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工,韩夜既就又如往常一样走进了商业区。
姜城的商业区曾经是由两条正对着的街道构成,因为这两条街分别坐落在姜城地标建筑方塔的东西两侧,因此被称为方塔东街和方塔西街。不过末世之后没有那么大的商业需求,东街全街和西街的绝大部分都已经挪作他用,商业区也就只剩下了西街尽头的街心花园和周围的小店。换而言之,你能在这花园附近买到姜城能够提供的所有服务。
有两个全副武装的机器人执法者在花园里转圈游弋。商业区经常有人偷鸡摸狗,一旦被执法者辨识出抓住,就会被扭送警局。在此期间胆敢反抗或是逃跑,一律直接打穿腿骨,然后拎着双腿拖走。机器人执法者枪法很准,是以商业区总能听到一些哀嚎。
花园中间是洛家商队设立的临时售票处,想要跟随商队一起北上的人需要花200学院币买票。如有逃票被发现了必然会被严惩,饶是这洛家乃出了名的良善商家,做不出把人丢进荒野自生自灭这种事来,到了下一站也绝对会被驱逐。
韩夜既走去,被告知今日已经不再售票,买票请等明天。再问了问出发时间是后日清早,心中也就不再着急。
花园正东边是众人口中的“JiangMen”电影院,也是这儿的地标,想要找附近的任何建筑一般都是先定位到这电影院。没人知道影院顶端牌子上的“JiangMen”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姜城语言里的同音词实在太多了,这个读音可以有好几百种解释。
自从学院在40多年前终于战胜了抵抗到最后的大夏同盟之后,就全面禁止当地人使用故国的语言和文字。不光这样,亚洲地区除了盟校学生,其他人连学院自己的语言文字也不让学习使用,于是东亚所有聚居地都只能用各地乡音和对应的注音文字,搞得人们深受其苦。
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东亚的寻常百姓和学院精英们都自觉不是同一类人,毕竟连说的话都不一样。这种影响直到现在都在持续。
这一禁令直到第四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才变得名存实亡,战争结束后随着非核心城市自治化法案的颁布被正式解除。现如今虽然说方言依然是主流,但人们对于含义模糊的词语已经习惯于用学院语言进行标注。相比起来学院语言就准确多了,比如影院边上那家名为“卡奥·维摘那”的酒吧,就用的学院话,意思是“很棒”,所有人都懂。
至于故国语言那自然是早就忘光,连故国大夏同盟都已经被彻底遗忘。
电影院里面正在上映刚从松海商队买来的“学院队长7”和“学院复仇者联合3”等主旋律电影,只需要花上10个学院币就能看上一场。这是姜城人民为数不多的娱乐之一,是故此时影院门口排起了不短的队伍。
韩夜既自然是没有闲钱看电影的,他的目的地是这家酒吧。虽然时值乱世,能用来酿酒的余粮不多,随便点上一杯酒都比看场电影贵,但是酒吧的生意仍然非常兴隆。毕竟,人们在过去50多年里,已是到了不喝酒根本活不下去的地步。
不过韩夜既就不喝酒,因为他喝不起酒。他虽然不喝酒,但却仍然一脚迈进了酒吧。
“很棒”酒吧的格局,是和别处基本相同的,都是进屋右侧一个直尺形的大柜台,后面摆着各式各样的酒。柜台对侧墙根有个唱角,驻唱从下午四点开始一直唱到半夜。其余的地方就是酒客喝酒的酒场了。工作的人,傍午傍晚下了班,每每花上20块钱,买上一扎啤酒,三五成群在酒场里坐着,边喝边粗着嗓门聊天;倘肯出上50,便可以买上一整瓶酒,更豪放地饮了。但这些酒客,多是工薪族,大抵没有这样阔绰。
韩夜既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笑道:“小韩,你又来给老板添堵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要一杯水,加片柠檬。”便一手手肘支在柜台上,斜站着右脚交叉穿过左脚。酒保脸色不善白了他一眼:“十块!”韩夜既睁大眼睛说:“你们店怎么水都要钱了!”“最近柠檬涨价了。”韩夜既只得满脸沉痛地一挥大手:“那就不加柠檬!”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宰客”,什么“素质吊差”,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几乎是每天的保留节目了,这个韩姓少年从大约两个月前开始,只要下工时间早都会到这来一杯水喝,就像酒吧驻唱永远那么难听的歌声一样。
最终还是付了五块钱,韩夜既便坐到角落开始慢慢品茗,老顾客这时也就停了调笑。这韩夜既喝水安静是出了名的,若非刻意去看,连有个人在那都感觉不到,和酒吧吵闹喧嚣的环境截然不同。
可是今天却好像有些不寻常,周围的人突然听见这韩夜既喝着喝着发出了一声低呼,循声望去只见他捏着手里的杯子,高举过头,眉宇间充满了惊骇莫名的神色。那杯中事物在酒吧昏黄的灯光照耀下竟然有些闪烁。顷刻后,他又仰头饮了一口,脸上露出迷醉的表情。他坐着喝,又站起来喝,又兜着圈子喝,甚至窜上桌子躺着翘起二郎腿边嚎边喝,嘴里振振有词地说着什么“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话中平清脆,和姜城绵脉古朴的乡音截然不同,也不知道是哪里语言,大家都听不明白。听说这韩小子曾是坤城人士,那大抵就是坤城话吧。
有人就疑惑了,靠近些问道:“小韩,别嚎了,你干嘛呢?”韩夜既满脸不耐烦,声音模糊:“别烦我,喝酒呢!”“酒?你点的不是水么!”“谁知道,反正给我的是酒,说不定是老板良心发现。哈!五块钱就能买到酒,运气!···”“真的假的?”“韩哥哥骗过你吗?要不你尝尝?”
