老师递给了白夜一张照片,其上之人不是那个杀掉白夜的主教又是谁?
“这还真是——不简单呐。”白夜一怔,随即苦笑,这些人要有那么容易处理,自己还会到这个世界来?可是……
念及此处,白夜忽然发觉到了一个违和之处,那些人明明是自己前世就存在了的,为什么还会存在这个世界?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是却始终无法联系起来。
“那我举个例子。如果把这个世界比作一个计算机系统,那么对方就是一种病毒,入侵了系统,导致其产生了死循环。而你,就是杀毒引擎,要做的就是找到然后消灭病毒。”
“当然,作为杀毒引擎的你,也是有可能被病毒反杀的。一般情况下,你有三种结局,其一,就是你成功干掉了病毒,那么一切恢复正常,再好不过;其二,你选择放弃,那么你是可以安然选择自毁,从系统中抹除自己;其三,你被病毒杀死,那么对方就能藉由你的高权限更进一步为所欲为……”
“这个比喻还真恰当,哈哈……”白夜干笑两声,接着问,“那我这赤手空拳怎么干得过?”
“你自然是有武器的……看看你手机里的邮件。”泽谷老师提醒道。
“喔?这是?”白夜打开手机,发现邮箱竟然就在刚刚传进了一封携带附件的邮件,其中的附件似乎是一个应用安装程序。
白夜怀着好奇心,点开了应用。
霎时间,白夜眼前的一切景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充满了“0”与“1”的世界,并且无时无刻不在变换着。并且按下应用上的不同选项,还会有筛选的显示……
“这又该从何吐槽?黑客帝国?”白夜觉得挺好玩,但眼下正事要紧,还是收起了玩心。
“总之就是这样,要是发现了对方,你是可以看到对方的缺点的,只要对准要害,用这把匕首——”说着,泽谷老师拿出了一把精致的银色小刀,“这是能改变‘0’与‘1’的东西,只是为了方便具现成了匕首的模样,只要刺中薄弱环节,病毒就会瘫痪。”
“我去,这简直就像在打游戏一样,怎么样,拿着NPC送的武器,要去杀大魔王的节奏?”白夜有些兴奋地说着。
“你在害怕?”谁知泽谷老师一眼就看穿了白夜的内心,吐槽也好,开玩笑也罢,白夜只是在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从他拿着匕首时颤抖的手就能看出来。
被点破虚张声势,白夜没有恼怒,只是安静了下来,沉默不语。
“你要是放弃,现在还来得及。”
“怕,我怕。怕得要死啊,可是,怎么可能选择放弃!要是被我姐知道了,得笑话我一个月。”最后那句话,白夜说得极为小声。
“那好,我会在行动之前告知你。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思考了一会,白夜问:“为什么是我?”
“不知。”
“我若是离开了这世界,我就能回到原本的地方么?”
“不知。”
“如果我失败了,我又会变成怎么样?”
“不知。”
“那伙人是从什么时候来到这的?”
“不知。”
白夜还想追问许多,最终还是放弃了,看来这些问题是泽谷老师无法回答了。
“你是不是还有妻子和女儿呢?”
白夜忽然一转话题,让泽谷老师神情错愕。白夜努了努嘴,原来刚刚泽谷老师递给他东西的时候,他看到了包里的一张小小的全家福,却只是一瞥,没能看清。
泽谷老师脸色柔和了下来,微微笑着:“啊,确实。不过……”他摇了摇头,显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谈。
“好了,就这样吧,我还要回去过圣诞节呢,陪你一个大叔过的平安夜,真是太寒酸了!”白夜也很果断,结束了谈话。
“那么,俗套的救世英雄,一切就拜托你啦!”泽谷老师笑哈哈说着,结了账后,两人便分道扬镳。
……
怕,怕得要死啊。白夜走在路上,脑海中回放的是自己被那黑漆漆的枪口对准的瞬间,一个在他无数次噩梦中上演的情景。
“可恶,为什么偏偏是我啊啊啊!”白夜在街道上大喊着,引来了几个过路人的诧异的眼光。
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讲故事,可是自己所见所感却又无法反驳这样的事实。
回到家,迎接白夜的是真姬幽怨的目光。
“小真姬啊。”白夜神情严肃地说道。
“怎、怎么了嘛!”真姬对这样白夜一本正经的表情很不习惯。
“你哥哥我,要去拯救世界了!”
“哈?真是没救了!所以说平时叫你少看点奇奇怪怪的漫画啊!”真姬一脸嫌弃地数落着白夜。
“呐,真姬,如果我有一天要回去了,你会不会哭啊?”白夜忽然这么问道。
“回去,回哪儿去——不对,我才不会为你这种傻瓜哭!绝对不会!”真姬扭了扭嘴,似乎想到了好几次自己好像真的在某人怀里哭过,便又气又恼。
“那,我就放心啦。”白夜摸摸真姬的脑袋,走开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决断,暂时还不打算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