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崎香苗推开房门。
她看见那个金发的女孩侧过半张脸,那双分外瑰丽的红瞳静静地望着她,食指竖在嘴唇前,示意安静。
下意识地放轻手脚上的动作,她屏住呼吸,细声细气地问道。
“亚里亚呢?”
“在这里。”
走到金色之暗的跟前,方才发现自家女儿像猫咪似得蜷缩在她的怀里,小小的脸皱巴巴的,双手紧紧地攥住她的衣角掰也掰不开,似乎是在害怕就这么被抛下一样。
“她睡着了。”
“睡着了?”
“哭累了,就睡着了。”
金色之暗轻轻地将亚里亚皱成一团的眉毛抚平,看样子就算是在梦境中,女孩也没有得到她所渴求的安宁。
“你看起来……很平静。”
并不是在质疑金色之暗对亚里亚的感情,只是稍微感到有点奇怪。按照她以前的行事风格,像如今这样被迫与自己的爱人分离,她不是应该表现得更加激愤、更加揭斯底里一点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平静的面容宛如水中之月,荡起的只不过是轻微的涟漪,便细碎地破裂了。
终于不需要再掩饰,终于不需要再压抑,情感的洪流从破碎的豁口处宣泄而出。
她紧紧握着亚里亚攥住她衣角的手。
“如果连我也沦陷了,那么谁来安慰她?”
“如果连我也沦陷了,那么谁来劝阻她?”
“如果连我也沦陷了,那么谁来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并不是不感到激愤,并不是不感到揭斯底里,名为“伊芙”的人格本来就是为了亚里亚而诞生的,既然连最本源的“起点”都被否定了,“伊芙”没有暴走才是令人感到奇怪的事情吧?
但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如果就连她也沦陷了,与亚里亚相拥而泣,那才是真正的无可救药。
“……真的没有斡旋的余地了吗?”
如果真的按她所说的那样去执行,亚里亚绝对是无法接受的吧?神崎香苗实在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女儿如此悲伤的脸。
“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明明已经付出了这么多,经历了这么多艰苦至极的战斗,却连最基本的、属于自己的幸福都无法夺回来……这样子的故事,这样子的结局,未免太过于残酷了……”
“是啊……太残酷了……”
她的声线细微地颤抖着,藏于其中的,是淋漓的哀伤。
“如果可能,我当然也想迎来幸福的结局,可是不行啊……不管怎么思考、拼了命地去想,从这颗大脑里能够推导出来的正确的结论就只有一个。”
“我必须要前进,不前进不行。”
她已经将她的未来、她的灵魂贩卖掉了,她身后的恶魔正亟不可待地催促着她支付她应该支付的代价。
“更重要的是,就算将世界当作柴薪点燃,换取我留下的机会,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Darkness】显现的先决条件就是作为表壳的金色之暗由衷地感受到“和平”,换句话说,如果要让她作为“伊芙”继续留在这个地球上,就必须要让她感到“不安”,既然如此,既然留下来也无法感受到幸福,那么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只是为了追求形式上的圆满,就把所有人推进深渊,这样子的愚行,这样子的暴行,我怎么可能允许她去做?”
谁也无法得到幸福的未来,每一个人都只能哀叹其不幸的未来,有谁会去期待?有谁会去渴望?
神崎香苗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某种奇异的荒诞感与凄凉感将她整个人吞没。
这一对女孩为之奋斗的世界,连两人那小小的幸福都无法容纳;她们为之奋斗的结局,连那小小的团圆都不允许。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在注视——”
很简单地便被那巨大而沉重的悲伤所感染,她捂住嘴,从指缝之间漏出些许的抽噎。
“唔……”
蜷缩在金色之暗怀里的女孩叮咛一声,那长长的眼睫毛轻微地颤动着,仿佛随时都会醒来。
就像是变脸一般,那流露而出的悲伤与软弱在眨眼之间就被收回了,宛如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她的脸揉捏成别扭的模样,金色之暗垂下眼睑,露出完美无瑕的微笑。
神崎香苗扭过头去,不忍心再去看她的表情。
“伊芙……”
亚里亚惺忪地眨着眼,那懵懂的样子仿佛依旧沉浸在梦乡里。
“刚才我做了一个梦。”
她用缥缈轻盈得像是随时都会随风逝去的语气轻轻地呓语。
“在那个梦里,我不是福尔摩斯,你也不是异世界的宇宙杀手,没有武侦,没有超能力,梦里的那个小镇平凡而又无趣。”
金色之暗沉默地听着。
“你是普通的白领,我是你的同事——”
“不准贫嘴!”
她仰起头来,超凶地瞪了她一眼。
“梦中平凡的我们普通地相识,很普通地被对方吸引,然后很普通地相恋,因为社会的压力被迫分开,最后却又因为无法按捺的感情重新在一起,逃跑到了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偷偷结婚。”
“就在这里,梦境戛然而止。”
亚里亚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味着那梦境的余韵。
“就是这样一个稍有波澜、但总体的基调依旧是极其平凡、极其乏味的梦。”
“……嗯。”
比起她们波澜壮阔、较之传说也毫不逊色的经历,亚里亚所描述的梦境可以说是单调得不能再单调了,她们过去所经历的事件里随便截取一个场景,都拥有着比其更加绚烂、更加华丽的色彩。
“如果……”她怅然地叹息着,“这不是梦就好了。”
“……嗯。”她苦涩地附和着,“如果不是梦就好了。”
单调也好,乏味也罢,她宁愿自己如此平凡。
如果说这种平凡的日常便是令人怠惰的枷锁,那她对这种枷锁甘之若素。
“伊芙。”
亚里亚将头深深地埋入金色之暗的胸怀里,喃喃着发出了宛如梦呓的轻吟。
“抱紧我。”
“……这样吗?”
“再紧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