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自忖是个有实力担任任何已知蓝领带职位的人,但真的站在大门前时,孟淮箬还是不由自主的焦虑了起来。踏着高跟鞋踩在门口厚重毛毯上发出的低沉声音,她的焦虑已经浓郁的要从她的姿态上化出来了。
“好不容易拿到的机会,却在最关键的那天赶上自己的毛病发作硬是错过了大好时机,我这个人之前那么多年的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不止一次的在心里这样抱怨着的少女想道,“幸好面试的那位大人愿意给我第二次机会……这次可一定不能出岔子!”
崭新的、专门被买来挂在衣柜里半年只为了重要的面试而准备的衣服严谨的贴合着她的身子,上衣随着这个今日特地装扮成干练职业女性的人的呼吸而不规律的起伏着。
“深呼吸!像学过的那样!”她告诫着自己,双手用力握拳而又松开,深深的吸了几口气。
掸平了刚才焦躁时弄出的衣物褶皱,职装丽人自认为自己又一次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是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半个小时的她至少第十次这样审视自己了。即使想找前台的接待人员询问,空无一人的前台也只能沉默以对。想起自己半小时前刚到这里时在前台看到的那张写着“等前台电话响了就上楼面试——面试官留”的小纸条,孟淮箬没有来得又开始焦躁了起来。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考验啊?这个面试官到底在搞什么鬼?还是说我压根找错了地方进错了门?而且这地方连个监控都没有找到真的没问题?”
当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大脑回路开始放马狂奔甚至对自己是否还在梦里产生了怀疑的时候,前台的电话突兀的响了。
明显是歌曲前奏的钢琴声响了起来,而孟淮箬则在铃声响起的一瞬间扑向了近在咫尺的座机,抬起了话筒。
“喂您好。请问是——”
挂断声强硬的打断了她的问句。
“……”
面试者沉默着,僵硬的把电话放下。
“大概……是让我上楼?”
这样猜想着。疑惑已经在她心中堆积了太多太久,足以让她失去耐心了。
“总之电话响了我该上楼了!即使这个电话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有借口了!”
终于鼓起了勇气的应试者走向了木质的楼梯。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咯噔声伴随着今日唯一的应试者走向了二楼。上楼之后又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看起来别无二致的厚重木门上没有除了罗马数字牌任何的区别标记,让少女又一次焦躁了起来。
“该死,这个面试的混蛋也不写自己在几号办公!”
她在楼梯的最后一级上犹豫了几秒,还是踏上了二楼的走廊,打算挨个敲门。
“总归这个走廊也不算很长,总共也就六个房间而已。”她这样想着。
没有反应,下一个。没有反应,下一个。没有反应,下……等等有声音?
在距离标着“IV”记号的木门对面的应试者听到了四号门里的些许声响。像是有人在听音乐一样。厚重的木门有着良好的隔音,这让孟淮箬必须要竖起耳朵才能分辨出声音的确是源自屋里。在这一瞬间,这位本就有些紧张的“探险家”切身体会到了探险家探索古代遗迹线索时的紧张感——安·多卡斯*并没有在开玩笑!
抱着这样或那样的疑惑,她敲响了大门。
沉默。
不死心的应试者,兼临时探险家决定再试一次。这次她握紧了手掌,用力的敲响了大门。
“……谁啊?进来吧门没锁。”
一道声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少女终于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刻她又提起气来,最后整了整自己的衣物,才把自己的右手放在了门把手上。再次深吸一口气,应试者拧开了大门。
“您好,我是前几日申请了二次面试的孟淮箬,请多指教!”
梳着的单马尾随着少女猛地低下的身子窜向了天花板,撒出了漂亮的线条。做完了整个动作之后她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似乎是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姿势。
“……哎?”
