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梨的朋友吗?进来坐一下吧。”
虽然,惊诧于眼前这个自称是妹妹的朋友的女子,似乎格外的眼熟,但从小到大养成的良好家教并没有让对方在门外站太久,还是殷切地请她进来,并从鞋柜里取了一双干净的拖鞋放在门口,供对方换上。
留着清爽干劲短发的向静颜,此刻也是丝毫不显生涩,礼貌性地鞠了一躬之后,就大大方方地走进了屋内,在换拖鞋之前,先是将手里的纸袋子递给了少女。
“这个是……”
少女微怔了下,伸手接了过来,大略地往里面扫了一眼。
“这是我从诺心那里买来的当季新品蛋糕,苏梨涡她特别喜欢吃,所以就特意给她带了点过来,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请姐姐笑纳。”
向静颜露出了最真挚友善的笑容,然而当她的视线停留在少女脸上的时候,她嘴角那灿烂的笑容也随之凝固了几秒。
心脏在一瞬之间加快了跳动的频率,瞳孔也骤然收缩,形成一道麦芒,嘴角也开始不由得发干,为了掩饰自身的异样,她弯下腰去,准备换上少女递过来的拖鞋,但她垂下来的眼帘下,却多了几分狐疑的神色。
但是等到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一切的异样都恢复了正常,向静颜就跟平常一样,露出了再自然不过的笑靥。
“哇,姐姐真是好漂亮呢!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很眼熟呢。”
“是吗?那可能是因为我长了张大众脸吧。”
少女摇了摇头,她也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子很是眼熟,听对方这么说,就表明这种感觉不是错觉,但是完全不记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了。
也许只是之前在街上买菜的时候,无意中撞见的吧。
“诶,姐姐你别这么说,姐姐这样子怎么可能会是大众脸,明明这么漂亮!”
向静颜却是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像姐姐这么美的女孩子,就算是在路边见一面,都会让人牢牢记住的!”
“哈哈……那真是……多谢你的夸奖了。”
少女嘴角抽搐了下,仍然保留着男性意识的她听到别人这么称赞自己的美貌,心中或多或少会有些不适应。
还好对方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下去,而是好奇地问道:“说起来,姐姐和小梨是什么关系?家中的亲戚吗?”
“嗯……差不多吧。”
“那真是太好了。”
向静颜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小梨那个丫头,姐姐应该也知道吧?自从一年前的那件事之后,就变成个冷漠的家伙了,虽然在工作中,有我们这些前辈照顾她,但在生活上……我们也不是没想过让她和我们一起住,但都被她给拒绝了,可她偏偏又害怕火,一直都是吃的泡面,我们真的很担心她的身体。”
“不过,现在既然姐姐来了,那应该问题不大了,姐姐应该会照顾好她的,对吧?”
望着对方那恳切的眼神,少女心中微微一软,点了点头道:“嗯,我会照顾好她的。”
“那我们就放心了,不过姐姐你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是生什么病了吗?”
“唔……没事,就是有点换季性的感冒发烧而已。”
“诶?感冒吗?那可真要好好注意下自己的身体呢,虽然只是感冒发烧而已,但也千万不能小视,若是一不小心,也有可能发展成大病的呢。”
少女含笑应是,招呼着换好拖鞋的客人来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同时从碗柜下面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往里面倒了点白开水,放到了向静颜面前的茶几上。
看着在身前忙碌着的少女,向静颜的眼中微一失神,如一潭池水般幽深的眸子里带上了些许的困惑与不解。
【只是......巧合么?但不管怎么说......也太像了。】
作为曾经和队员们一起出征讨伐精灵的队长,尤其是在那次战役中还损失了一名成员,就算是化成灰烬,她都绝对不会忘记当时的那两名精灵,甚至就连昨天做梦的时候,都能梦见自己的队员那被鲜血浸没的脸上,露出了恐惧害怕的神情。
“队长......队长,我不想死......请......救......救救我......”
但是那极恶的精灵却只是一扬手,巨大的石柱贯穿了她脆弱的身躯,使她犹如一张白纸般,在空中凄美地坠落。
至今一想到那副场面,都令向静颜怒火中烧,情难自已,她的眼眶泛起了血红,她十指微微用力地攥紧,牙齿更是紧咬着嘴唇,由于情绪激动,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她明明说好了要带她们回来,一个都不少,结果,她却食言了。
所以,她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那两个杀死队员的混蛋精灵,将她们的头颅,献给那名队员的在天之灵,这是她的职责,也是她的使命。
“没事吧?怎么了?”
