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干,波斯尼亚。
战争毁灭了这个城市。装甲车在废墟中艰难地开辟出道路,隐隐可见车身上漆着的UN字样。一枚RPG曳着火光从角落里飞出来,正中目标。可怜的新兵驾驶员连方向盘都没来得及打,就已经被爆炸所吞噬。这是塞尔维亚人几日以来都没能实现的,一次微不足道,却又意义非凡的重大胜利。
但这丝毫不影响战争的走势。联合国的士兵们失去了一个兄弟,却也因此而燃烧起了斗志。这种为战友报仇的高涨斗志伴随着小队长一声令下,化作漫天的炮火落在残砖断瓦上。塞族游击队在这场轰炸中全军覆没,之后胜利者迅速打扫了战场,并且又在城区内巡逻了一圈,确保没有任何威胁后,同样匆匆地离开了这个城市,紧跟大部队,向着下一个战场进发。
即便是这支部队,即便是这个在多年以后联合国已经名存实亡、人类逐步面临末日之际,一跃成为地球上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利益共同体、其名为“全球防御组织”的超级军事政权,眼下,也不敢在这个小城内随意逗留。闹鬼的传言尚是其次,毕竟战争嘛,总会有那么些个倒霉蛋,哪怕是死都死得莫名其妙,他们这些后勤组的老兵油子可是见惯了的。每到夜晚,听着风吹过废墟发出的尖锐的像哭一样的声音,四下皆是荒野,寂寞久了,居然也觉得无比亲切。
阿富汗的太阳是魔鬼,你们美国人就是他妈的魔鬼的兄弟。——有个老兵十多年前去过中东,他现在正坐在装甲车上,一边惬意地抽着烟,一边回忆着昔日的疆场生活。他倒是觉得自己这帮家伙算不了什么恶棍。他远远向城内瞥去,在逐渐变得昏暗的天色掩盖下,有着比魔鬼还要可怕万分的东西。
入夜。
连塞族最后残余的反抗军,都不得不待在摇摇欲坠的破败据点里,等待白天新一轮的战斗,还有那遥遥无期的胜利的希望。战争双方仿佛在不言中达成了某种默契,将硝烟与炮火通通遗留在太阳底下。黑夜里只偶尔响起粗鲁的呵斥声,紧接着几张海报被从据点里扔了出来,已经被揉搓成了团,似乎很被瞧不起。然而没过多久,就又有人匆匆跑出来将其捡走,哪怕当作柴火烧,多少也还能派上点用场。
——“Whenwearecrushingtheblackheartsofouroppressors,wewillfindourhandsblackened.Wecannotcultivateourgardenwithoutdigginginthedirt.”
一支小队在黑夜里巡逻。不同于联合国军那样小心谨慎,也不像塞族人在废墟里蛰伏,他们泰然自若地走在危险的大街上,丝毫不担心下一刻就有可能冲出许多暴徒,将他们团团围困后歼灭——那是不可能的,世界上还没多少人能打得过这帮有胆量手持火神炮的疯子。走在最前面的那人眼最尖,余光瞥到了那些被扔掉的海报。他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于是眉毛拧成了一个难看至极的形状。
“一组、三组去放哨,其余人原地休整十分钟。”
语罢,所有人整齐划一地停下步子,动作标准如机械。队长还是不放心,于是又派了几人去更远的地方巡逻。他将面罩打开稍许,点燃一支烟安静抽着,直到巡逻队员押送着一个陌生人回到休整地,副队长适时打开手电,他于是立刻把烟灭掉,饶有兴趣地打量起面前这个小个子来。
“现在告诉我,牲口们,你们对一名落单的女士做了什么?”
队长摘下头盔,露出底下标志性的、金发碧眼的盎格鲁萨克逊绅士面孔。这也是为什么连当地游击队都如此惧怕他们的原因。——这支小队清一色是外国人,实在是无法让人往好的方面联想。他们不是联合国军,不是佣兵,甚至不是某家公司派来的私人武装。他们有一个奇怪而统一的代号——
NOD。
而对方也在打量这群NOD士兵,尽管双手被捆在身后,被迫摆出一个屈辱的姿势,但她还是一言不发,高昂着头颅,眼睛里透着蔑视。她有一双斯拉夫人特有的绿眼睛,漂亮得不像话,在无月之夜里闪着星星的光,而在这片晦暗无边的战场上则更是显得晶莹剔透。
整支队伍都安静了。
“你就是他们的头?”
冷场之后,女孩自己抢先发话。她的英语并不怎么好,发音含糊不清,语法也蹩脚得很。可反过来想想,她居然会说英语——南斯拉夫,曾经红色帝国最后负隅顽抗的地方,会被西方文化浸润得这么深吗?
被看不起了。所有人因而都产生了这种感觉。押送她的士兵将枪口对准她,被队长拦了下来。
“看看。一头斯拉夫的小狼。”
他慢条斯理地说。
女孩又挣扎了几下,只是徒劳,她的眼睛却慢慢睁大,溢出莫名的光采。
“……Slaνik?”
