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耸动着肩膀,似乎在极力忍耐着,红毛并没有过多表示,只是慢慢吃着面前的牛排,仿佛那一串串滴落桌面的眼泪并不存在似的。
几分钟之后,路珈怡猛地抬起头,用力吸了下鼻子,接着一个深呼吸,双手快速从脸上抹过,原本狼狈的样子就去了大半,只剩下一双红红的眼睛和略带羞赧的脸色能证明刚才她的情绪有多激动。
红毛从手边拿起一包抽纸丢过去:“以后别用袖子擦,刚洗完澡换了衣服就弄脏袖子,多亏。用纸吧。”
“嗯!”路珈怡对着红毛笑了,弯弯的眉毛很好看。
“吃吧。也该吃饭了。”红毛举着叉子指了指路珈怡面前差点被眼泪打湿的牛排。
她的表现……自己应该很理解吧……
红毛想起老狂从孤儿院里把自己带出来后,第一餐吃的那碗面。
从没有人为自己做饭的红毛第一次吃到了刚刚出锅的、滚烫的、美味的面条时,那样子似乎并不比眼前的路珈怡好多岁。
尽管后来他知道老狂给他煮的东西叫做泡面,里面的调料是已经配好的,老狂除了往里面打了个蛋之外并没有做更多的事情,但那种“终于有人关心自己,从此自己不再是一个人”的感动,很是刻骨铭心啊。
相比之前那五个似乎知道自己的稀有程度,对自己的定位是“未来对人类举足轻重的英雄”,从接触红毛第一刻起就带着高傲的趾高气昂的样子,面对这种普通人的生活毫无感恩甚至隐隐看不起的家伙来说,眼前的路珈怡无疑顺眼了太多太多。
毕竟,那五个家伙来自基金会的举荐,本身就生活在正常甚至称得上优渥的家庭,接触的都是正常的世界——而不像自己一样,只是一个“收容物”,见识过大概人类一辈子都不可能想象得到的生活的一个“东西”吧。
可能、或许、大概,自己不应该刻意让她去送死吧?
我们,有可能是同类啊。
红毛想着,放下了刀叉,看着路珈怡有些呆了。
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吃东西的路珈怡似乎感受到了红毛的眼光,她抬起头,正好看到红毛的目光,那一双漆黑得仿佛是深渊一般的眼睛此时隐隐有着淡蓝色的光芒在闪烁着。
还好红毛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不动声色地叉起一块牛排,送到自己嘴里,一边咬着一边说:“能跟我说说你的故事么?”
看着路珈怡只犹豫了一下便要开始诉说,红毛摆摆手:“先吃。吃完我们再聊这个。”
说罢,两个人又开始认真吃起来。
若此时有人在一旁看着的话,就会发现他们两个对待食物的态度几乎一模一样,每一口都吃得很仔细,每一份食物都被他们用最干净地方式吃完,连里面做装饰用的西蓝花之类的菜和盘里的汤汁,能不浪费的都尽力不浪费。
待到结束的时候,桌面上的干净程度就像是摆放着几个空盘子的样子,若不是能看到盘子里还有细微的残留和汁液,根本不会让人想到他们已经吃完了。
红毛满足地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牙签剔着牙,那样子要多油腻就多油腻。
一旁的路珈怡则矜持得多,在用纸巾缓缓擦着嘴,可时不时在座位上跳动一下的她,很明显是吃得太饱在打嗝了。
“来跟我说说你的过去吧。”红毛因为剔着牙,含糊不清地问起来。
“嗯……我从小就跟奶奶一起生活。奶奶其实并不是我的奶奶,她是山上庵里的主持。听她说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她就收养我了。”
……
那是一个秋天,一个萧瑟的秋天。
枯叶被风吹落,掉在街面之前又被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街道上行人很少。
大清早这条街都是这么清净,偶尔路过的行人也行色匆匆,只有街头一家早餐店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开了门,冒着炊烟。
似乎是阴天的原因,明明只是秋天,却让人觉得仿佛冬天一般冷。
一个形如枯槁的老尼姑缓缓走在这条冷清而残破的街道上,她头顶圆帽,一身纳衣,领口上有着补丁,看着非常落魄的样子,若不是外边套着一件崭新的海青,人们甚至很难辨别出她的性别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她,她走得很慢,向路两边仔细地看着。
不多时,她在一堆杂物里面看到了一个小襁褓。
实际上这个襁褓应该被纸箱盖着的,可现在,那纸箱居然悬浮在半空,露出了被盖在下放的襁褓。
这是一条粗布包成的襁褓,里面是一个粉嫩的孩子,她紧紧闭着眼,似乎在睡觉,可不是煽动的鼻翼似乎在告诉着老人,她睡得不安稳。