少女温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向静颜打了个寒战,这才从血腥的记忆里回过神来,她勉强冲少女挤出一丝微笑,低下头去看着水杯中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颊,之前那狰狞可怖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真可怕呢......不过,如果能找到那两个混蛋精灵的话,就算是化身为恶鬼,我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吧。】
抱着这样心态的向静颜,捧着手中的温白开抿了一口,然后沉默着抬起头来,轻声地问道:“话说回来......苏梨涡她......去哪里了?”
“哦,她去买中饭了。”
“......这样啊,那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少女微微迟疑了下,然后道,“我叫苏眉。”
“苏眉?”向静颜好奇地望了眼少女的秀眉,淡若远山,形如青萝,倒也的确算是很漂亮的眉毛,“果然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和姐姐很配呢。”
“没有的事,只是家里人随便取的。”
少女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心底却轻轻叹了口气,苏眉,即是苏没,今生今世,他再也做不成苏秀行了。
“小梨她刚出去没多久,估计还要过一会儿才能回来,如果不急的话,现在这边坐会儿,如果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先看会儿电视。对了,你之前说要来拿回一样东西,是什么?我帮你去她房间里找找看。”
“嗯......确切地说,也不算是拿回一样东西,苏梨涡之前在我们这里拿的,是比较老旧版本的医疗用显现装置,而如今已经生产出来新一批,我这次来,就是准备‘以旧换新’的。新的医疗用显现装置还在运送的路上,马上就到了。”
“医疗用显现装置?”
这个名词在少女的印象里属于比较陌生的一类,在她之前的世界里,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东西,所以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同时脸上露出了较为尴尬的神情。
“额......那个所谓的医疗用显现装置,是什么样子的?”
“就是和休眠仓之类比较接近的东西,能让人躺在上面,主要目的是为了提供医疗服务,让受伤生病的人在短时间内得到有效的治疗。”
“好的,我知道了,我这就她房里找找看。”
听到对方的话语,少女下意识地望向了自己那单薄睡衣底下覆盖的娇躯,就在一天以前,她和一个强大的精灵进行着生死搏斗,被对方用坚硬的石柱刺穿了身躯,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疤,体内脏器也破裂开来,浑身大量的失血,尽管最后惨烈的迎来了胜利,但她最后所能做的,也只是利用鸟居的空间移动能力,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但等到她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伤疤消失得无影无踪,体内失去的大量血液也得到了补充,除了身体上残留的虚弱和一些后遗症外,基本上算是痊愈了。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潜意识地把这种奇迹归结于精灵的体质,但这样的说法无疑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如果精灵的恢复能力这么变态的话,那么妄图和精灵为敌的人类,简直就成了笑话。
不过眼下,她却从另一个人口中得到了答案。
“自己的伤势......是用那台显现装置治好的么?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妹妹,又为此付出了什么?”
少女咀嚼着心中的念头,缓步走进了妹妹的房间,虽然这个世界的科技足够发达,但是那台医疗用的显现装置,却绝非作为打工者的妹妹所能负担得起的,而这个自称是妹妹朋友的女人,也浑身都充满着诡异。
但她并没有多想,因为从心底涌现出来的那名为“愧疚”的黑色浪潮,席卷着她的心田,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也许她的存在,对妹妹而言并非是一件好事。
当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了房间里,坐在沙发上一直紧盯着她背影的向静颜默默地放下了纸杯,掏出手机将电话拨打了出去。
“我是向静颜,你们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一个叫苏眉的女生?先从苏梨涡的亲戚里开始查起。”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噼里啪啦敲打键盘的声音,向静颜紧皱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等待着对方的回复,她隐隐有种预感,自己这一趟......大概是来对了。
◇
苏梨涡浑浑噩噩地行走在人行道上,就像一位失去了魂魄的木偶。
这一路上她已经冲撞了三四个行人,横穿马路也有好几次,逼停了许多车辆,最近的一次甚至连车身都和她擦身而过,但她仍旧毫无反应,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骗子、骗子、骗子!
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那样的事实——自己所依赖所信任的姐姐,其实从头到尾都在欺骗她,她根本就不是自己哥哥的女朋友,而是一个从两周前才突然冒出,带给人类痛苦与折磨的精灵。
精灵......!
一想到这个称呼,苏梨涡的内心就像是被人狠狠地咬了一口,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捂住心口,靠着墙角半蹲了下来,眼泪如决堤的江水一般夺眶而出,脑海当中,似是有人在呢喃自语。
“小梨,你难道忘记仇恨了吗?”
“小梨,你难道不想给我们报仇了吗?”
“小梨,你还希望我们在天之灵,能得到安息吗?”
