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俩睡得早,所以起得早,韩夜既凌晨四点多就带着二狗出了门,到处溜达了一圈,吃了顿早饭,天就渐渐亮了。
今天是3月12日,初春的气温不高,天空中没有太阳。末日之所以并未招致终结,却仍然被叫做末日,就是因为从那天开始,天空中就再也没了太阳。
没有人能说得出为什么没了太阳白天依然很亮,学院的学生教授们或许知道,但他们对此都三缄其口。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韩夜既带着二狗走在路上,引得众人驻足围观,纷纷侧目。当年兄妹二人刚进城就因为带着这狗引发了轰动,现在都过去一年了,姜城人民还是没有习惯。原因无他,因为这条狗实在是太大了,要不是确实长着狗的脸差点被城防军当成畸兽给毙喽。
狗当然应该长着狗的脸,但畸兽却不是。畸兽长着人的脸,因为畸兽都是人变的。本来是人却长出了野兽的身体,依然顶着张人脸却最喜欢吃人肉,这就是畸兽。
现在韩夜既要买票,买从姜城到陵幽的车票。如今想从姜城到陵幽其实有两条路,一条是转道松海乘坐飞机,可是飞机普通人坐不起,如此一来路就只剩下一条,那就是跟着商队一起走。此去陵幽两万里,荒野遍布畸兽,单枪匹马杀进去实在是找死行为。大商队有充足的防卫力量保证同行者的安全,作为回报自然要收点辛苦钱。尤其是这定期从松海到陵幽的洛家联合商队,整个松海城半余的大商家听说都会参与其中,其护卫队简直堪称学院地界正规军以下最强的地面武装力量。这种力量自然不是商队本身能够掌握的,而是来自花了大价钱租赁的各家保安公司。
如果是在学院的美洲地区和澳洲地区,想要往来城市,除了飞机和车队还可以选择铁路。可惜的是众所周知,学院在亚洲地区没有铁路。说起来让人感到颇为不忿,那澳洲又土又小,人送外号‘土澳’,只有堪城和悉城两座城市勉强算是大城,都已经重新铺上了铁路,而亚洲光学院一侧就有四座大城市,却始终没有铁路。大陆架之外的的拓宫和芳岛先不说,陵幽和松海年年请示北美蛤弗主校修建联通两地的铁路,但年年得不到批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此时韩夜既已经来到了商队售票处,只有背靠着一辆越野车的两个大汉在售票,附近还有几辆流动摊位在做些小生意。因为商队的车队实在太大而姜城道路太窄,直接进城会阻断交通,因此大部队只能驻扎在瓮城。
大汉们在面前支起一张桌子,一人收钱一人发票,表情却好像有些疑惑。
以往每年这个时候买票的学生家长都会排起长队,因为陵幽附中马上要开始开考了,考过这一关就有希望能离开没希望的姜城,留在核心城市成为学院的天之骄子。不仅如此,还可以福泽家人,让他们在姜城也高人一等,见了谁脸上都能带上三分傲气。是以虽然每次入学考试都只取姜城前五,但每年姜城仍会有一小半的学生在自治政府电脑上报名,要去考上一考才甘心。于是商队光靠卖票就能赚的盆满钵满。当然黄牛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即便这只是初中升高中的考试,真正的考试还要等到三年后。但是谁都知道考进了陵幽大学附属中学,就基本上等于一只脚迈进了盟校。
至于另一半的姜城学子,那自然是认命,拿了初中毕业证随便找个什么营生一辈子呆在姜城。
