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张楷坐在卧房的榻上,紧了紧裹在身上的兽皮披风,嘴里不时吐出几句汉洋夹杂的唾骂。
“老天……还有多久才能回到陆上?”他强自按捺住烦躁的心情,灌了口酸涩的橘子啤酒,拈起羽毛笔,继续在发黄的航海日志上书写着。
在进行跨越大洋的航行时还能拥有一间独立的卧房,无疑是一件极端奢侈的事情。一般商船里的船长,最大的特权不过能睡在舵手室的草席上罢了——水手则是睡在闲置的储藏箱里。
「7月14日。大海再次展现出了它残酷的一面。船队里的橘子酒已经接近告罄,这意味着如果再找不到可以登陆的补给点的话,我们将在三天内被迫启用已经变得腥臭的雨水储备,在十五天内迎来第一位坏血病患者,在一个月内面见阎王——也可能是阿普切、伊邪那美或者别的什么见鬼的神明。」
「如果我死在这里,任何发现我尸体的冒险者可以凭我火化后的骨灰与这本航海日志,到郑明、南洋的任意张记商号换取不菲的报酬。」
张楷想了想,又悲观地用荷兰语、日本语和西哥特语各自简略地复述了一遍。
他长叹一声,放下了羽毛笔,捂着有些沉重的脑袋,和衣而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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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到了哪儿?”
神朗从一间封闭的船舱中苏醒,浑身传来的酸痛感令他动弹不得,混乱的意识闹腾了好一会后,才慢慢平复。
“啊啊啊啊啊啊啊!”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扎那难道疯了不成?动用如此大规模的心智法术对付战争英雄的血脉,其他神明和贵族不会抗议吗?瓦尔文明固然急需拓宽对外交流渠道,但再怎么心急也不至于在第一批名单里填充这么多精英单位啊!
他当然想不到,整个瓦尔世界的高层,都默认了扎那这个堪称丧心病狂的举动。
战争孤儿对抚养他们长大的瓦尔政府而言,忠诚度显然是有保障的。可是,等他们成长起来,想要凭借父母遗泽步入上流社会,要求既得利益者们割让各方面权力时,就不是那么美好的事情了。瓦尔文明重建的时间尚短,在各大政军头脑看来,与其让他们跟刚成型的官僚、财团打得头破血流,还不如把他们派往外域,眼不见心不烦。
“混蛋!”
战乱年代的准军事化素养强迫他冷静下来,事已至此,他再怎么痛哭流涕也不可能把情况变好。
他一边咒骂着,一边打量起了正在沉睡中的船舱主人。
他睡前似乎在书桌上撰写着什么,但上面变换的复杂文字实在与瓦尔语大相径庭。无奈之下,神朗不得不趁着此人尚在熟睡,动用了卑劣的心智法术。
「思维窃取」!
射线状的紫黑灵能束从神朗额前迸出,歪歪扭扭地蠕动到了熟睡的张楷头顶,再深深嵌入。待这束灵能将两端固定好后,两枚灵魂间的碰撞便由此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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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楷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梦中,张楷遇见了一名自称来自异世界的「奇术师」,此人声称自己拥有无量的外域学识与强大的法力,足够支撑张楷哪怕再怎么荒谬绝伦的野心。
“在我的国度里,人们凭借先进的魔道研究与工程技术,摧毁了灭世魔神的图谋。我们很乐意在公正的交易中与你们分享这些知识,只需要一点小小的代价……”
奇术师张开右手,在虚空中点出了一块荧幕。
灭世的魔神「裂界者」与祂麾下的魔军在瓦尔世界的各处肆虐,强大的传奇英雄们则以魔法、刀剑,甚至是从魔军处偷学来的工程道具铸起了铜墙铁壁,击退了魔军一波又一波的侵略。魔军最终被绞杀殆尽,魔神也被救世英雄们埋葬在了大地之下……
张楷当场就被逗笑了。
“你有这力气不去征服世界,跟我这个庶出的、甚至得远走西洋躲开府内倾轧的废物说你吗呢?”
那个奇术师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可能教他骗术的师傅本身在话术上也没多大建树。
当然,张楷tm又不是sb,他脑筋稍微一转,就明白这个外域人在打着什么主意。
可能在外域人看来,自己所在的世界就像是无人踏足的新大陆一样,充斥着丰沛的矿藏,取之不尽的劳动力与任凭倾销的市场,作为一名“土著酋长庶子”的自己无疑是冒险家、恶棍、商人三位一体的殖民者最理想的傀儡人选。若是任凭这奇术师牵着鼻子走,他张楷就算在现世享尽荣华,死后也必然下十八层地狱,整个家族都要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无数后世人戳脊梁骨。
单看外域人无声无息入侵他梦境的手段来看,的确称得上先进;但这般先进技术支撑下的奇术师却没能立刻奴役自己的意志,只能通过潜移默化的诱导来影响他,可见此人也不过是外域势力对外扩张时撒下的闲棋冷子,背后缺乏大量人力物力的支持。
张楷翻身而起,晃了晃脑袋,扯断了吸附在他额前的灵能触须。
“阁下需要寻求有一定体量的本土势力进行合作,至于本人,恰好也得在家族倾轧里出点盘外招……”
在试探出彼此的能力后,两个处境堪忧的家伙都明白,同舟共济才是可取之道。
“合作愉快。”神朗敛起了阴沉的脸色,率先伸出右手。
“固所愿也。”张楷亦伸出右手,与奇术师握手为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