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米,两米,一米,直到身前!
我将手中那最后一颗退魔圣药,塞进了艾米娅的口中。
变化在下一刻产生,那颗投入艾米娅口中的红色晶体瞬间便融化在了她的嘴中,紧接着,我便感觉到了艾米娅身体的剧烈变化,那是一种分离感,是艾米娅正在从这个怪物身上分离开来的感觉。
我抱住艾米娅的上半身,抓紧她的身体向后退去。艾米娅很轻松的被我从怪物的身体中拉了出来,一时没有控制好重心的我便和她一起摔在了地上。
骷髅女的残灵化作的怪物惨嚎着,浑身颤抖着。那颗退魔圣药显然给她带来了相当强烈的伤害,挥舞的肠子就像是触了电一般抖个不停,同时还不断的有黑色的汁水从其身上落下,滴在地上。
它的这种状态看起来还要持续好一阵子,我便暂时不去关注那个怪物那边的状况,而是集中在倒在自己身上,正闭着眼睛的艾米娅。
“艾米娅,醒了么?”
我对着她的耳朵轻声说道。能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两下。
“桑呈,讨厌我么?”
她的声音很轻,但也足够我听清楚了,足够我听清楚这个让我苦恼的问题了。
“不,只是有点被吓到了。”
我实话实说,扶着艾米娅的小脑袋从地上坐起来。她依旧闭着眼睛,只是双手环住我的腰抱住了我。老实说这小小的软软的一只抱在怀里其实还很舒服来着,只是一想到她本体的形态,我就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反差感稍稍有点大吧。
“为什么……害怕我?我很可怕吗?”
低沉的声音从怀中发出,能听出来她语气中情绪的低落,我的实话貌似还是有点伤到了她。
“不可怕,只是感觉很厉害,”我抱着艾米娅,一边警惕前方还在翻滚着的怪物,一边对她说道,“因为艾米娅实在是太厉害了,和之前小透明的感觉差距太大,所以有点吓到我了呢。早知道一开始就拜托艾米娅来帮忙,就不会耗费这么多时间了。”
“不过,虽然有点吓到了,但是艾米娅始终是艾米娅,怎么可能会让我感到讨厌呢。我答应了你要带你离开这里,那我就一定要带你离开这里,这是我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的。”
说了一大串我自己都觉得害臊的话,怀中的小小女孩却没有什么反应。我忍不住有点忧虑起来,虽然自认为自己还算成熟,但我因为一直比较孤僻的原因,确实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她到底听到我说的话之后会有怎样的想法。
但是,我确实已经决定了要带她离开这个扭曲世界。我能够感觉到这里已经在逐渐接近毁灭了,就算她的力量再怎么可怕,也不是我将她扔在这里等死的理由。我许下了承诺,那就一定要完成。况且……
这也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愿望。在行刑者,不,在艾米娅的父亲最后消失之前,我清楚的听见了他对我所说的遗语,作为父亲的他将艾米娅托付给了我,那么我就要好好的负起责任来才可以。
下定了决心,但因为艾米娅的迟迟不表态而紧张的我,等待着怀中女孩的回答。良久,我感到艾米娅抱住我的两只小手微微用力。
“我刚刚……做了个梦。”
和一开始的委屈感觉不同,她此刻的声音突然变得有几分彷徨。
“我梦到一个小孩子,她也叫艾米娅,她还有一个很幸福的家。但是,我记不清她的样子,我记不清她家人的样子。我只是,隐隐约约的,好像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我好像忘记了很多很多东西,有痛苦的,也有开心的。有很多,很多的,我本来应该记得的东西。但是现在我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桑呈,我的名字是艾米娅,对吗?能告诉我,是谁给了我这个名字吗?”
这,这是……
隐藏于艾米娅身体之中,有什么东西渗入了我的体内。
奇特的感官划过我的脑中,我突然明白过来。艾米娅父亲最后一次的出现,不但唤醒了艾米娅的意识为我争取到了机会分离艾米娅与骷髅女教徒。同时,他还抹去了艾米娅过去的记忆。作为人类时短暂而快乐的记忆,被杀死与被仪式改变的可怕记忆,在二十多年意识困于小房间内错乱不堪的记忆。
她现在剩下的,只有与我相识,跟随我在这个扭曲空间里面四处闯荡的记忆了。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明明是父亲,为什么要剥夺自己女儿全部的记忆?