久违的家人的声音在耳畔回旋,视线被泪水打湿成一片模糊,但当她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得浮现出那宛如世界末日般的场面。
自己的家人......因为精灵的存在,都在那场意外事件中化为了齑粉,连骨灰残骸都找不到,除了受难家属的记忆,那些人......就再也找不到他们存活于世的痕迹了。
可她是怎么做的呢?
主动放弃了家人的血海深仇,还与仇人朝夕相处,如果不是那个录像,她恐怕还要一直被蒙在鼓里。
姐姐......不,那个精灵,那个欺骗了她,戏耍着她,利用了她的无知与善意,为自己提供避难所的精灵,在每天朝夕相处的时候,又会在想些什么呢?
恐怕,会在她的背后,用着肆无忌惮的恶意的笑容,去嘲讽这位愚蠢人类吧。
现在想来,对方一定是通过什么资料,查到了自己身为部队成员的事实,于是刻意地接近自己,说不准在自己放松警惕的时候,已经有大量的军事情报遭到了泄露。
这是耻辱,也是罪孽,而这种事情,唯有通过鲜血才能洗刷。
苏梨涡抹去了眼中的泪水,从口袋里取出了手机,当她打开通讯录里,食指停留在驻防基地的电话上许久,却迟迟没能摁下去,她的余光无意中瞥见了下一行的电话号码,那是她当初为少女所挑选的,特别容易记住的幸运号码。
而在这一愣神的功夫,她的思绪也渐渐飘远,来到了一周前的那个周末。
当她得知少女的手机丢失之后,便殷勤地拉着少女去专卖店购买,当时她挑选了一个十分可爱的粉色手机,但因为太贵而被少女拒绝,几番推搡之下,少女最后还是拗不过她,无奈地接受了下来。不过第二天,少女则用自己的钱,送给她一个巨大的白熊抱枕。
当天晚上,她们俩开开心心地逛着夜市,几乎吃遍了整条街道,两人还一起拍了张照,至今那张照片,仍然还是两人手机的屏保图片。
现在回想起来,那欢声笑语的幸福时光仿佛就在昨日,但实际上,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可如果否认她们之间所相处的点点滴滴,就是在否认她们之间那段真挚的感情,就算知道少女的真实身份,女孩也无法违心地说出,那段感情和经历,都是虚假的。
不知不觉间,握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起来,食指就停留在号码的上方,却是无论如何也摁不下去。如果只是单纯地利用和欺骗,那她根本就不会有丝毫的动摇,但当记忆里的一切,如走马灯般在她的眼前一一闪过,看着两个人那发自真心的开怀大笑,苏梨涡只觉得格外刺眼。
“滴答,滴答。”
睫毛上的泪珠早已超出了所能承受的重量,在摇摇欲坠了数秒之后,还是落在了她紧握着手机的手上,阵阵刺骨的凉意随着泪珠渗入到了身体的深处,而碎溅在手机屏幕上的泪水,也模糊了一整个屏幕。
女孩紧闭着双眼,蹲在墙角下全缩成一团,压抑着自己的呜咽声,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她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
妹妹的房间,比前世要干净整洁得多。
前世的妹妹,由于沉迷于所谓的二次元世界,房间里几乎一直都是乱糟糟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海报,父母买的抱枕和玩偶也是堆满了床上,唯一能称得上干净整洁,也就是电脑前的那一亩三分地。
不过这一世,家人的事故令本来无忧无虑的女孩被迫变得成熟起来,她抛弃了那些曾经无比热爱的动漫和游戏,将墙上的海报统统丢进了垃圾堆,不再让父母操心,不再让哥哥牵挂,只是这种转变,却着实令人心酸。
如果有可能,少女宁愿自己的妹妹一辈子都依赖着自己,过着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宅女生活,她愿意一辈子都养着她,也不希望她像一颗幼苗被揠苗助长般地催熟成长。
床头还摆放着少女卖给妹妹的白熊抱枕,很大也很软,自买回来之后,苏梨涡就喜欢一直将脑袋靠在白熊的肚子上,据她说,那里很软很软,白熊先生的怀抱,既温暖又舒服。
书桌上,笔记本电脑被打了开来,只是屏幕呈现出黑色,应该是陷入了睡眠状态之中,电脑旁还摆放着一个茶杯,里面盛装了大半杯的黑色液体。
书桌底下的地板上,还残留着一团褐色的印迹,那是咖啡滴落地板上留下来的,很显然之前女孩坐在这里喝着咖啡,大概是一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了地板上。
【还真是……稀里糊涂的冒失鬼啊。】
少女无声地叹了口气,只是嘴角却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弧度。
这就是她所深爱着的平静日常,她也享受着那种被人依赖,和照顾她人的点点滴滴,因为曾经失去,所以才倍感珍惜。
少女随手从桌边取下了一块抹布,过了过水之后,便弯下了双腿,跪在了冰凉的地板上,慢慢爬到了书桌底下,用沾水的抹布轻轻擦拭着地板上那块褐色的污渍。
痕迹几乎是一抹就掉,少女左右轻轻摩挲了下,然后哈了口气,地板便恢复到了原先光亮干净的样子,用手指微微擦拭的话,还能听到“噗扭噗扭”的声音。
“完成!”