但是今年却和往年不同,买票的人寥寥无几,桌子前队伍很短,而且根本看不到学生。听说是因为今年姜城城主姜笙的儿子要参考,所以姜城主下了令,除了他儿子和他儿子的几个朋友,其他学生今年一律不得去陵幽。不管这个传闻是真是假,总之今年除了那几个人,确实没有其他家长学生来买票。
毕竟韩夜既和他妹妹不上学,算不得学生。
学院目前在北美本土以外的所有非核心城市——也就是没有盟校的城市,实行聚居地自治制度。由当地居民组成聚居地自治政府和城防军,学院则派出为数不多的赛博警探和机器人执法者控制当地司法权和执法权。自治政府名义上享有行政权,可以在不违反学院法律的前提下颁布一些行政令,当然有没有行政执法力就要看自治政府和城防军的关系了,学院执法队是不会帮自治政府推行任何政令的。
姜城主这条政令谁知道有没有违法,但是他和城防军的关系一向很好,所以传闻至少从操作性角度上来说确实有几分可信之处。
韩夜既排在队尾,心中惊疑不定,因为他忽然发现商队规定每人只能买一张票,这规矩去年下半年还没有,也不知这次怎么就有了。眼下妹妹没来,等会只能先试着问问,如果实在不行就给二狗买一张票,到时候自己跟妹妹上车,狗子丢妹妹随身空间里,有人问起就说扔了。打定主意,轮到他时,便从兜里掏出钱,刚要张口,却突然听到天上传来一阵轰鸣。
几乎所有人都抬头望去,是一架飞机,自南向北,飞过姜城上空。
飞机。学院刊发的史书大多以各个学科的伟大学者和他们的成就为脉络,叙写其波澜壮阔的三千年文明,飞机就是工程学科重大的历史节点,是全人类的进步和辉煌。但眼下全人类可坐不起飞机,能免费乘坐的只有盟校的教授学生,普通人想坐得付出极其高昂的票价,还都是教授学生们挑剩下的位子。自15年前战争结束后,姜城人民就再也没见过飞机,也再没有飞机飞过姜城上空,却不知今日怎么会有一架,众人只觉惊奇,都瞪大眼睛看着。
然而那飞机飞了没多久,还没飞出视线,人们却又看到西南方向不知何处突然射出一道赤色的光线,似是要贯穿整个天空一般,离得老远都感觉足有手臂粗细。那光线在半空中平移,如同附骨之疽一样追着飞机而去,转瞬之间从机体上斜切而过。紧接着,还没来得及让人疑惑,那飞机切口处便化作橙红,彻底熔断,而后当空断裂成了两截!两截机身余势不止继续轰鸣着向地面坠去。
人们正要惊呼,随后就又看见飞机熔断位置的半空中出现了一个碧蓝色球体,透过其中的光线有些折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大水球,而球中心竟好似包裹着许多人影。那球体笔直地朝地上缓缓坠落,幸好在这期间那恐怖的红色光线没有再次出现。
“嘶——”时间仿佛凝固了数秒,之后才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而后便是此起彼伏的惊诧和议论。
“怎么了怎么了?刚才怎么了?”
“那个球是什么东西?”
“妈妈!飞机!有人打飞机!”
“小孩子瞎说什么!”
“爸!”在这阵嘈杂声之中,一个急切的声音显得额外突兀,有几个人——包括韩夜既在内,转头看去,不知何时远处走了过来一个少女。少女看上去14、5岁,身材高挑,只比韩夜既矮小半个头,穿着白衬衣小领带格子裙,修长笔直的双腿踩着一双黑色短马靴,衣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斜刘海的长发直而披肩,小圆脸好看又神气,此时却盯着半空中的圆球满脸焦急,那声音便是来自于她。少女身旁还跟着一个西装老者,灰白长发,表情严肃,看起来非常绅士。
少女急切的声音又传来:“阿大,阿二,许叔,我们快去救人!从城外走,城里人太多!”
