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京河源町,鸭川河畔,南座剧场。
妖鬼横行时代告一段落后,此处便成为放松娱乐的好去处,一年之中有一半的日子都在上演歌舞伎。歌舞伎并非平民艺术,言语复杂,强调难度高,专业演员被成为大艺术家也是情有可原。其中,又以新一辈的茨木童子和酒吞童子最为有名。
以前是贵族出身的源博雅自然对歌舞伎剧场轻车熟路,他从小就跟着父母来看演出,只是没想到,有一日自己居然需要从演员休息的乐屋混进后台。
“哟。”
晴明到得比他还早,看来想跑也晚了。源博雅认命地叹了口气,快步小跑到他身边。
“关于红叶的调查信息都在这里了。”一边说着,源博雅一边拿出精心整理的情报,递给他,“这是瞒着料亭的妈妈桑偷偷弄来的,可别叫人知道了。还有,你和那个红叶……是什么关系?”
照片上的和服女性,就是酒吞童子为之痴狂的一流艺伎,红叶。
她的美不仅停留在外表。越是盯着那双凄凉的眼睛看下去,就越是会被她的笑容蛊惑,她就像守护在忘川边的女鬼,忘记了自己的来路和去路,却唯独对世间存有一丝眷恋。多么危险的女人!但正是这样的女人,能把无数男人吃得死死的——当然也包括歌舞伎大家,酒吞童子。
“辛苦了。”晴明避而不谈,反而拿出一把和扇,在上面随意涂画了起来,“我会想出解决办法的。红叶这边你就不必担心了。”
“但是……为什么我也要装成歌舞伎演员不可啊?”
源博雅有些抓狂地试图给自己系上腰带,但这是和服,他一个人没法顺利完成。晴明叹了口气,只好来到他身后,伸出细长的手指将蒂带系紧扎好,顺便用手掌抚平了他的和服下摆。
“要不然可没办法混过演员通道。”
“这我知道!可是为什么我要穿女装?”
“因为《一条大蔵谭》里的主要角色分别是两男两女,两位男角分别是酒吞大人和茨木大人,只剩下两个女角了。”
闻言,打扮完毕的神乐上前鞠了个躬,“另一个女角是我。请多指教,博雅大人。”
源博雅彻底无视了神乐,只揪着晴明不放:“这根本就不是理由吧,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来演?”
“因为我不想穿小纹和服呀。”晴明在他暴走之前拿折扇轻敲了一下他的嘴唇,“嘘——别惹人怀疑。要是被发现我们绑了两个专业演员塞在地下储藏室,可就糟糕了。”
源博雅压低声音吼道:“你的逻辑不太对!晴明,别想蒙我!你就是想捉弄我而已吗?”
“哪里的话。博雅大人出身显赫,对剧目更为熟悉,比我更适合登台。这也是为了实现茨木大人的心愿。”晴明突然换了个沉静的语调,慢条斯理地说,“阴阳师可以洞察妖魔鬼怪的存在,却不能洞察人心……想要缝合二人之间的伤口,唯有让他亲自动手才行,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你为什么要帮他?”
“那我问你,人为什么要活着?”
“这……当然是……”源博雅竟一时难以回答。
晴明打断了他,道:“我想帮他是因为我要做成这笔生意。好了,让我们动身去乐屋吧。”
就在他犹豫之际,繁杂琐碎的换装程序已在晴明的指导下奇迹般地顺利完成了。虽有些不悦,源博雅还是忍住心底的烦躁感,正视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
咦……
怎么意外的,还挺好看的……
“这不是挺合适的嘛,博雅大人。”晴明低声调侃道,“惊为天人,貌若天仙,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世间有此一人,乃是平安京之大幸。”
源博雅恼羞成怒道:“给我闭嘴!晴明!”
登台前,乐屋。
从这里依稀能听到剧场内部传来的观众的闲聊声。坐在帘子后的三味线手百无聊赖地调试着乐器,舞台布景已全部完工,极尽奢华,仿佛云端之梦。灿烂的大红画布上,撒开的金线粉末描摹出一颗樱花树的形态,甚是引人注目。
然而,双眼通红的酒吞童子在迈上舞台的前一刻看到了对面那人的脸孔,神色立刻不对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
茨木摆了摆手,问:“吾友。现在还在喝酒吗?对肝脏不好喔。”
酒吞冷脸道:“和你无关吧。”
听到这种直接的讽刺,纵是酒吞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嘴角。
“你小子……”
茨木不以为然地道:“什么,难道你还在等那个女人吗。她答应了会来看你的演出?所以你才乖乖听话,再次穿上这套无比沉重的演出服?”
