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布罗卡斯恩的居民来说,今天仍然是单调沉闷、与此前的每一天都没有丝毫不同的日子。男人们牵着骡马匆匆奔向目的地,妇人们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托着瓦罐,三两成群地在街角闲聊八卦,半大的淘气鬼们依旧在牛粪遍地的道路上追逐打闹,一边挥动着手中未开刃的粗糙木剑甚至一整根犹自带着绿叶的树枝,一边高声叫嚷着骑士小说中主人公的帅气台词,时而向远处心仪的女孩子投以自认为隐蔽的得意视线。就连他们头顶上掠过的鸟儿与滑过的云彩,也似乎带着某种永恒不变的特质。
布罗卡斯恩的“冠军骑士”(自封)、“紫荆花勋爵”(自封)丹特大人哼着自己编的小曲儿,一蹦一跳地走在熟悉的土地上,如同往常的每一天那样期待着一场只属于自己的冒险,他本应该如同往常一样很快放弃那些不太实际的念头,转而钻入道旁的小树林,乔装打扮一番,化身为“暗夜义贼”,与一切邪恶不公之物奋勇作战(比如那些吸食树液的肥胖甲虫)。
但是今天,有什么不属于这里的东西闯入了他熟悉的生活。
说“东西”似乎不太恰当,那的的确确是个人,一个衣衫褴褛的外来者。
脑袋上光溜溜一片,相貌平凡到毫无特点,脸上的年龄不停暧昧地变动着的外来者蜷缩在泥泞的道路旁,他的下巴几乎靠在了膝盖上,用一对难以形容的眸子直愣愣地注视着面前的空气,要不是从那件挂在身上的破烂草席间隐隐显出轮廓的数块腹肌,任谁都会认为这是一个无家可归、快要饿死的流浪疯子。
他大概是一个健硕的、无家可归、快要饿死的流浪疯子吧,丹特大人这般想象着,一股保护自己的领土、自己的臣民不被伤害的崇高责任感油然而生,他把身后背着的“木中剑”(一把纯木制的、削泥如铁的宝剑)取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便充满了领主威严地大步走向了这个陌生的外来者,厉声喝问道:
外来者抬起他的脑袋,目光中一片湖水般纯粹的空无迅速被温和的笑意所填满,就像丹特家里的长辈那样,此刻的他充满了一种名为“慈祥”的气质,但却因为他那既年轻又苍老的脸庞而稍显怪异。
“小朋友,你是一个很有勇气的男孩,我在你身上看到了狮子的心。但是这片土地正面临无可阻挡的毁灭,如果你相信我的话……不,如果你还能将这份勇气继续保持下去,直至死亡也不屈服于恐惧的话,你就会明白自身的价值所在。”
“你说什么?”丹特大人万万没想到这个外来者说的话真的就和传奇小说里的先知一样令人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就像无意间闯入了另一个世界的幸运儿,聆听到了某些不属于此世的秘密。
“猩红天灾,祂要来了。”外来者简短地说道。
“猩、猩红天灾?那不是最近流行的枕边故事吗,我今年已经九岁了,怎么可能被它吓到!”话虽如此,但回忆起在大人的讲述中以一己之力毁灭吞噬数百座国家的可怖存在,即使知道它是人为编造的虚假神话,丹特大人说话时还是有些心虚。
“那就好,那就好。”外来者慢慢站起身来,他身上的肌肉块垒分明,饱满得几乎要爆裂开来,肌肤如同金属一般反射着正午的阳光。丹特大人这才意识到他的不对劲,正常人中很少有人能锻炼出一身完美得没有一点赘肉的体魄,更别说让皮肤呈现出金属质感了。
“看着吧,孩子,我希望你的勇气不会消退。”他这样说着,脑后浮现出一轮纯金色的光晕,双脚轻轻一跺,便如同鹰隼一般冲天而起。
丹特目瞪口呆地看着相遇不到两分钟的陌生人飞上天空,更令他吃惊的是,远处山峦顶端的半边天空不知何时染上了猩红的色彩,而且还在迅速地向着布罗卡斯恩蔓延,如同有一名顶天立地的巨人正冲着丹特伸出他的手掌,要将他连同整个小镇一同抹去。
“那就是猩红天灾吗,它的颜色给我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作为一名喜欢幻想的男孩,丹特对于异常事件的接受能力毫无疑问是人类中的顶尖水准,某种来自于肉体深处的本能正在尖叫着告诉他,那一大片红色都是“活的”,而且神话故事中的惨剧马上就要降临到布罗卡斯恩头上了。
好在另外半边天空中冉冉升起的金色巨轮及时挡住了猩红之色的进一步来袭,外来者凌空虚踏于云层之上,目光刹那间刺破了无穷无尽的血之狂潮,与新晋神明的冷漠注视相互碰撞。
“万灵血枝,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我的确没想到,曾经从我指缝间逃生的蚂蚁,也能成为与我并肩的存在。但是,你的仇恨对我来说实在不值一提。”
“我知道,过去的我太过弱小且懦弱,没有资格受到你的重视,但是你很快就要被我们永久镇压了,希望那时你还能维持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你们尽可以试试。”
钢拳的脊背挺得笔直,将右手握拳,缓缓收于腰间,也不蓄力,就这么普普通通地打了出去。
“我的第一个概念是,不惧。”
铺天盖地的万灵血枝末梢好似撞上了礁石的浪花,全都被一道纯金色拳劲劈成了两半,继而撞上更为坚硬的崖壁,统统在无可奈何之中碎成了渣。
比直接的物质干涉来得更早的是精神打击,然而那些无形波动早在一开始便已宣告无效,因为钢拳的概念“无惧”,并非字面意义上的无所恐惧,而是将“勇气”这一概念延伸之后,所获得的“免疫包括幻觉在内的一切精神攻击”。
末梢的巫术狂潮只对于四级以下的巫师有奇效,对付同级别的对手,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下去,莱尔对这一点心知肚明,所以祂的真正本体,经过高密度压缩而成的血色珊瑚形态早已分成上万份藏在某一根末梢的顶端,装作普通附着物的样子,在与钢拳的距离拉近到“鲜血”与“结晶”概念足以进行干涉时,便同时将其中蕴含的力量爆发出来!