而且,又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以这样的方式告诉我?
那道奇特的波动还在继续,将更多那个男人的思考,那个男人的记忆告诉我,展示于我。在外界而言不过是一两秒的时间,在我的脑海中却是数十分钟甚至数小时的经过。我看见了这个男人在扭曲空间中逐渐异化成为怪物,变得除了保护艾米娅就什么都不知道,并因此追杀我。以及随着我的种种行为导致骷髅女对扭曲空间控制力不断削弱之后,他的精神也在慢慢恢复,开始能够帮助我。
身为人类的艾米娅其实早已经死去了,因为身为怪物与人类的复合体,又是整个扭曲空间根源构成的七个祭品,他拥有不同于我的视角。随着这个扭曲空间被渐渐破坏,有些隐秘的真实也终于被他知晓。
艾米娅的精神,她的灵魂早已经粉碎。身为人类,尤其还是脆弱孩童的艾米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驾驭邪神的躯体,哪怕是削成狗的那种版本。早在仪式构建使得邪神力量降临重塑艾米娅身躯的时候,她就已经死去了。只是因为邪神的意志没有降临,这幅身躯便以原本祭品的人格记忆,重新编织出来了一个“艾米娅”而已。
既然她已经是一个全新的存在了,那么就不应该再让她和那个悲惨的过去扯上关系,我是她的……父亲,所以,她的潜意识,不会拒绝我的修改。我所能够做到的,也仅仅只有这样了,被现在的她所信任所依赖的你,拜托你,给她一个,全新的生活吧。
脑海中的身影渐渐淡去,消失无踪。我眨眨眼睛,时间似乎在此刻才刚刚开始流动。我低下头,对上艾米娅不安而带有几分畏惧的瞳孔。
不管看上几次,艾米娅的眼睛都像宝石一样,分外灿烂。
“桑呈,我的名字,艾米娅,是谁给我起的啊?”
失却了过往的她,就这样带着彷徨而不知所措的表情,茫然的看着我问道。
“是我给你起的名字,艾米娅,”我笑着说道,“我承诺了要带你离开这个地方,所以接下来,该是我履行诺言了。艾米娅,愿意跟我走吗?”
…………
进入废墟世界,第31小时46分。
在我所看不到的地方,这个废墟所构成的世界已经几乎全部塌进了深渊之中,还剩下的,也只有教堂废墟所在的那一小片地方了。而且即使是这剩下的一小点,也已经即将全部毁灭掉了。
…………
“跟我走吧,艾米娅。”
“……嗯。”
在这片无限的人脸构成的世界,充满了扭曲痛苦的世界。我与艾米娅相互注视着,我还在努力的表现出轻松的笑意,艾米娅还在失却记忆的畏缩。但是,最后的一步已经完成,现在,我可以随时带她离开这里,带她回到真实的世界之中。
在无数人的惨叫中,天空有血红的雨洒落,那是血肉构成的天顶在崩裂。地面也同时崩塌了起来,有一道道裂缝撕开地上的人脸,露出下方黑色的无底深渊。在艾米娅终于决定跟着我一起离开的此刻,这个扭曲世界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存在支柱,开始加速崩溃了起来。
“不!你绝不可能离开!谁离开都好,你是绝对不可能离开的!”带着悲痛而愤怒的语气,身体已经开始溶解的骷髅女所化的怪物咆哮着,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向着我奋力冲了上来。
但它已经无法再到达我们面前了,它身前的地面已经崩塌,惨叫着,痛呼着,不甘的嚎叫着。最后,它也只能无力的随着那些尖叫的人脸一起坠入深渊,被放逐到世界之外的地方,或许在那之前,它自己就会因为退魔圣药的影响而彻底解体也不一定。
终于,连同我脚下的地面,也开始渐渐撕裂,渐渐崩碎。我抱紧了怀中的艾米娅,闭上眼睛,在轰隆轰隆的毁灭之声中,等待着回归之时的到来,等待着一切结束的时刻。
在这个世界中所有的所有,不论是挣扎求生者的痕迹,是邪教徒为信仰而疯狂的痕迹,还是无数怪异的怪物痕迹,都在最后走向毁灭,走向消亡,这个本不应该存在的扭曲空间,最后终究是要回归于黑暗的虚无。
在那道强大的吸力到来的时刻,我知道,属于我的故事,终于也要走到结局了。
现在,是归家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