见韩夜既递过杯子,人群中突然钻出来一个光头,一把夺了过去。但只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小韩,你这个明明是……”然而这时,却发现韩夜既对着他猛使眼色。疑惑之间,心思百转,灵光一现,继而眼前一亮!光头一拍脑门,反应了过来:“是酒!嘿,绝了!五块钱的酒!”
众人互相望了望,大多疑惑不解,但有心思活络的人也逐渐明白过味来:是啊,管它是酒是水,所有人都说是酒,可不就是酒吗了么……
一阵窃窃私语之后,所有人也就都明白了。
时值乱世,酒贵如金,可是不喝却又不行。如今有个由头或许能喝上便宜的酒,众人都有些跃跃欲试。即便失败,法也从来不会责众。
况且也算是帮小韩出口恶气了!
人类就是这样,有了利益,有了理由,就很不介意帮忙。
此时酒保正看着韩夜既表演,可惜因为旁边驻唱在不停制造噪音,听不清他在说啥,只是觉得颇为滑稽。忽然看到乌泱泱一群大汉向柜台走来,赶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您好,想要什么?”
“给我一杯酒,五块钱的那种!”为首的一个大汉道。
酒保有些摸不找头脑:“您说笑了,小店最便宜的啤酒20一杯啊?您是要这个?”
“少废话,我就要五块钱的那种!”大汉一拍柜台。
酒保倒也硬气:“五块钱的酒,没有!别说本店没有,这年头哪都不可能有!”
大汉大怒:“你卖还是不卖?”
酒保双手往胸前一插,昂着头活像只骄傲的公鸡:“没有就是没有!”
大汉怒极反笑,撩起袖管:“小出棺材(方言“混蛋”)?卖给韩小子不卖给我?你看不起我?!”
酒保一惊:“我卖给那臭小子的明明是水啊?”
人群顿时开始鼓噪起来:“你放屁!”“明明是酒!我们都尝过了。”“对啊对啊!”“大家都喝过了!”“那酒还是烈酒!”
大汉背靠着众人的鼓噪之声,心中笃定,叉着腰中对着酒保冷笑:“这么多人都能作证,你还想抵赖不成?”
酒保愣住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卖出去的水突然变成了酒?可眼下毫无办法,只能急着嗓子喊道:“你们都被耍啦!你们都被耍啦!”
大汉一脸怒甚,抬起巴掌把酒保轮了个圈:“你几个意思?合着刚刚开始就在拿哥几个当猴耍?!”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韩夜既躺着,听到身后的骚动,觉得五块钱收回了本,心中愉悦,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光。又看了看手腕上的劣质电子表,已经19点20分,便一个鲤鱼打挺从桌子上跳下来,向外面走去。幸好初春天黑得仍很快,若是夏季就还得再磨上一个小时才行。
外面的天空已经彻底黑了,街灯很暗,显得为数不多的星星和月亮很亮。可惜星星不是星星,是学院的人造卫星;月亮也不是月亮,是“望舒”恐怖组织的太空城——当然这个恐怖也是学院定的性。真正的星星和月亮早就在末日那天消失了。
路上人不多,不如说整个姜城的人就没多少。韩夜既在巷子间左拐右拐,确保身后没有尾巴,这才钻进了一段没有灯光的长巷。
长巷尽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小棚屋,用随处可见的破旧铁板和木材打造,屋里面也没有一点灯光。这就是外人所探明的兄妹俩的住所。
韩夜既走到棚屋,停了下来,背靠在临门内侧的墙壁上,同时侧着头依旧谨慎地盯着外面的长巷。按下手表上的一个键,没有反应,因为实在是太劣质了,又按了许多次表盘才发出绿光。时间是19点53分,刚好是约定的时候,韩夜既转过身,竟然对着铁皮墙迈出了脚,而后仿佛被黑暗吞噬了一般,整个人就此消失不见。
没了人的墙壁上似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翻涌,但是却被漆黑的夜幕所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