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娜 舞动起来,
周二举行派对 让我们纵情玩乐,
音乐让人晕眩 意乱情迷,
让我们持续到周五,
周一我们做什么呢,
我要参加演出,
坐在栗树下,
认真聆听,
她为我着迷,
看向希娜,
喜欢我们出色并堕落着,
看着那表演者。
——Da vid Bowie 《Girl Loves Me》
秋日的柏林寒风异常的凶狠,它们像是敌国的士兵拼刺似刺着芬诺·希娜瘦削而单薄的脸蛋,她天生小小的大脑里除了自己的工作,就是那不断回响着那来自天空中的、洪亮而压抑的警笛声。
她用满是疤痕和创口贴的双手立起了卡其色工作服的衣领——过早的劳动让她的手掌布满了沧桑。
她没有表情地抖了抖,企图用那人造纤维缝制的单薄皮囊抵御席卷欧陆的寒风,希娜的上牙啮着颤抖的下唇,令她颤抖的不只是严寒,还有那无形的穹顶,把她和其他的德塔一起死死地压在牢笼里,希娜死死地盯着板油路地面,路面冰冷而坚硬,里面不知嵌着多少钢铁,她与其他的德塔推着铺路机用混凝土毁灭了肥沃的土壤,她与工友驾驶着打桩机下水管道取缔了地下的河流,她曾在巨大的电幕里听见元首的讲话——没有秩序和效率的旧人类曾在儿时无数次亲吻温暖而芬芳的大地以至于他们忘记了如何高效率地工作。而现在,这美丽的上峰亲手造的这固化了的皮壳是多么的美妙和平和。
“美妙——平和!需要平和!发展,就是美妙。”
元首的嘴唇坚定地吐字,吹气颤抖着他的胡须,坚定无比的眼神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光线。科隆大教堂高塔上巨大的电幕——他们管这个叫电幕,由上峰辖府责令建立,平日用于宣传和监管,它不断地放出迷你无人机与巨大的宣传语音。
穿过德塔居住的街道,和整洁的阿法与贝塔街道完全不同——空气中弥漫的的刺鼻气体令希娜的胃里翻江倒海,她想呕吐,但是她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做,因为街上巡逻的市容警察会把她逮捕,并对她进行注射药物和再教育,所以她忍住了,希娜摇晃着她的天生如此的小身子找了一个小巷子,快步地钻了进去,借此躲避寒风对她的侵袭。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德塔,天生的劳作者和低级人。只消工作就有食物可吃、有薪资可花,而且德塔不需要繁琐的思考,是的,德塔比阿法幸福多了。
糟糕的天气和劣质的服装使他不停地发颤。为了使自己暖起来,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小巧的绿色瓶子,这是一瓶美妙的极乐,她迷迷糊糊地瞥见瓶身上的字迹。
“追随我,便是有福之人。”
希娜把小瓶粗糙的瓶盖拧开,她盯着小瓶里近乎凝固的液体。一股刺激的薄荷味道钻进了她的鼻子——那几千个夜里的催眠语音告诉她这个味道就是薄荷,就像中国米酒一样。她和其他德塔,不,不只是德塔,还有阿法和贝塔,甚至还有伽玛,不——德塔在他们之下,还有德塔之下的埃普西隆,但是这不重要,万主之下的所有阿法和欧米茄都是不圣洁的人,需要服用极乐才是有福的人。
“福特……福特……”
希娜麻木地把小瓶塞到嘴巴里,无助时需要我,每个人都属于每个人,每个人都是国家机器的一部分,希娜也是,塔卡纳也是,元首也是,大家,大家都是,他们都要喝极乐,绿色的薄荷味液体流淌进她细小的喉咙里,咕咕地钻进她的胃里这瓶酒散发出她喝掉了几乎能装满一茶杯的分量,让自己鼓起勇气接受冲击,然后把极乐当成一剂药方一口吞下。
瞬间她的脸就变成深红色,泪水涌出无神的双眼。这玩意就像硝酸,更过分的是,你咽下去时会觉得有人拿着橡胶棍敲你的后脑勺。然而到了下一刻,希娜腹中的灼烧感就平息下去,世界开始看起来比较令人愉快了。
“圣……”