她细声说。声音很软,头一回让人意识到,她还只是个看上去十岁都不到的女孩子。
“Slaνic。”
队长点头。
女孩轻声笑了出来。尽管她太长时间没洗过澡,身上脏兮兮的,本该秀气的脸蛋也脏到看不清容貌,可他们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笑容真的很富有美感。但是就连这些多日没有开过荤的家伙,对她都生不起任何亵渎的感觉来,只是觉得,可惜了。众人慢慢放下枪,又不约而同摇头。
她不该在这里,队长如此叹惋。
“MynameisSlaνik.”
再次被掌握主动权的感觉并不好。队长扬起眉来,并不很吓人的温和面孔上难得带上了怒意:
“Why’reyouhangingoutalone?”
“I’malwaysalone.”
男人嘁了声,招招手。一名士兵从行军背包里慢腾腾翻找半天,扔了盒午餐肉罐头给她,刚想替她打开,就见小姑娘从破烂到没有一根多余布条的裤子里掏出把匕首,眨眼间打开了罐头,开始狼吞虎咽。
一众人善意地哄笑。
“带着她。”
男人对部下说。
“可……”
“善待女人和儿童。”
他耸耸肩,又说:
“我们的小女士两个都占。没办法。”
那边,斯拉维克被噎住了。她接过水喝了口,狼一样凶险的眼神始终钉在队长身上。
“我不是什么小女士。我一个人可以杀死你们两个,不是开玩笑,前几天……”
“还很自大。”
队长自顾自补充说。旁人点头。
那是斯拉维克生平第一次展露凶名,可惜没多少人记得。第二天她就被送出城,千里迢迢抵达意大利米兰的一家孤儿院。顺带提一句,她从来没坐过飞机,甚至可能连flight这个英文单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某位二线NOD特工接了委托,负责路上护送她,同时也是防止她逃跑。看他那不耐烦的表情就知道,若不是为了这一大笔委托费,他才懒得管女孩自己死活,他甚至都谋算好了,下了飞机就把她转手卖给米兰的有钱人家,反正靠她这幅皮囊,吃上一段时间的饱饭是肯定没问题的,比原来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强太多了。小姑娘嘛,跟兄弟会打交道可不是个好主意,他想。
但这念头只持续了片刻。女孩趴在飞机窗户上往下看时,面对威尼斯那优美的水景,眼神里不仅仅有好奇和向往,更多的,则是刻骨的仇恨——以及比大多数反抗军都要狂热的,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可怕念头。
那眼神让特工瞬间就挺直了腰杆,开始正视起面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他改变了想法,对斯拉维克说,你以后会是个了不起的NOD领袖,好好干,还有,好好活下去。
斯拉维克只笑笑,咧开嘴,露出尖而细的虎牙,像一匹锋芒初显而又嗷嗷待哺的小狼。
她在孤儿院只待了一个星期。这里所有孩子都跟她抢饭吃,但没一个能打得过她,群殴也一样。动静最大的那回,斯拉维克把十来个人按在地上揍了半个小时,闹出人命之后,这才没人敢靠近她。院长因为这事挨了上面批评,也开始瞧她不顺眼了,于是在NOD派人到孤儿院挑选新成员的时候,想着赶快把这尊瘟神送走才行。一切都十分顺利,直到体检的时候,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岔子。
医生要查她的身体,这当然很正常,医生自己都说,别忸怩,我去外面花两欧元都能叫个身材比你好一百倍的。斯拉维克还算配合,但是最后的防线怎么都不肯脱下来。医生有点不耐烦了,眼看着斯拉维克迟迟没有行动,再看看她平坦的胸脯,医生若有所思。
他拿剪子取了斯拉维克的几根头发,临走时又用很冒犯的眼神瞅了她一眼。斯拉维克可能是被惹恼了,跳过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差点又酿成大祸。两个NOD成员冲进屋,很可惜没能制住她,斯拉维克优秀甚至可以说恐怖的体能天赋在这时完美表现了出来,事后所有人都对她评价很高,唯独她自己例外,太丢人了,她都不好意思对外人提。
“我听说你是个阴阳人。”
晚饭时难得有个孩子跑到她身边,如此嘲笑她——当然斯拉维克是没饭吃的,她被罚到外面一个人待着,无所事事得很。斯拉维克见四下无人,一拳招呼过去,但是在看到他脸上高深莫测的笑容时停下了。
“我没发育还真是抱歉。”
她没好气地说,而那个男孩摇了摇头,端着架势,神神秘秘的宛若自己真是个学者:
“我都看见了,那个医生剪了你的头发,你知道这是要做什么吗?他要提取你的DNA,DNA上记载着你的基因,基因就是能决定你人生的代码,它们是由四种碱基组成,而这些碱基被染色体承载,人类有四十六条染色体,染色体在细胞里面,所有细胞的染色体都是一样的,其中有两条最特殊,它们是X染色体和Y染色体,有Y染色体就是男性,没有Y染色体就是女性,只要医生发现了这点,误会就能解开了……”
“……这都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彼时斯拉维克对生化技术还一窍不通,真被他唬住了。对方掉完书袋,并欣赏完了斯拉维克无知的表情,正要心满意足地离开,被斯拉维克一把抓在肩膀上。
他回过头,看见斯拉维克脸上笑得无比灿烂。
“你说,看见了,全部,对吧?”