少女心满意足地抬起了头,却忽略了书桌的高度,后脑勺一下子撞在了书桌上,发出了“咚”的一声轻响。
“啊呜!”
少女吃痛地叫了一声,捂着自己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从书桌底下爬了出来,狼狈地抬起头看了眼书桌,意外地轻咦了一声。
“那是......什么?”
在她视线所及之处,书桌因为先前的撞击而晃动了些许,那台黑屏的电脑也切换出原始的界面,那赫然是一张放大的人脸,隶属于电脑前的少女。
几乎是鬼使神差之下,少女戴上了旁边的耳机,轻敲了下键盘的按键,从耳机里随即传来了一阵嘈杂但却清晰的声音。
“那么,就让你们在空中尽情地跳会儿舞吧!”
如同梦魇一般的声音蓦然响起,令少女的脸颊被刷上了一层苍白的颜色,她神情怔忡地凝视着屏幕上那晃动的场面,记忆随着画面一同回到了那个宛如噩梦般的前日。
就如同......身在地狱一样。
◇
巨大的石柱从地面拔地而起,宛如巍峨的山峰般直入云霄,灰暗的雾霾包裹着废墟和旧土,铁青色的棱脊是森冷无情的象征,就像是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野兽,正张开血腥恶臭的獠牙,等待着不幸者的悲恸。
从屏幕上的第一视角来看,就是毫无征兆的石柱开始突起,刁钻而又防不胜防,尽管预先有所提防,但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人类渺小得像个婴儿。
画面当中,几乎是所有的队员都摆出了如跳舞般的滑稽姿势,借着身上的战术显现装置进行短空间的位移腾挪,尽管是这样,还是有不少的石柱擦着她们的身体而过,让人着实惊出一身冷汗。
其中,有画面一闪而过,少女吃惊地捂住了嘴唇,她总算是明白,为什么门外那个名叫向静颜的少女,看起来是如此眼熟了。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思索,就被屏幕上的下一幅画面所震住,一根巨大的石柱不知从何而来,直接贯穿了队员的腹部,就连防护的显现装置也没能挡下这次伤害,被穿透的显现装置发出了刺耳嘈杂的电流声,鲜红的血液洒满了屏幕。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幅场景,但是这一直以来,都是少女的噩梦,她浑身颤抖,面无血色地紧盯着屏幕,睡衣下的双拳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已经发白。
屏幕里的女孩,用双手捂着被贯穿的伤口,鲜血却不断汨汨而流,她茫然无措地试图想要把伤口堵住,但是血却越流越多,根本止不住。
“小安!”
身后,传来了队友的叫声,女孩想要挣扎转过身去,但却发现这只是徒然无功。
被石柱贯穿着的女孩,就像是被串在竹签上的羊肉,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身旁的队友想要过来救一下她,但是立马又有新的石柱拔地而起,阻碍了救援的队员。
“噗嗤——”
突兀地,贯穿身体的石柱慢慢缩回了地面,而那个名叫小安的女孩,怀着对世间一切美好的留恋,如同一张纸片般,无力地从高空中坠落下来,她的眼神带着几分不舍,望着那些在高空之上的队友欲言又止,她的眼神最后黯淡下来,高高举起的右手,也因为失去力量的支撑而垂落下来。
“我还没给......坚果准备好今天的晚饭呢......”
随着一声重响,屏幕前的画面定格成了焦黑色的大地,以及蔓延开来的刺眼鲜血,从远处依稀传来精灵的狂笑。
“啪嗒!”
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幕的少女,将笔记本电脑猛地一下合上,然后摘下头上戴的耳机,随手扔在了一旁,她无力地坐倒在床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胸脯随着沉重的呼吸而起伏不定。
“哈……哈哈……”
少女的双眼失去了应有的光彩,暗淡得像是漆黑的深夜,她紧咬着下唇,用疼痛提醒着自己,眼前这一切并不是什么噩梦,全都是再真实不过。
没有什么,比揭开日常的帷幕,露出血淋淋的现实更加残酷的了,虽然屏幕上那个女孩的死亡与她并无丝毫的关系,但这个视频出现在妹妹的电脑上,自然也就意味着……
小梨她,也看过了吗?
