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丰饶的女主人”热闹非常。
“好,地下城远征辛苦大家了!今天不醉不归!喝吧!”
洛基眷族的主神洛基举杯欢呼。
作为以都市最强眷族之一的主神、小丑、天界的恶戏者、都市第一贫乳,她一声令下,众多眷族成员纷纷开始享受起这艰辛之后的放纵。
一段时间之后,兴致酣畅,伯特本就因为被人偷袭受伤而不爽,此刻趁着醉意大叫一声,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对了,艾丝!把妳上次遇到的那件事讲来听听吧!”
“那件事?”艾丝·华伦斯坦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就是那个啊,回来的途中让几头米洛陶罗斯跑了!最后一头妳不是在第5层解决了吗?就是妳那时候遇到番茄小子那件事!”
听到这话,艾丝身边的一名亚马逊问道:“你说的米洛陶罗斯,是在第17层袭击我们反被我们击退,立刻集体逃跑的那一群?”
“就是它们!真不知道是什么让它们一直往上层跑,害得我们措手不及,追了半天的那群!那时候我们可是回程耶,累得半死还玩这种把戏。”
在地下城里,去得靠自己的双腿,回来也得靠自己的双腿一层层地爬,没有任何方便的手段可以直接通往目标楼层,所以冒险者每当到达楼层增加,就得重复来回同一个地方好几次。
所以前往特别深的楼层时,必须确实做好去程与回程的准备,两边都不能少。因为要是只顾着去,走到最后不支倒地回不来了,下场可不堪设想,包括十八层在内的多个安全楼层内的聚集地甚至城镇也是以此为生。
就算对此一无所知的外人听了这些话也能大概明白一些。
这些前往深层远征的洛基眷族成员,在返回的途中遇上一群米洛陶罗斯,没能解决干净,一路追赶之下将最后一头逼进第5层,是艾丝下手解决了它。
而除她之外唯一在场的两人之一大声补充道:“然后啊,就看到那里有个一看就知道是刚出道,软脚虾的冒险者!”
躲在角落中的白发身影微微一抖,狠狠咬牙。
狼人青年继续大笑着说道:“真是笑死人了,跟个兔子一样被逼到墙边!浑身抖个不停,看了真叫人可怜,表情还在抽筋咧!”
有好事者发问:“哦?结果那个冒险者怎么了?得救了吗?”
“之前不是说过了,艾丝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弥诺牛砍成碎片了,对不对?”
艾丝眉头紧皱,明显不悦。
狼人青年对此置之不理:“结果那家伙,全身被那头臭牛的血浇个正着……变得跟颗红通通的番茄一样!咿哈哈哈,笑的肚子好痛......”
一时间,酒馆内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呜哇......”
“哈哈哈哈哈,笑死人了!”
“艾丝,妳那是故意的吧?是吧?拜托妳告诉我,妳是故意的......”
“......不是的。”剑姬低声的否认很快被淹没在了欢笑的气氛中。
兽人青年眼角带泪地强忍着笑,其他成员都忍不住发笑,在别桌听到这段话的局外人也都差点笑出来,死命地忍住。
“而且啊?那个番茄小子,竟然一边鬼叫一边跑走了......噗!我们的公主殿下救人,却把人家吓跑了!”
“啊哈哈哈哈哈!那真是有意思——!吓到冒险者的艾丝小姐好萌——!”
“呵,呵呵......对、对不起,艾丝,我实在忍不住了......”
“......”剑姬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洛基眷族的人们顿时更加热闹地哄堂大笑:“啊啊啊,唉呦,不要摆出那么可怕的眼神嘛!可爱的脸蛋都变丑喽——”
“不过啊,好久没看到那种窝囊废了,我心里实在很不痛快。明明是个男人,还那么爱哭。实在太难看了。真是,那么爱哭的话,一开始就不要当什么冒险者啊。看了就恶心,是不是啊,艾丝?”
剑姬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见她这副模样,她身边年长的女性精灵终于开口了:“你啰嗦够了没有,伯特?让米洛陶罗斯逃走是我们的失误,我们本该向那个遭到波及的少年道歉,而不是拿来当成酒桌上的话题。你应该懂得知耻。”
作为洛基眷族的元老级成员,女性精灵严谨的作风让所有成员心惊胆战,瞬间像鹌鹑一样低下头。
“哦哦,不愧是伟大的精灵,真高尚啊。但是啊,拥护那种没救的家伙对妳有什么好处?只能用来掩饰妳自己的失败,自我感觉良好而已吧?说垃圾是垃圾有什么不对。”
气氛变得压抑起来,两人都是洛基眷族的顶梁柱,这件事情已经不是一般人能制止的了。
唯一能震下这件事的主神洛基失去了笑容,威严地说道:“喂,伯特,里维莉雅,你们都别说了。酒都变难喝了。”
然而,在酒劲的作用下,伯特仍然失控地继续发言。
“艾丝,妳怎么想?那个在妳面前只会发抖的窝囊废,竟然跟我们一样自称为冒险者喔?”
