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洛德·弗莱彻抵达了横滨港。
“洛德君,欢迎来到日本!”
身着西服的中年男子阔步迎上前,以欧洲人的习惯给了洛德一个重重的拥抱,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显露出了些许笑容。
“好久不见了,织部君。你可有些时候没和我联络了。”
洛德同样回以有力的拥抱和灿烂的笑容。
“抱歉!近来实在是事务繁忙,军部对被服的需求增加了一倍多,在下……”
藤原织部突然噤声,似乎意识到自己透露了一些机密的情报,咳嗽了两声试图掩盖自己的失言。
身为与军队有密切关系、在后勤挂着军衔的供应商,若是有心人,大概很容易就能从他刚刚的话语中猜出些什么吧。
一倍多啊……
某个有心人的笑容显得更加灿烂了。
不过毕竟是老朋友,对方显然还有求于自己,洛德不可能在这里拆对方的台,所以干脆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洛德君,这里不是商谈之处,请吧!”
藤原织部的身后是一辆看上去颇具军队风格的马车,几无装饰,简朴坚固——这让洛德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结合码头周边热火朝天的景象,以及藤原织部仅带了两个随从匆匆来迎接他这个情况,再联想到前段时间他从巴林银行获知的日本人的贷款请求……
皇国兴废,在此一战?
洛德的眸子微微眯起。
喂喂喂,这才1888年啊……
清帝国确实在过去几年中购置了相当一批军舰,而到今年底,北洋水师也确实成军了——但是从这个时间点开始,日本就在竭力备战了?
一方是内耗严重、军备废弛、大多数人始终将身侧的岛国视作“蕞尔小邦”、自高自傲的衰败帝国,一方则是上下协力、风气革新、始终将千年霸主视作至敌、竭尽全力拼命赶超对手的新兴工业国……
好吧,即使清帝国的陆军稍微争点气,将日本人阻挡在了朝鲜半岛,北洋水师也成功击败了联合舰队——那也不过是暂时摧毁了日本成为东亚霸主的希望,这个时代富有朝气的极东岛国依然有抓住机会咬牙爬起来的决心。
腐朽的帝国会延续下去,活在虚幻的美梦中。然而作为一块鲜美的肥肉,必然会引来足够凶残的秃鹫。
交通和通讯能力限制了欧洲的力量投射,遥远的距离也的确一度庇护了东亚文明霸主最后的尊严。但是当科学与技术在这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中大步前进时,迈着犹豫而蹒跚步伐的古典帝国,是否还有捍卫自己权威的决心和能力?
是在革新的风潮洗礼下浴火重生?还是再度陷入黑暗与绝望的危机,一切一般无二?
……
稍微联想得有些远的洛德,在藤原织部叫了好几声之后才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藤原宅已经到了。
上次来这里,好像是……十六年前了?
洛德注视着这熟悉且陌生的宅邸,恍惚了一瞬间。
和安洁莉娅认识已经十六年了,那么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已经二十年了啊……
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洛德下意识地看向了旁边正在向仆人吩咐着什么的藤原织部。
十八年前刚刚认识对方的时候,藤原织部还是个刚刚二十出头的青年,充满活力和朝气,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心,会大声喊出要让日本成为世界强国的豪言壮语,为了理想孤身一人前往遥远的欧洲学习,仅是凭着一腔热血就开办了丝织厂,即使处处碰壁也毫不妥协。
洛德当时也正是为他的坚决意志所惊讶,在对方最困难的时候帮了他一把——取得了自己想要的报酬,也得到了这个年轻人的友谊。
十八年过去了,岁月在藤原织部那张英俊的脸上刻下了沧桑,他结婚了,有了孩子,有了稳步上升的事业,他变得成熟沉稳,少言寡语,不苟言笑,一张板起的脸配上那笔挺的西装,加上那浓郁的军人作风,总是会让人感受到威严。
唯一不变的,大概只有他所珍视的、年轻时结下的友情。
但是我呢……
洛德心中似有些感慨。
如果不是【主神】的认知固定,大概所有人都不会将洛德·弗莱彻视作人类吧,毕竟十几年的时间过去了,时光却仿佛没有在这个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这实在无法让人把他认知为通常意义上的人类。
洛德当年向【主神】购买的“身份设定”,确实有一项“人类”,然而此前完全没怎么注意的这一项,效果却好得让他简直不敢相信。
那是以轮回者为原点,将所有对其的认知末端修改的恐怖力量。即无论洛德做出什么超自然的现象,或是表现出不可思议的能力,目击者最后都会将他认知为“人类”,无视逻辑,从一切不同的事实推导出同一个结果!
当然,当时洛德也没花多少轮回点,他身上这种“设定【概念】”的力量也是有限的。若是太多不合逻辑的事实叠加,认知主体会逐渐产生违和感,甚至会让其直接突破【主神】覆盖在洛德身上的“设定”,从而能够重新审视真实的洛德!