“好嘞!”那两个大汉答应一声,二话不说收起车票扛起桌子便随着少女与老者上了越野车,一脚油门绝尘而去,只留下身后的队伍大吃尾气。
队中吃气谁最多,姜城夜既泥一身。
越野车已经开出城墙,道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畸兽,驾车的是老者,开车的姿态狂野地和他的形象大不相符。尽管此时刚出墙没多久,畸兽数量不多,可惜废墟的路坑坑洼洼很不好走,路上还有各种断裂的石板钢筋,所以车速并不算是特别快,这使得一旁少女的声音变得更为焦急万分。
“阿大,联系到白夜经理了吗?”“联系到了,正在和各个保安公司协商,看能不能分出人手赶过来支援。已经把车子的定位发给他了。”
“他不是号称和各个聚居地政府首脑都很熟么,让他之后也跟姜笙接触一下,执法者是指望不上了,看能不能请动城防军帮忙。”“好!”
“阿二,打通我爸电话了吗?”“打通了,坐标已经加载进许叔的认知地图了。情况不太妙,客机上没有热武器,他们又恰好降落在一片空地,落地的时候已经被畸兽包围了。无险可守,又找不到称手的兵器,光靠赤手空拳很难对付大量畸兽。幸好有几个学院的学生教授会灵能法术,撑开了护盾暂时还算安全,但是他们的灵能总会枯竭的。”
“许叔,能不能再快···卧槽?!”少女本想转过头来催促老人,眼神经过车窗时
却惊鸿一瞥看见了窗外有一张人脸,几乎贴在玻璃上,手正在费力地敲打着车窗,嘴吧一张一闭,被风一吹,露出牙齿和牙龈,显得特别狰狞。
那被唤作许叔的老者听到少女的惊呼,下意识地往车窗瞄了瞄,起初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才又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窗外:“卧槽?!”张口竟是电子音。
不看不要紧,一看他那颗全都是机械的心脏都好像停了半拍,幸好他负责决策和情绪控制的前额叶已经成了机器,是以虽然大脑边缘系统还在强烈震撼,但手里方向盘始终握得很稳。片刻后电脑程序就有了决断,当时就是一脚油门,车于是再度猛冲了出去,车窗外那东西便也暂时消失了。
车内一片寂静。过了好些时候,少女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仍心有余悸地说道:“刚刚那是···什么东西?”
“长着人脸,好像是个畸兽!”说话的是一个壮汉。
“长着人脸,就不能是个人吗?”是另一个壮汉。
“是人个屁,看你被咬了还觉得是人。”
“哈,老子全身都是机器,敢咬我把它牙都崩断。”
“我好像听见它在说话···”
“大小姐您别闹了,畸兽怎么会说话···”
正当众人谈话之际,突然又听到车窗外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扭头一看,竟然还是那张人脸!依然是贴在窗户上敲着车窗,由于风更大,表情显得更加狰狞!
“卧槽?!”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开这么快都能追上,这他娘的还是个悍兽啊!许叔感觉心脏又慢了半拍,想再踩油门,但是脑里的电脑却传来警告:车子已经不能再加速,再快绝对会控制不住。程序飞转,当机立断,一脚刹车踩到底,整部越野车滑行一段距离而后戛然而止。
众人从剧烈的前倾中被保险带拉回座位上,就看见窗外一个黑影嗖地飞了出去,随后传来一阵低低的闷响,大抵是撞到了墙。众人惊疑不定,最后还是少女最先冷静下来:
“我没闹,他真的在说话,那是个人!怎么办?先下去看看?”
“怎么可能是人,人怎么追得上车?还是许叔在开。”
“我功率全开就追得上。”
“不算你。”
“许叔功率半开都追得上。”
“你搞笑,许叔怎么追,不是开着车呢么……”
众人这边一逗一捧,少女只能绝望地扶额。自己摇下车窗想要看看情况,然而刚刚露出一点缝隙,便看见一只沾满泥土的手抓住了窗沿,随后一个满脸是灰,灰中带血的东西就从底下钻了起来。那东西先是扭头咳嗽了好几下,紧着着便转过头对着车,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嘴里竟然都是血!
众人大惊,刚想寻找武器,就真切地听到了颇有些稚嫩的奇怪口音:
“旁友,票子有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