看起来面试官也有点吃惊。
“那个……总之孟淮箬小姐,请你抬起头来,这种古代的远方国家才会做的辞礼我们这里是不兴的。”带有轻微喉音的男声。
一进门就闹了个尴尬的应试者连忙直起了身子。
映入她眼帘的是个蹲坐在老板椅上,穿着随意的黑发青年。青年正皱着眉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翻找着什么。办公桌上散乱堆积着的文件旁放着一小块淡紫色的水晶,正微微嗡鸣着放出音乐。
“这个发音……是古代的歌曲吧。语言则是——”
“那个,非常抱歉,是我疏忽了。”男人道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我之前的确是有在备忘录里写过今天会有应试者的……抱歉抱歉……而且时间已经晚了不少了……真是不好意思……我忙完之后忘了打电话下去确认你到没到了……”
絮絮叨叨的解释着的男人使劲的揉着自己的头发,把本来就没什么章法的发型变成了鸡窝头。
“呃……那个……请问,面试可以开始了吗?”应试者却更关心自己的面试。
“什么鬼啊不是说面试官是个很运动系的看起来比我们还小的女生吗?”同时在心里这样吐槽着。
“啊,啊,嗯!那么那么,我看看资料……啊,孟淮箬小姐,您是今年高等院校研修班的首席是吧!我之前也在学院里听过你的传闻了,的确是个巨——不对,的确是一表人才啊。”年轻人翻开了自己左手边的一摞资料,“生日是9月1日,啊,处女座啊。我跟你说我也是处女座哈哈哈——啊咳咳。嗯,我是你今天的面试官景铄。嗯,总之,按照我们这的惯例,你先来个自我介绍?”青年脸上绽放出了笑容,对着依然有些紧张的应试者做了个“请”的手势。
“机会!这次一定要按照自己的计划走!”少女心里这样怒吼着开始了自己的自我介绍。
“是的!我是本校从附小一路跳级直升上来的,期间所有科目的评价都是最高水平,全额奖学金从中等院校开始从没断过。在学业上我认为我应该是最为拔尖的一批。在能力上来说,嗯,您既然说之前听过我的名字,想必您一定是听说过那个传闻的吧……从14岁开始,我就坚信我的那个能力一定能为社会做出贡献……我觉得‘执柄者’应该是最适合我发挥自己的地方,所以我才……”
滔滔不绝的自我介绍声。名为景铄的青年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了起来。孟淮箬的语速渐渐变得急促,声音变小而气息浅薄。这样的井喷式独白大约持续了一两分钟,并且有愈演愈烈。
“……关于这一点,我认为‘扶尺者’在经历了新人类近300年的发展之后,在社会权利与义务——”
“哎等等等等小姐,不要这么心急的把自己准备的台词背出来啊,我还没问那些呢。”景铄终于是摆了摆手,叫停了脱轨的少女,“那个,麻烦你听我的问题回答,每个问题答案不要超过30秒,好吗?”
“啊!我——好的……”停下来之后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的新人又一次涨红了脸。
“完了完了……没救了……”她这样想着,眼角就红了起来。
“啊……那个……”景铄有点尴尬的笑了一下,“我对小姐您的能力毫无置疑,毕竟学院每年给的资料都在我们手里,我们很清楚你在能力上是绝对优秀的,而且是个十分尽责的人。说实话,每年的首席我们是肯定不会放任他流出我们的手掌心的,所以我们这个面试其实和普遍意义上的有很大的区别,主要是我们会针对性的提出一些对于你个人的问题,并依此来决定你的去向,可以吗?”
“……好的。”终于憋紧了一口气的应试者绷紧着脸回答道。
“嗯。这才对嘛。”青年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我之前也是看过你的详细资料了,那么我的第一个问题是,请问你为什么在一周前的面试中缺席了呢?”
“呃……”少女绷紧的脸庞在一瞬间被瓦解了。
“那个……我……我那天……每年的那天我都会……”
“都会请假。我知道。你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缺勤记录,而每年又是同一天这么搞,在资料上也是相当的显眼。但看你的表现的确是对这次面试相当的重视,难道你请假的理由就真的比我们的面试还要重要吗?我真的挺好奇的。”
少女瞬间涨红了脸。她似乎是犹豫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小声说道:“我……那天qi……”
“齐?”