“......我觉得在那个状况下,怪不得他。”
狼人青年听后,语出惊人:“那,我换个问题吧?那个小鬼跟我,妳比较想跟哪个凑一对?”
“......伯特,你喝醉了吗?”
“啰嗦。喂,艾丝,快选啊,身为雌性的妳比较想跟哪个雄性摇尾巴,想跟哪个雄性翻云覆雨一番啊?”
“......我只知道,我绝对不要跟讲这种话的伯特一起。”
“真是丢人现眼。”
“闭嘴,老太婆。……那是怎样,要是那个小鬼胆敢当着妳的面说喜欢妳啊、爱妳什么的,妳难道会接受吗?”
“......”
虽说这种情况确实凶恶,但是若是夜方舟在场,他会觉得非常正常。
因为,这是一个“眷族”。
用比较容易理解的方式解释,就是家法与国法的处境。
家法,是神明自己的价值观,决定着整个眷族的风气与行动方针,国法,是众神在欧拉丽签署的协定,保证了欧拉丽最基础秩序的存在。
既是最基础,自然也没什么太多的要求,全内容写下来也就三五张纸,哪像夜方舟祖国的法律,这些纸只够写个目录。
在这个世界,神明为顶点,“国法”就是个笑话,只要没有自己主神的追究与得罪太多的中立冒险者,很难说制裁二字。
欢笑的众人没有人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因为自己嘲笑的对象与自己无关,且,只是一个弱小的菜鸟。
今天我们一群人笑话他的人,随便拎出一个就能单方面吊打他,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随心所欲地侮辱他?
当夜方舟被人生生扯下两根手指,被践踏的时候,知道了这个道理,然后觉得自己生长得国度真是太美好了。
在他原来的世界,不是没有杀人的手段,毕竟,杀人的工具太多太多,杀人的方式数不胜数,人类相比于这边更是脆弱无比,可是为什么那个国家会万家灯火,和平安宁?
回想生平,你自出生开始,就看着父母的言传身教,长大一点,听着老师的谆谆教诲,离家之后,是通过与他人的不断接触打磨性情,从此真正拥有完整的人生,而你的父母老师上司,同样是接受着类似的教育长大。
薪火传承,此即为文明。
翻开史书,你会发现,自恃能力欺压他人的人,总是会被看似臣服的弱者背刺;听听故事,你会开始渴望自己未曾见过的美好;听着长辈的经历,你会知道,肆意妄为不守规矩会被他人嫌弃甚至暗中记恨......
一代又一代,一人又一人,一朝又一朝,先辈们以自己的尸骨试探出了一条又一条的失败之路,让我们这些后人知晓正确的道路要如何去走。
而夜方舟会对此习惯而不是去纠正,不只是他的能力不足,还有在经历了很多事之后,他觉得这些让他看不惯的行为,其实也是充满了所谓的“文明”。
在地下城中强者生,弱者死,所以奉承强者。
再强的强者也无法做到天下无敌,所以需要有其他能力但实力更弱的人来支援,所以强者愿意保护弱者。
弱者若是不愿低头,那么也无所谓,岁月的流逝,生死的打磨,会让你改变或是直接埋骨地下,也不用想那么多没用的了。
虽然很残酷,但这就是这座城市千百年来凝聚出的朴素而又有用的独特文明。
而在此之上,永生的神明又在这种文明中制定了秩序。
以最初降世的神明之一乌拉诺斯建立的公会为中心召集了众神,然后神明为中心,聚集人员建立眷族,眷族以身份实力划分,再与其他的眷族对接,判断敌友,判断强弱,这种行为持续千年,形成了迷宫都市欧拉丽如今的气象。
说是肮脏,却也光鲜亮丽,说是尸骨成山,却也被无数人向往。
如果真的又一天,炎黄圣人以最强之上无敌之姿降临,洗涤世间,首先他要把世界最大的危机——地下城掩埋,然后把世界上所有的神明送回神界并封死所有降临的方法,然后颁布少量法律并诛杀以此而生忤逆者,在常人四代的时光里,建立学校,言传身教,以人格魅力让他人追随,同时不断颁布更多的法律,同时自身不能露出任何颓势,如此三百年,差不多就行了。
这不是救赎,只是卑微的自我满足,慧者不为,智者不为,圣者何为?
所以夜方舟习惯了。
只不过。
终究看不惯啊。
于是,他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