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世界是在黑暗中毁灭的。
黑暗持续第一天,动物开始躁动不安,饥饿和恐惧的野兽钻进了人们敞亮的房屋。
黑暗持续的第二天,飞鸟已经看不见了。
黑暗的第三天,河水结冰。
第四天,大风,极度干燥。
第五天,火把照亮枯黄的落叶。
第六天,大雪,不少房屋失去了火光。
很少有书提及第七天是什么样子,偶尔有一些未成册的纸稿夹在木板做成的薄本子里,被烟烤的十分严重。那熏黑的薄脆纸张隐晦的记载着某些东西恢复了光亮,人们却因此开始沉眠。
书库的中列书架多数存放的是一些庄重的事典。翻开来人名和事件密密麻麻的并列,对时间的记录反而十分节约,通常一个年月的条目下往往只记了节气,雨水。极为偶尔的有王朝兴起或覆灭,才会往上添个一笔。这类细心编纂的事典并不会记载世界毁灭的故事,仔细想想就会明白,还未发生的事情又如何去编写呢?
安礼本来对于这些离奇的故事并不相信,然而他如今却陷入了故事所描写的困境,他大概已经在黑夜中走了三天了,刚好是身上的饼子要吃完的时候。月亮经历了三轮起落,唯独不见朝阳。
第一轮月亮升起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异常,安礼在银色的月光中安眠。当他醒的时候发现月亮落下了,天却还是黑的,安礼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然而当他再次醒来,天空依然是一片混沌的黑。山坡阴森的就像是巨兽的脊背,条状的云布满天空,分不清是云还是夜空在发出昏暗的光。
安礼开始在昏暗中赶路,一场暴雨或许即将到来,他想在暴雨降临前找到可以避雨的地方。
随后昏黄的月亮升起了,群鸟开始躁动不安,数不清的黑影在低空盘旋着,急促的鸣叫着,然后黑影渐渐远去了。
安礼在昏黄的月光下吃了少许东西,这一夜他并没有睡去。
比夜晚更深的夜令人极度不安,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藏在路边随时会扑出来。山是模糊的树和石头也是一片昏暗,安礼扶着岩壁慢慢的挪动着。这一夜他吃了三次东西,水也喝没了。
第三轮明月,猩红。安礼似乎病了,世界仿佛也生了一场热病,开始闷热起来。
这次的夜空比以往更为明亮,厚重的云从前方涌来,几乎铺满半个天空。月亮在没有云的地方悬挂着,这红色的月光穿过树枝照在人身上,却将人照成黑白的影子。最远的前方云层变成模糊的红色,似乎朝霞已经到来了。
空气更为燥热,安礼坐在一丛矮灌木旁吃着最后的饼子,饼香带着淡淡的花香。似乎旁边的灌木在夜间开花了。
云层更为明亮,或许朝阳就要升起了。
一股热风忽然到来,宁静的夜晚狂躁起来,树木仿佛在大声的呼喊。是从正前刮过来的,带着一股糊味。
哪里着火了么?安礼茫然的站了起来。云层已经变的全红了,安礼想起来了,是山火,只在老人的恐怖故事中出现的恶魔。
夜晚变得更加明亮了,安礼看见从远处缓缓走来一个男人。他穿着黑色的袍子,袍子边摆破烂,让他看起来像一棵会走路的松树,这个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安礼。
又是一股风从背后刮来,这风冰冷狂烈。那个男人顶着风前进,树枝在他头上噼啪折断,往下砸落。树枝并没有砸到他,却扑了他一身树叶。
“不稳定了。”这个男人低头说道。
“不稳定。”却是另一个声音在回答。
“双否则存。”这个声音继续说着,四处都找不到说话的人的身影,火光渐渐在远处出现,藏在树林里的细节都被展现出来。
“你是谁?”安礼的声音有些颤抖,或许是在黑暗中待的太久了,他对这个奇异的来者既兴奋又有些恐惧。
黑袍此时也发现了安礼,他紧紧盯着安礼狼狈的样子,又突然环顾四周,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是这样啊....”男人终于开口了“你不回去么?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安礼被这意外的回答问到了,一时间说不出话。
男人脸上展现出无法理解的笑意,他又说:“确实如此。”
山火已经蔓延到了不远处,一颗被刮折的树再也无法依靠树枝搭在别的树上,于是带着火苗和浓烟轰然倒下了,火光照出了一个透明的人影。
从背后刮来的风越来越猛烈,黑袍俯身从地上拾起了一根树枝,缓步向安礼走来。
“你确定要继续走下去么?”男人的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这路充满了黑暗 暴力 苦难,但也充满了美。”
他低下头来前进,一手捧起树枝一手抚摸,就像抚摸着一把带刺的剑,在火光中他成为了纯黑的背景。
“路从此分为了几条,但你只能独自前往。”他在开满了红色绒花的灌木前站住了,从怀里的树枝上摘下一朵未开的花。
“切记不可孤身探寻美。”他将树枝递到安礼手中,向密云没有遮住的方向走去,红月渐渐藏到了山后,夜晚却没有因此暗下来。冷风更烈,黑袍已经看不见了。
安礼回过头,山火逆着风依然蔓延过来,火舌舔着树冠被风吹的更猛烈,安礼突然觉得重回人世,可这人世却比梦境更为离奇。
天空猛然一亮,随之就是一声巨响,如同山脉突然炸裂。这雷声持续十几秒没有停歇,枝状的闪电在头顶不断扭曲翻滚着,暴雨倾盆而至。
雨水敲击焦木发出沸腾的轰响,突然一阵雷声又将一切掩盖了,雷声过后安礼听见了树木的尖叫,就在那干枯的焦灼的冒着烟的裂隙。
“吱————呜————”
“吱————”
成千上万颗树木在临死前呐喊着,似乎在咒骂着身上的火焰,咒骂迟来的雨水,咒骂狂风,用灵魂化成的烟和雾大声呐喊:
“吱吱——呜——”
“轰隆————”雷声响起,天地重归黑暗。
隐约还能听见焦木的惨叫,但火焰已经熄灭了。
只剩下雷鸣和雨水灌注山林的声音。安礼还来不及披上油布斗篷就被浇了个通透。
“喂!还有人么?”安礼喊到。
又是一声雷鸣,天地仿佛一个巨人嘲笑眼下这个渺小的生物。
人在屋里在床上觉得自己是天地的主人,可他离开了人群却渺小的什么也不是。命运呵,带着天地的责难重回人间。
纵使这个灵魂今后多么违背世间的常理,他也不过是天地间的一颗尘埃。
命运呵,又是一个无人的黑暗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