“我每年那天都会做同样的梦……持续一整天。其实我在填志愿时填那么高的职位也和这个有关系——我觉得‘全知者’应该能解释这个问题。志愿上的那些职位,也是因为希望能尽快和祂联系才这样申请的,并不是不想从基层干起,贪图安逸之类的奇怪想法——我知道这些职位背后的辛苦的。”
“哦?”面试官伸了伸自己的腿脚,总算是坐在了老板椅上。他非常随意的晃了几下,将自己的腰牢牢实实的靠在靠背上,“有趣。继续说吧。”
“……这个梦也是大概从我家人……之后,在6岁进入了附小后开始的。我曾经和学院里的老师商量过,但他们一致认为是某种非典型的PTSD*,也在这件事上对我十分谅解。但我果然还是觉得不对劲,PTSD的描述和我的情况完全不同。我从很久以前就想明白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了,从我的身世到我的能力再到这个每年固定发作的破毛病……我觉得‘全知者’才是唯一能解决我困扰的人……但是祂又实在是日理万机,我又怎么可能有机会接触祂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面试官在文件上又涂又画的也不知写了什么,“嘛,不过说真的你倒是选了个好路子啊,我们这基本上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的,你这样的倒也不算很特殊……”
这场从一开始就相当非典型的面试就这样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闲聊。从专业问题到时下的困难,再到平时的爱好,话题的小火车从正常的轨道上脱轨而出,越来越远。
半小时后。
“啊,说道我最喜欢的曲子,果然还是这一首。”景铄拍了拍手,拿起了桌子上的水晶,“我一直觉得和音乐关系最近的艺术其实是雕塑*。雕塑雕琢木石,而音乐塑造空气。先祖人类在艺术方面真的是比我们现在强出太多了啊。”
水晶在景铄的摆弄下发出了新的乐声。
“啊……嗯……”早已经忘记了自己到访理由的应试者突然愣了一下。
“怎么了?曲子你不喜欢吗?”
“不是的。是……有些耳熟。”
“耳熟?曲子吗?”
“不,是……刚才那句话。像是谁对我说过一样。”
“……那一定是英雄所见略同了。”
“或许吧。”
“嗯,就到这里吧。你被录用了。”
“嗯,我被——呃?”
像是没能听懂这突如其来的休止符一样,不合格的应试者愣住了。
“我说,你不会已经忘了这是个面试了吧。”面试官轻笑着,“虽然你实在是嫩了点,但我可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你明天开始就来我手下上班吧。标准按A-1给,至于你最初提过的那个问题,我会在近期帮你解决的。欢迎加入执柄者,既冈瓦纳大陆武探司总部,孟淮箬小姐。”男子伸了个懒腰,“我正好缺个能干的秘书。”
“等等,我并不是为了应聘——”
“怎么,当部长的秘书还嫌低?你这个挑三拣四的比较厉害嘛。不过你也要体谅一下组织啊,你这样突然申请过来,我们也没有太多位置给你选择啊,只好委屈一下我自己咯。你的薪水还是从我这里分出来的呢。”
“我不是那个——等等部长秘书是——”
“啊我说,我不是自我介绍时说了自己的名字吗。小姐你这个有点天然呆了吧。”坏心眼的人脸上露出了笑容,“我还以为你知道我是部长才那么紧张的呢。”
“我我我我不不不是那个——”准秘书的牙关开始打架,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为什么您会会亲自——亲自——来面试?”
“哎呀,今天是那个妮子的生日,我让他们那群人该闹腾闹腾一天,反正这几天是一年里最清闲的日子嘛,我觉得不错,于是我今天就成了部长兼所有职位。等到下班时间我就可以直接跑过去参加派对啦。”这样说着的青年摊了摊手,“你估计是对我们这个部门有点误解吧,其实到了我们这个级别,基本上是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能让我们忙起来的,嗯,虽然真忙起来就要命了。当初有人直接申请入职这里的时候我们真的是吓了一跳,仔细看了看你的资料,又询问了‘全知者’之后又觉得你的确是有这个资格,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注定被录取的了。”
面对着无量上司笑嘻嘻的样子,少女再一次涨红了脸:“那这个面试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不是和你说了吗,你是被内定的。我找秘书自然要先试用一下嘛。”景铄竖起了大拇指。
“……所以说,您就是,那位大人?”
“怎么,不像吗?嘛,你上班后就知道了。如果和你印象不太符的话,我想你的印象很快就会改变了。”这个毫无自觉地人依旧摆弄着手里的水晶,“你很快就会习惯并且满意的。我相信我自己的职业水准。”
*安·多卡斯:本书另一部分的主角之一。是个坑。
*PTSD:也就是“创后压力综合症”。
*和音乐关系最近的艺术其实是雕塑:忘了是谁说过的话了。我觉得这是个挺有趣的理解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