不过【主神】的力量深不可测,这个世界至今也没有人突破这层认知壁障。
说起来,最有可能做到这一点的应该是……安洁莉娅?
洛德似有所悟。
联想起近几年,吸血鬼少女时常皱着眉注视着他,有时会露出莫名的苦恼表情;有些时候夜里,少女会非常主动地缠上来、展现出超乎平常的热情,似乎要将他身体的每一寸刻印在记忆里……
好吧,由于长期与洛德亲密相处,安洁莉娅大概是认知中违和感最严重的一位吧,而少女也一直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
三年前,藤原真冬被她的哥哥从伦敦接回了日本。
总之,这次没有见到故人的面还是很遗憾。
藤原织部的妻子奉上茶点后,悄然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拈起茶点放入口中,洛德抬起头看向了正襟危坐于对面、一直一言不发的藤原织部,神情显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淡然。
“织部君,我早说过你该多笑一笑,这么严肃可是会很快变老的……好吧,突然叫我过来有什么事?”
沉默了片刻,不到四十却已然是中佐的藤原织部似乎下定了决心,向着洛德郑重地低下头。
“洛德君,请您帮助我们!”
“织部君,如果你还将我看作你的朋友,就不要做出这种姿态!”
英国绅士的眉头皱起,以严厉的口气表达不满,随即叹了口气。
“是那些军部的‘大人物’们找上你,希望利用你和我的关系?”
藤原织部将嘴唇咬得发白,重重点头。
看起来对他而言,让这份友谊掺杂了其他东西,这绝对是奇耻大辱——虽然在洛德看来,他们一开始就有交易的因素在内,但是这个严肃的男人显然像个日本武士那样钻了牛角尖。
不希望友谊被污染,但无法抗拒长官的命令,更兼“富强日本”理想的影响,藤原织部陷入了痛苦和抉择中。虽然最后还是艰难地说了出来,但是无疑他现在是忍受着违背自己信念的绝望感。
“说真的,织部君,你不必自责的……”
洛德是无法理解这种情操的,不过也懂得对方的想法,也只能做些表面上的安慰了——虽然不会有什么用。
“所以,那帮家伙通过你找上我是为了什么?银行贷款?订制军舰?事先声明,要是让我帮忙扭转内阁对你们和清国的印象,我可做不到。”
洛德端起茶,半开着玩笑引出话题。
迎来的是藤原织部略显惊愕的目光。
“喂喂喂,不会真的是打算让我去影响内阁吧?”
洛德神色一下子古怪起来,从对方的反应看……恐怕还真是八九不离十。
在1895年之前,英国朝野对中华帝国和日本双方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甚至在甲午战争爆发初期,整个英国主流舆论——连带着整个“文明世界”——都没有人看好日本。远东传统霸主(仅限远东)、长期贸易伙伴(虽然是用武力强行构建的)、正在进行自上而下军事改革的庞大帝国、抵抗沙俄扩张的潜在盟友……古老帝国头上有着一项项的光环,在崭新的时代里也余威犹存——即使只是纸糊的光环。
日本?那是哪个角落里的蛮夷?
这也导致在1888年的时候,即使日本有心扩军备战、应对清帝国,也不得不面对吃紧的财政。
除了加重税收、发行债券,最好的方法自然是举借外债了,然而此时日本政府的国际影响力与公信力不足,此时情况也没有到一触即发的时刻,英国银行界普遍缺乏意向和投机冲动。
洛德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不过日本人心真大啊,本来还以为只是要点贷款……通过我影响内阁,还真敢说……我要是有这影响力,干脆发动皇家海军帮我看着格陵兰好了……
“不,洛德君你误会了!希望与你谈的只有贷款的事,长官只是如此感慨了一句,并没有……”
藤原织部急切地解释,试图不让洛德产生不好的感官。
“好吧好吧……织部君,这件事与你无关。只要你后面那些人出得起价,这生意我也不会拒绝,具体的我们稍后再谈。”
洛德笑眯眯地放下了手中的茶。
洛德将藤原织部从自己和日本政府的交易中择了出去,也让对面那个承受着心理压力的男人无形中松了口气。
“不过,如果只是希望贷款,书信交流也不是不可以吧?何况在有求于我的情况下,不应该是你背后的人登门拜访吗——那么,把我叫到日本来还有什么事呢,织部君?”
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榻米,洛德注视着藤原织部,声音不急不慢。
“我想,应该是某个大人物想要见我?”
半响,藤原织部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苦笑的意味。
“洛德君,你还是如此思维敏捷……”
“是天皇陛下。”
“陛下想见你一面。”
这一次,神色恭谨肃然的藤原织部,终于在洛德·弗莱彻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