然而依旧是无效,所以那些万灵血枝末梢才在出乎意料之中撞在了钢拳身后的巫术屏障上。他给莱尔的感觉完全不像是生物,也不像是非生物,而是某种并不具备“生命”的,形而上的概念化身。
“呵,你察觉到了吗?我的第二个概念是,不坏。”
钢拳在半空中露出冷笑,他那一身肌肉线条堪称完美的身躯好似一体浇筑成型的雕塑,在无数结晶投枪与鲜血棘刺的攻击中毫发无损。
“该轮到我反击了呢,莱尔·科斯姆,我原本以为你会逼出我的第三个概念,但是或许我太高估了你吧。自从转生为阿修罗,又修成罗汉果位之后,我的躯壳早已超脱了三界五行与生死轮回,你的概念根本伤不了我!”
豪迈地大笑着,钢拳的一对金色臂膀下方齐刷刷冒出了另外三对赤、青、紫色手臂,但却没有给人以突兀多余之感,反而像是本来身躯的一部分,只是平时被隐藏,现在才显露真容。
八臂阿修罗同时握紧了八只拳头,豪快的四色拳劲好似四色线条织就的幕布,刹那间铺满了整片天空。
伏魔本相·大忿怒明王击!
当纯粹由毁灭驱动的拳劲消散一空后,满天里的血色背景便也消散一空,重新被令人心旷神怡的湛蓝色填满,只剩下上万块晶莹剔透的猩红结晶块静静悬浮在空中,好似在默默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我不得不承认,你这家伙很麻烦,几乎免疫了所有类型的攻击手段,本身的战斗能力也不弱……”
“那你又有什么打算呢?”
“我杀不了你,无非是我的实力还不够,只要再提升一些就行了。”
说罢,猩红结晶块在引力巫术的作用下相互碰撞结合起来,与此同时进行的超密度压缩令它们的体积反而在进一步缩小,似乎是觉得这些数量仍然不够,在远处,遮天蔽日的血色珊瑚正在极速赶来。
最终呈现在钢拳面前的,是一个仅有拳头大小的圆球,它的猩红色太过深沉,以致于达到了漆黑的程度,无论是山峦、河流还是城镇,连光线都被扭曲着吸向了它所在的位置,却始终不见它有丝毫扩大的趋势。
这东西很危险,不能太靠近。钢拳的直觉告诉他。
“这是无止尽的精炼所诞生的产物,其中蕴含着相当于一个小型世界的物质量,虽然其中不存在任何生命,但组成它的我却是‘生命’,我管它叫做‘超质量界’。如何,想试试吗?”
钢拳没有回答,而是回头问道:“真理之眼大人,现在需要撤退吗?”
他身后的无形屏障颤动了一下:“立即撤退,你现在的身躯强度还无法抵抗人造黑洞,我马上把你接回来,换成瘟疫之主在安全位置进行试探。”
“是。”
钢拳应了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钻入空间涟漪中,就连莱尔都没有预料到他突然的离开,飞射到一半的“超质量界”只能无奈地停了下来,继续吸引周围的物质增强自身。
“已经可以自称‘万法全通’的我竟然没能识破那一道透明屏障的作用,还以为它只能用来防御……看来对方的巫术水平在我之上,应该是纯粹从巫师体系升上去的四级巫师。空间波动无法追踪也在预料之内。他们大约是知道超质量界的威力才选择暂时撤退,但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估计会在我无法攻击的地方进行远距离攻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