她不住地淌下眼泪,希娜知道这是人的一种没用的生理反应,眼泪什么都带不来,眼泪什么都没有,里面的盐分无法收集……而且量也不够,没有,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但是她确实在笑,半瓶极乐可以把人从失落里拽出来,新人不需要悲伤,也没有时间悲伤,上峰叫这的为【新感】,新的人不需要情感,这是坎坷邦……希娜记得现在国家不叫坎坷邦,现在国家叫新邦。这是新世界的语言……【新话】似乎是这样的叫法,坎坷邦以前的国家叫什么?以前的元首——以前没有元首,以前只有资本家,似乎老大哥,老大哥也只是阿法阶层的政治玩笑罢了,这世上不存在老大哥,老大哥被打到了,现在是新的世界了,建立在一个生存力高度发达的工业基础上的新世界,她就是一个生存人,被优秀的阿法指引的欧米茄,新话里阿法就是元首那样的天生领袖,他们相貌上,男的英俊潇洒,女的金发丰 乳,思想上绝对忠诚和纯净,一个个行动起来英勇无畏,而欧米茄是被阿法领导的一群人,贝塔,伽玛,德塔,埃普西隆。都是欧米茄,他们被分为三六九等,而希娜是一个欧米茄中的德塔,虽然是女还行,但小小的个子,平平的胸脯,和必须剪掉的长发不得不让人觉得她的一个男性,按照常理,德塔应该是一群相貌平平的工人,而希娜则有着怪异的面孔,竟然有市容警察说她是贝塔并给她注射药物,这让希娜又丢了几个月的记忆。
元首说社会要有平和,平和就是美妙,美妙是新世界的要求,这时一道惊雷让他抬起了头,法海特惊恐地透过两栋钢铁建筑的中间看着天空,但是一切都被遮挡了,这世界上什么都是黑白的,一切都是冰凉的,漆黑的金属板呈几何形无规则地镶在肮脏的白色混凝土建筑上,墙壁上画着T字,福特的面孔冷酷……圣母的爱如兵锋……犹大正无限地爱着人。
法海特撇过墙壁上巨大的宣传海报:
福特睁大了眼睛,看着特斯拉环抱下的世界。
“一切都在安排之下。”
她想痛哭,但是她的泪腺早已干枯,一九八四年四月四日。
她不记得了,大概是这样吧,
她往后靠在墙上。一种完全无助的感觉降临在她身上。首先,她一点都不确定现在是一九八四年。这个日期必定出入不大,因为他很确定她的年纪是十七岁,而他相信他是在一九六七年或一九六六年出生;但在这年头,你绝对不可能确定一两年内的任何日期。
“好了,就是这样。”
希娜蜷缩着身子离开了小巷,她得马上离开工厂,穿过工厂,前往宗教法律委员会的工会大厅去参加一次必须到场的会议,就在昨天,周一,希娜被社区选为本周的法律代表,她必须每天都以这个身份去参加批判反教会分子的审判会,挖掘那些罪人的罪行,然后进行投票来决定教会对他们的惩罚,工会的法律是绝对平等公正的,他们一直被教育这种思想。
希娜在等待列车的时喜欢对着车站的玻璃站牌发呆,站牌也是用黑色的金属拼接而成,由于缺乏维护,这站牌早已锈迹斑斑了,这是德塔的站台,自然是没有人经常维护的,站台上的她透过破裂的玻璃观察着自己的消瘦的脸孔,小小的脸蛋上满是劣质香皂带来的损伤,深陷的眼眶里镶着一对浑浊的无神眼球,疲倦的眼皮永远都合不上,这就是她自己,一个刚十七岁的年青女孩,过度的劳动摧毁了她的健康,希娜弯着腰不住地咳嗽,她不确定发放的感冒药物是否管用,那药粉嚼起来就像是涂抹墙壁用的洋灰,也许真的就是吧。
“诺亚五号列车正在驶入站点,请市民做好搭乘准备,福特保佑圣军。”
一个巨大的列车头拉着洪亮的笛声闯进了月台,空气中满是列车轮和铁轨激烈摩擦散发出的铁锈臭味,希娜呆呆地捏着鼻子,踩着晃动的梯子上了车厢。
“乘客请投入1劳动节点,阿门。”
希娜将手伸进了她工作服长裤的口袋里,哗啦哗啦地鼓弄了一阵子后,她的手里多了了一枚方形的亮银色金属硬片,硬片的四角镶了金色的凸起边,其中一面用金色线勾勒着福特徽,反面用罗马数字写着:
“Ⅰ”
这就是在新世界的统一货币,官方称其为:“劳动节点”,而民间则称其作:新币。因为种货币只在新世界统治下的地区流通。至于价值,一个新世界国人得到教币的多少和他的劳动数量有关,特别是德塔,劳动越多,得到的点数就越多,抛去每个月的食物费、极乐券费、理发费,希娜还有一百节点,这很公平,新世界的人民利益平等,无法反驳,因为那会触犯工法和工令。
希娜把视线向车内扫去,空旷的车厢内不时发来吱呀吱呀的声音,车厢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糟糕的环境和医院似的味道产生了强烈的反差,白色的车厢里四处都是莫名其妙的黑色污渍,还有一些喷雾似的紧紧地扣在裂缝的窗户上。希娜没有多想,她的屁股死死地压在潮湿的坐位上,感受着来自铁路的晃动,一个念像在她的脑海中浮动着,但是因为晃动,希娜的脑袋开始糊涂,她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糊涂,她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工作,住址——这些眼前的一切。
