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间小屋中少年少女相对而坐,静静对望都不说话。
花萝坐在长脚椅上轻轻晃动双腿,略带波浪卷的金色长发披在肩后,满脸颜料的五彩颜色,双手掐住绒质的画家帽反复揉捏,似乎在模拟掐住某人的脸。发现莫烨不眨眼地看着自己,平和眼神中总有种莫名的侵略感,花萝也懒得去遮挡脸上的滑稽油墨,表情愤怒得像只花猫,“看什么看啊?!没见过狂放的野兽派画家么?”
莫烨愕然,便将视线转到别处,这又引起了花萝不满,少女怒道,“让你别看你就挪过头去,你什么时候这么没主见了?为什么要在意我的言辞,如果想看就大胆地看啊!”
“……”
前几天有个少女对莫烨说过,男人永远理解不了女人的感性,正如女人理解不了男人的逻辑——现在就有个生生的范例摆在莫烨面前。
发现莫烨又将视线对准自己,花萝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低声咕哝道,“那张纸最后怎么处理了?”
莫烨疑惑,“什么纸?”
“停。”莫烨摆摆手道,“并没有,那张契约也并未生效,我现在是自由身。”
说到这里花萝总算把自己说服了,眯着眼睛道,“那你跑来这里找我做什么?”
莫烨坦然道,“先是感谢,谢谢你在地下角斗场中特意赶到,出面救我。”
花萝撇嘴道,“知道我是特意赶到就好,但别想用轻飘飘的话语来搪塞我,《谢谢》那是最廉价的感谢方式,我需要更实际的道谢手段。”
莫烨眨眨眼睛,“那又怎么说?”
花萝拾起桌上的画笔,指着莫烨道,“把上衣全部脱了。”
“雷洛和廖歇?”花萝皱眉道,“你来这里和他们有关系,要对他们保密?”
莫烨愕然,“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直觉,而且你提到他们未免太刻意。”花萝转着画笔道,“好了,别浪费我们的时间了,你要问什么先把衣服脱了再说。”
莫烨无语,解开领子上的礼结后一粒一粒摘开衬衫纽扣,卸掉腰间的弹药袋和空掉的枪袋后和衣服整齐放在地上,直起身时却发现花萝的眼神已然僵直。莫烨歪着头问道,“怎么了?”
花萝震惊道,“这,这都是怎么留下来的?”
莫烨倒是觉得没多大关系,“多数是飞地留下来的,只有一些是来洛特后的新伤。”
“你可真是个命硬的人。”花萝沉默良久后叹了口气,说道,“你在舍命战斗的时候,都不会稍微回想一下那些在意你的人吗?如果你死了,他们会是怎样难过悲伤?”
“莫烨。”花萝长吸了口气,说道,“无论遇到地下角斗场亦或者其他危险的境地,请你务必优先保护好自己。”
“……明白了,还请开始画画吧。”莫烨挠挠鼻子,旋即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阿嚏!再这么光着膀子我会感冒的阿嚏!”
花萝一怔,旋即捡起画笔嗤笑道,“不要骗人,傻子才不会感冒,自己伪装成傻子也是一样。真正连续的喷嚏之间可没办法让你说完一整句话的。”
莫烨如花萝吩咐做出这个耻度极高的动作,眼看少女舞动两只画笔高速运转起来,疑惑道,“这又是要表现什么?”
“表现一个傻蛋呆呆傻傻却又像太阳一样暖人心神。”花萝抄起颜料盒随手泼洒,用画笔将上面的暖黄色矿石颜料在画布上抹开,分心二用道,“你趁着雷洛和廖歇在上历史课的功夫来这里找我,就是想问他们二人的事吧?那就问吧。”
莫烨保持姿势,思索片刻后问道,“他们二人为什么会成为你的佣从?”
“噢?”手握画笔不停地在画布上操作,花萝挑眉道,“这样子的问法,似乎表明你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真实身份,于是疑惑地位和我相等的两个公爵家族公子哥会屈尊成为我的跟班?你这是从哪里搜集到的信息?少公主那里么?”
“呃嗯。”莫烨很含糊地回应了一句。
花萝耸耸肩,对莫烨的糊弄并不在意,不过会将答案导向肯定回答,反而证明莫烨的信息来源另有他处。花萝说道,“因为现在当我的跟班只是预备,我的父亲,以及他们的父亲都想把他们栽培成我的骑士。
大人们评价说我是我的姐妹兄弟中最像爷爷的一人,拥有很高的战术思维和外交能力,未来墨霜的外交事务很大可能性也将交付到我的手中。然而曾经墨霜雄狮艾丽娅女王执政时的铁血手腕把他们这群小辈都吓破了胆,他们畏惧铁血的女人甚至这份恐惧泛化到了所有身负才能的女人身上,我的父亲,两位公爵叔伯,以及贵族议会中的其他人都不希望墨霜顶层的政局中再出现一个手握大权的女人。”
“于是他们都希望能拉条狗绳把我拴住。”花萝嗤笑道,“婚姻无疑是最好的狗绳,只要我能以妻子身份尽心权力扶持婚姻对象,那么既能有效利用我的才能又能彻底保障最高权力不会流落到我一介女流手中。不过大人们还算民主,给了我两个备选答案让我选择,希望我能在长期观察相处中择定一人选为夫婿,于是我便多了两个未来会成为我的骑士,并有可能成为我丈夫的小跟班。”
莫烨回想花萝和廖歇、雷洛的关系,说道,“你们的关系还算融洽。”
花萝看着画布陷入沉思,“他们在对待我的感情上算是兄长和朋友,严格控制自己对我产生男女感情,因为一旦喜欢我导致达成联姻,他们也就成了那条狗绳,每天行动就是替我传话,这绝不是任何心有自尊的男人所能容忍的。而我在王都中所能接触到的同龄男性,同样如此。”
花萝苦笑道,“我评价沫梨说她是灾星,害得墨霜国土沦丧国势衰微民心溃散,我最爱的爷爷也在爱国者之殇战役中遭愚王抛弃被剁成肉泥……那么我又何尝不是灾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