难怪,她在临走之前会用这么陌生的眼光看着自己,因为她发现了所有的一切,都是编造出来的谎言。
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小梨她是怎么想的呢?愤怒?痛苦?恐惧?这一切都不得而知。
不过就这样,少女所希冀的日常,为了维护这一切而拼命,甚至不惜与精灵决一死战都要保护好的平静生活,就这样,像个宝贵但却易碎的琉璃制品一般,彻底破碎成了无数的碎片,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了。
少女沉默着低下了头,袖子底下的双拳慢慢握紧,却又渐渐松开,她闭上眼睛,通过精灵那放大了数倍的听力,完整地感知到了外面的动静。
“噔噔噔噔!”
细碎的脚步声从屋外的楼道上响起,步调整齐划一,因此没有多余的声响,如果不仔细听,很容易就会忽略掉。
很显然,此时这个屋子的外面,已经被无数荷枪实弹的士兵所包围起来,虽然他们尽量放轻了呼吸,也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随时一副准备突袭的样子,但是这一切的一切,却都瞒不过聚精会神的少女。
不过她随即松了口气,因为根据她的观察,小梨并不在这附近。
【小梨不在这里,太好了……】
虽然并不清楚,苏梨涡在这场袭击中所扮演的角色,但她也有意识地回避了这一点,无论是军方让妹妹离开,还是妹妹主动举报的自己,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反正,自己的这个身份,也将在此终结。
少女深深吸了口气,她伸出纤细秀美的右手,轻轻拨弄了几下有些凌乱的长发,然后从脑后取下了那个漂亮的樱粉簪花,就这么平放在洁白的手掌心上,不舍地凝视了许久,接着嘴角微弯,露出一丝明媚的微笑。
这两周以来的记忆,都如走马灯般地在她眼前一一闪过,有喜悦有激动,有悲伤有失落,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段非常美好的记忆。
仔细想想,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本来以为,自己的家人都在那场空灾中身亡,只留下自己一个人,结果没想到再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会与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妹妹“重逢”。两个人像是受了伤的野兽一般彼此舔舐着对方的伤口,共同捱过了最难熬的时候。
可是,现在这个身份,本身就是虚假的不是么?那么,只是把残酷的真相揭露开来,把被人追杀围剿的事实提前上演,她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既然这一切她从来都不曾拥有,如今又何谈失去?
况且,即便她走了,在这个世界的妹妹,依然会活得好好的,不是么?
所以啊……
◇
“苏梨涡中士,请你说明一下那个精灵的事情!”
无视路边其他人投来的奇怪眼神,当放下手机的那一刻,苏梨涡咬着牙靠着墙从地上慢慢站起了身子,然后将仍在通话中的手机扔入了一旁的垃圾箱里。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首长会打电话过来,质问自己是否知道姐姐就是精灵的事情?
暴露了吗?不,不能就这样结束,纵然心里被拧成了一团麻花,但女孩仍在抽搐绞痛的心告诉着她,这一切都不该就这么结束。
她……她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但她现在知道,自己的屋子那边已经是被重重包围起来,而受了伤的姐姐,未必能逃出生天。
姐姐她……不,那个精灵,大概活不下来了吧。
那……那也就是说,她为她的家人报仇了吧?虽然不是亲手杀死了精灵,但能让罪魁祸首的精灵用生命祭奠那些在天之灵,相信在天国的受难者们,也该感到欣慰吧?
可是……可是为什么,她一点儿都不感到开心?
“啊咧?这个时候,我明明该笑出来才对吧?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眼泪停不下来?”
苏梨涡的嘴角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然后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确实直接淌满了脸颊,她咬着嘴唇抬起头来,视线已经泪水模糊得看不清了。
“啊……我想起来了,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给姐姐一个辩白的机会呢……”
她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和鼻涕,凄惨得像个被胖揍一顿的爱哭鬼,眼角通红,眼袋微肿,就算是轻轻擦拭一下的话,都会感觉到疼痛。
但是当泪水拭去,那犹豫未决的眼神变成了坚定,她无比地痛恨刚才在姐姐面前逃跑的自己,现如今,她只有一个想法,想要亲自站在姐姐的面前,大声地询问着她的真实想法。
所以,她要回去,要亲耳听到,那个人的想法。
快点,快点,再快点!
女孩在拥挤的街道上,使尽全力地向着前方奔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