老尼姑舒了一口气,微笑着走向那婴儿,将她抱在怀里,念了一声佛号,再起迈步,缓缓的走出街道,走远了,最终消失在这萧瑟的秋天里。
……
“山上的尼姑庵里人不多,除了奶奶,没人喜欢我。从小我就发现自己可以操控一些小东西,让它们浮起来,飘过来飘过去,如果用力的话,像铁钉什么的,还可以用来防身。”
路珈怡面色淡淡的。
她的述说里,并没有过多地去讲述她的成长经历。
但也可以想象,在一个闭塞的城镇边上有一座尼姑庵,这样的环境里还要受到庵里其它人和城镇里来的同龄人的排挤,诋毁,会是怎样一种不愉快的过往。
“他们总是说我是怪物,在庵里这样说,来上香的人也这样说,每个见到我的人总是像看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看着我。有些男的会跑来找我,说不嫌弃我,甚至说喜欢我,但是当他们要碰我的时候被我用念力推开,他们又会变成另外一副嘴脸,他们还说我勾引他们。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勾引是什么呢。奶奶已经很老了,她管不动那么多事情了,她只能教会我,用最善良的心去面对这个世界,好人有好报,不要去作恶,我跟那些人是不同的,我有我的‘天命’。尽管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天命是什么……”
她歪了歪头,笑了笑,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笑容,似乎带着苦涩,又带着理解和释怀。
“再后来段大哥就找到了奶奶。他说是奶奶联系的他,让他来带我走,让我听话。刚开始我以为奶奶实在受不了,把我卖给了段大哥,那时候我还想着,其实段大哥看着还不错,我也不讨厌他,跟着他或许也不错。”
“噗嗤!”红毛喷了,“咳咳咳,没事,你继续。”
“喂,别笑啊你,我当时真的这样想呢。”路珈怡红了脸,“段大哥把我带到了S市,在哪儿我第一次看到了‘都市’,跟我以前生活的地方,嗯,怎么说呢,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感觉呢。他教我用电脑、看电视、用手机,带我去逛街,买衣服,买化妆品,买各式各样的东西。可惜他太忙了……每次都是匆匆跑去店里,选东西,交钱,然后就回去了。他说,这样只是初步融入这个社会呢,毕竟我在庵里生活得太久,已经和社会脱节了。”
“嗯,这样说也没错。怪不得你会用各种电器,我还以为你会像野人一样学很久呢。”
“我学东西很快的,段大哥都夸我聪明呢!”
“看出来了。你的学习能力是很强,这点非常好,省事儿。”
“他说,以后我就要跟着你了,让我跟你好好学,他说你很厉害,这个世界上能比你厉害的人,没几个了。”
“要这么说,也没错。”
“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一定是一个很严厉的老先生呢,后来他给我发了你的照片,吓死我了……”
“喂,这个话题我们可以直接跳过去了吧?”红毛一脸不爽的样子。
“嘻嘻,嗯!”
“虽然你尽量没有去说太多你长大的经历,但我想我多少可以理解吧。也难怪你的脾气那么好。不过从你遇到老无开始,你的生命,不管是层次还是意义,都变得不同了。记住,我们是一群守护这个世界的人,你应该以此为傲,但不能因此而跋扈。”红毛难得地严肃了。
“嗯,我知道,段大哥跟我说过。”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欲望之镜侦探社虽然只是一个民间组织,但能知道这个组织存在的,无一不是这个世界上顶尖的国家、组织或者机构,所以,我们自身本就是站在世界金字塔顶端的人,要学会站在顶端的姿态来。”路珈怡歪着脑袋,努力回想着段无边跟她说的话。
“对,所以现在的生活,只是开胃菜而已,如果我们愿意,我们的生活可以比现在奢侈无数倍,但那没有意义。我们,只会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着,以后,也包括你,明白了么?”
“嗯,我知道了。”
红毛笑了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知道了,反正你给我记住就对了。以后,你就跟着我了,我会带着你的,欢迎你,路珈怡。”
看着红毛的样子,路珈怡甜甜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