希娜忘了自己的生日,只知道自己大约三十岁。至于父母、生日派对这些东西,在她的记忆是根本不存在的概念,父母——那尽是些下流话儿,用他打趣实在是太无聊了,但是她的脑海仍然有着那种欢快热闹的印迹,但是每次到她要醒悟的时候,总有一股波浪似的、有节奏的东西从耳朵卷进他的大脑,把一切搞得混乱,这种事情在新世界很常见,希娜的同事也总是莫名其妙忘记东西,而且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总是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低语。
天空突然阴霾,一股湿气从鼻子里钻进了希娜的肺,她又开始咳嗽了,也许是列车玻璃漏风的关系,也许是她太焦躁了,希娜感觉异常的口渴,她现在非常想喝点饮料,特别是葡萄口味的“Trinity”牌苏打水,管理“Trinity”的是食品部中的奥迹部,凡是福特所赐予的食物介是奥迹,工部如是说。
她侧过头看着车窗之外,巨大的黑色金属大楼透过浓汤似得阴霾看去依旧森严可怖,据党教部的教育委员教导,那里是德国——新世界应该叫德郡,最接近上帝的地方,也是普通人无法触及的穹之顶,这时一副十多米高的巨大的宣传海报快速地从法海特的眼前刷过,上面描绘着这样一幅令希娜一直铭记于心的画面:一名阿法手持黑色的金属板,处于光亮之中,阿法手中金属板上面用亮银色的教圣语写着什么。而在阿法的脚下——在黑暗中,跪拜着一群穿着市服的欧米茄,他们高举双手,渴求着阿法手中的板子。
“极乐券,我们不再是罪人。”
希娜无数次仰慕那些真正得到救赎的人,他们都去往了梵蒂冈,开始了新的生活,而他却只能每个月花上几百劳动节点买那极乐,从来没有救赎。
“新邦法律委员会大楼,到了。”
“总算到站了。”
希娜的身后传来了一声苍桑的叹息,她好奇的回过头去,发现后座上是一个白了头的埃普西隆中年人——上车时她竟然没有发现他,那糟糕样子和自己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希娜还没有到白了头的程度。
陌生人打了招呼:
“您好,福特保佑你。”
“也祝福特保佑你,可怜人。”
希娜也打了招呼,并和他下了车,走进了地下月台,按理来讲,德塔不应该和埃普西隆对话,这太丢工人的脸了,但是希娜喜欢这样,更何况市容警察不在,紧接着小个子的希娜快步地走到了一台白色的自动饮料售货机前,快速地摸兜并投入了1劳动节点。
“咣当”一声,一听亮白色的易拉罐饮料掉到了收货框里,希娜亟不可待地将易拉罐拿起来,打开瓶盖,咕嘟咕嘟地灌了起来,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一股说不清的“清爽”的味道,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葡萄味,希娜的脑子有些混乱,这种感觉就像是泡过盐酸的锈汤匙,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了,飘飘然的……总之——那感觉真是【双倍加好】了。
那个白发人不小心打落了希娜手中的易拉罐,这一下子打碎了希娜的美妙情境,空的易拉罐落在了陶瓷地砖上,叮当的声音逛过了空无一人的黑暗月台,稀疏的灯光落在了那人的脑袋上,除了额头、眉骨、颧骨、鼻头和突出下巴上,那人其他的地方都是漆黑的,来自空气,来自世界,来自他身边一切都黑色,希娜的大脑一股刺激的电流闪过,这使她痛苦地低下了头,过了一阵子,希娜扶着头,缓缓地将它抬了起来,那人看不到嘴,腮帮一动一动的,就像是吃珊瑚的扳机鱼,他在说什么?
希娜痛苦地仰起了头,脊椎发出了咔嚓的声响,一口巨大的天井映入眼帘,漆黑的天空距离她那么遥远,连星辰都被深掩于阴霾之下,欧洲上空的侦查空艇放出了刺耳的警笛声,让她回到了这个美丽的世界。
她惊喜地发现,自己被饲养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窖里,宛如一个永不见天日的囚犯。他们紧紧的锁住自己,给她刺眼而已经腐烂了的光明。
美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