斯拉维克一字一顿,手劲大得能把他的肩胛骨都给捏碎。事实上她压根就没听进去,因为她不懂那么高深的英语,但她至少明白了一件事,对色狼,下手再狠都不为过。
时间就在男孩的惨叫和院长的呵斥中轰鸣着流逝掉了。在斯拉维克最终被赶出孤儿院之前,一名NOD高级成员从罗马赶来,指名道姓要斯拉维克跟他走。好在他没提弄错性别这件蠢事,让斯拉维克心里悄悄舒了一口气。
“赛斯要见她。”
“她?你错了,这小混蛋是个男的。而且赛斯是谁?既然愿意就赶紧把他领走,我们这里容不下满嘴谎言的人。”
院长火冒三丈地说。
那名高级军官的眼神跟斯拉维克一模一样,桀骜不驯,并且充满了鄙夷,就像看到天底下最滑稽的小丑似的。院长对此很不舒服,却丝毫不敢出言顶撞。
“——凯恩要见她。——Kane。”
他轻飘飘留下一句话,然后所有人都安静了。斯拉维克领会到其中含义,果断跳过去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轻蔑地看着这群被吓傻了的家伙,翻翻白眼,丝毫没有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觉悟。
巧合的是他们还带走了一个人,正是差点被斯拉维克剁了的那位。男孩被揍得元气大伤,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不怕斯拉维克——几十年来一贯如此,几十年后仍然如此。
“我叫马扎克,真高兴能与你同行,美丽的女士。”
这家伙显然挨的揍还不够,一上来就熟稔地跟斯拉维克套近乎。可惜他正处在狂喜之中,完全忽略了斯拉维克听不懂意大利语。斯拉维克也只是狐疑地打量着他,好像没想起来自己还揍过这号人。
“Can you speak English?”
“少来,我昨晚还见到你在床上看意大利语词典。对了,他们说你来自东欧,你是南斯拉夫人吗?”(塞尔维亚语)
斯拉维克想起来了,于是开始咔哒咔哒掰手指。在血流成河之前,那位看笑话的军官及时制止了他们两个,对马扎克说:
“说说吧,这位姑娘最近都干了什么?”
“她啊?她一直都把自己关在屋里学习英语和意大利语,就这点而言我很看好她。不过嘛,她再怎么努力也是赶不上我这个天才的,毕竟我通晓十二国语言,物理、化学、生物、地理我都有涉猎……”
“哦,这倒是可以称为天才……”
他们说的是意大利语,斯拉维克听不懂,也就只好保持沉默。三人从米兰大教堂一路走到via padova,附近的治安越来越差劲。她正东张西望的时候听见有人对她吹口哨,回头看去,发现几个不怕死的醉汉从身后围了上来。也就只有他们会这么大胆了,别的地痞稍微精明一点都能瞧出来他们中有军人,更别说斯拉维克身上的杀气甚至比军官还要浓重。
“喏,天才,怎么解决?”
军官戏谑地问。马扎克想了想,认真回答;
“这种情况下,他们的目的只有两个,劫财以及劫色,我不认为这几个人能对我们造成任何威胁,但保险起见,同时为了避免附近的据点暴露,我认为我们应该首先使其晕倒,再抛到荒野……”
军官没说话,将配枪从腰间一拔,扔给了斯拉维克。斯拉维克接住,念了出来:
“Berreta……这是牌子吗?”
虽然不太明白,但斯拉维克还是果断抬起手臂,扣下了扳机。十五朵血花全部绽放开的时候,马扎克已经看傻了眼,久久没能言语。
“全中,说真的,我认为你应该去特种部队,而不是去学习前线指挥。不过赛斯是这么安排的,我也只好照做……”
军官开始嘀咕,注意到马扎克和斯拉维克各自的表情,耸了耸肩。
“走吧,两位天才。”
斯拉维克对马扎克笑笑,表情狰狞得很,吓得马扎克从头到脚都被冻了个通透。
他们没在贫民窟里转悠很长时间。军官把他们领到了一间地下室,周围的建筑全都属于兄弟会,所以不担心泄密的问题。马扎克想跟着斯拉维克进去,却被军官抓住了肩膀——这爷俩怎么都一个爱好,马扎克在心里哀嚎着,刚恢复好的肩胛骨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跟我一起待着。”
军官对他说。
而斯拉维克刚一进去,就看见墙壁上挂着个巨大的屏幕。上面那个男人的眼神尽管并不严肃,却使得斯拉维克头一次放低了姿态,静待他开口。
“So……youareSlaνic,right?”
他温和地笑笑,虽说或许只是假象。后来斯拉维克也知道了,一般他对谁笑,谁就要倒霉,斯拉维克自己却是唯一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