“……”
他的呐喊十分悲怆。
而他却格外决绝。
“你问我为什么会喜欢她?因为那时在料亭,最重要的演出失利搞砸的我大醉一场,撞翻了一桌酒菜,其他人都因为害怕我的疯狂而撒腿就跑,只有她,只有她还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我。”
茨木略微动容,“……因为她喜欢你?”
此言一出,就连躲在一旁默默偷听的源博雅都憋不住了,吐槽道:“这完全只是脑子坏了吧!”
茨木“哼”了一声,挑衅般地竖起手指,继续触怒对方的神经:“那是什么玩意……我敢断言,她今晚绝对不会来看你的演出。”
“她会来的。我们约好了。”酒吞执意道。
“随你吧。”茨木往前踏了一步,“不过,演出要开始了。不许三心二意。看着我。只准看着我!现在我是你的搭档,如果你不能把精神集中在我身上……”
“你以为我是谁啊。”酒吞懒散地打了个哈欠,而后,便恢复了曾经锋利如芒的眼神,“今晚的主角,可是我!”
其壹 何为吾友(4)
乐声起,乐声落。
一场戏结束。恍若黄粱一梦。
故事里的长成把源氏的宝刀友切丸交给鬼次郎,让他日后用这把宝刀作为源氏再起讨伐平家的凭证。舞台上的酒吞望着对面的茨木,突然回想起了很久以前两人在一起练习时的场景。那时,他还是前辈,资历更老,而年幼的茨木不得不追随在自己屁股后面端茶送水,可茨木从来没有不开心过。
因为茨木喜欢歌舞伎,也发自内心地羡慕着酒吞的强大。他不将酒吞视为上司,而只当做是自己的挚友,两人可以一起把酒言欢,互相探讨人生的真谛。
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无视了他的存在呢?
“她真的没来。”
散场后,酒吞落寞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面对着他的,只是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
“别废话了,我知道。”茨木拍了拍他的肩,“去喝一杯吧。像以前那样。”
“……”
“酒吞?”
“嗯。”
他沉闷的回应让茨木听得有些不忍。但经此一夜,他也差不多该明白了吧,那个女人其实根本就对他没有任何兴趣。就算继续爱着她,也无法改变现实。还不如去居酒屋痛快地喝一顿来得爽快。
“两瓶苏格兰四次蒸馏威士忌。”
“明白了。”晴明微笑着点头道,“马上就来。”
当酒吞和茨木并排坐在阴阳寮居酒屋的吧台前时,源博雅终于明白了之前晴明话里的意味。
——这就是他赚钱的方法。
“啧……何等沁人心脾的口感!”
把酒精浓度92%的高烈度酒说成是沁人心脾,源博雅真想剖开这位红发鬼王的脑袋看一看他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然而,看着他一口干下大杯的烈酒后,源博雅又不得不承认,他只是真的很能喝而已。
“业绩上涨了呢,博雅大人。”晴明满意地收起酒瓶,对忙着擦洗壁橱的源博雅说,“照这个速度,你很快就能还清欠债。”
“你是怎么说服她不来看演出的?”他还是有点好奇,“我是说,红叶。当时我明明在外面看到她……”
晴明道:“还记得开演前我带来的那柄和扇吗?我把它送给了她。”
“诶?”
此时的京都袛园花见小路。
“啊,是晴明先生的签名——我怎么会如此幸运!是偶然吗,不,一定不会是偶然,一定是因为他其实还深深地爱着我,他没有忘记我……”红叶自言自语地抱着手中的白色和扇,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居然能在那种地方遇到他,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在红叶的情报页里,赫然写着一行小字:
唯一深爱着的男人:安倍晴明。
源博雅无奈道:“就这个?可是,晴明,你明明就不记得她。这样骗她不太好吧。”
晴明却纠正了他,“这不是欺骗。是赠予她生活下去的勇气。”
“但她总有一天会发现……”
“到了那一天,真正珍视她的人自会到来。”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不自然地瞟向了远方。在黑夜的尽头,街道上的灯光无法接触到的地方,某股熟悉的力量正在暗中发酵。暗夜中寄生的樱花花枝扭动抽搐着,似与活物无异,落红满地之处,死亡即意味着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