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纯净的碧蓝,似是海面下的梦幻,涌动着珍珠般的微小泡沫。比纷繁流光中的晶莹还要通透的,是更遥远的深邃,空灵的色彩填满了所有角落,每个方向的尽头,无垠的幽芒模糊了视界。
没有任何凭依,感受不到重力,身体悬浮在这片静谧中,丢失参照物的目光,遗落着力点的肢体,某种轻缓萦绕于四周,朦胧着感官和知觉。
泡沫时远时近,分合翻滚,折射出深浅万千,仿若变换的万花镜,一只蝴蝶的残像浮现,错位的翅膀绘有斑斓的图案。碎片一点点转动分合,丝丝线纹向外铺展,蝴蝶的形象逐渐完整清晰,在成形的一瞬间飞舞起来。
一只,两只……越来越多的蝴蝶从虚像化为实影,聚集在一起,缓慢扇动着羽翅,螺旋状上升靠拢,螺旋似乎没有终结,永恒不息地旋转着。
那无数蓝色的翅膀正在发着淡淡的幽光……甚至能感觉到气流环绕着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灵魂。
隐隐的有什么声音传来,从那个由蝶潮隐约拼接出的人脸,翼扑阵阵,蓝光莹莹。
真切和虚幻交叉,空洞和实感错乱。
我醒了过来。
我睁开了眼。
液体刺激着眼球,酸楚,疼痛,视线被混淆在透着光亮的朦胧之中。
耳膜能感受到压力,和那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的沉寂。
某种迟滞包裹着整个身体。
适应着陌生的环境,感官恢复了正常的机能。
眼前是一片近乎无色的碧蓝,辉映着莹莹微茫。
我浸没其中,赤裸着身体,悬浮于水中。
身体稍稍活动,液体的阻力和触感传来,还有一种不属于自己身体的异物所产生的不适。
密密麻麻的细线从上方垂落,针尖大小的末端附着在身体上,从太阳穴到脚心,布满身体的每个部分,如同病人身上所贴的电极线,也如同舞台剧中木偶的提线。
我这是在哪儿?
细线和发丝在水中轻轻摇摆,弯曲出变换移动的波峰。
手臂向前伸去,触碰到玻璃壁的坚硬,冰冷的弧度束缚住液体的形状,把光和暗分割。指尖沿着玻璃水平滑动,勾出一个完美的圆。
外面是黑暗,荧光透过壁垒,无力地消逝,找不到哪怕一粒浮尘能作为反射的凭依。
可以感受到从气管涌入的液体压迫着肺部,却没有窒息的痛苦,氧气直接从充满肺泡的液体中弥散进入了血液。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体表的细线末端突然纷纷脱落,被拉扯着向上而去。百亿份刺痛刹那席卷了整个大脑,如浪潮一般来势迅猛,但也如浪潮一般迅速消退。
浸泡着身体的液体开始往下流动,身体亦随之缓缓下降,直至双脚踏在容器的底部。微微起伏的液面从上至下,舔舐过每一寸肌肤。头部最先回到空气中,然后是脖颈,胸口,腰腹,大腿……
当吸入第一口空气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剧烈咳嗽起来,双手向前扶住玻璃壁,急促喘着气。一股股的水流从不断从口鼻呛出,逐渐变为细流,又变为不连续的液滴。
低垂着头,看见的是碧蓝色的倒影,水珠一滴一滴,从唇间滑落,把那张越来越远的面容一点点打碎。
光线逐渐暗淡,最后一丝液体带着它的那抹皎洁共同消失了。
玻璃罩外面突然亮起白光。
柔和的光芒从地板和天花板放出,整面的半透明介质晕染着无机的色调,均匀照亮着整个空间。
十余米高的侧壁围成一圈,隐隐透着那种光滑的瓷釉质感,漆黑的表面吸收着每一寸投射在其上的光线。
想要再次触碰咫尺外的玻璃壁,手刚抬起,这道隔绝却向上升去,和飘荡在空中的细线一起,消失在正上方天花板的空洞中,而这个只能从中看见黑暗的洞口也迅速闭合上了。
头顶的天花板平整如镜,没有任何缝隙,好像那个洞口从未出现过。
这是一个封闭的圆形房间,没有门窗,没有桌椅,没有灯具,亦没有阴影。约莫一个网球场大小的房间内,空空荡荡,除去洒满整个空间的白光,就只有立在中央的我。
向着一开始面朝的方向前行,头发湿淋淋的,一滴滴往下滴着水珠。
肌肉的酸痛和无力从神经末梢传递过来,即便是最轻微的迈步也牵扯到痛觉,这种从未体会到过的异样,曾从剧烈运动隔夜后的王海沧口中听到过。
体表的水珠从上至下缓慢滑过,或是蒸腾在空气中,却没有感到热量被带走后的凉意。
一步步踩在地板上,留下的一串脚印,越来越不清晰。走到直线的尽头,再往前一步,便是墙壁,是镜像的世界。
漆黑的墙壁倒映着一个人影,面容清秀,身段纤修,直发及肩,腰身盈盈。
她看着我,没有表情,而我看不清她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眸子。
沿着墙边行走,一圈,两圈……她也跟着行走,一圈,两圈。
比起上次在镜中的她,此刻共行的少女,女性性征更加明显,她行走着,速度不快也不慢,偶尔瞥向墙面一眼,与我的视线相汇。
一圈,两圈……
她停在了某处,如镜的墙面从中间裂开,强烈的白光从门后射出,吞噬了整个少女。
……
睁眼的瞬间,捕捉到了那一瞬即逝的闪烁,还有清晰的快门“咔擦”声。
泉黄的手机镜头正对着我,
“啊,不好意思,”他显露一丝请求原谅的表情,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会删掉的,刚刚那种闭目的感觉……”他的另一只手举到胸前,捏紧又慢慢张开,纤长的手指一点点伸展,模仿着花瓣绽放。
盯着他的眼神,不置可否,看见的只有那种真诚欣赏的纯粹。
“那看来你是同意保留它了。”他露出高兴的神色,“我……”
而我的注意力已散开到周围了。
铝制框架的圈椅,藤编的玻璃圆桌,规规矩矩的百宝阁壁橱……
我还在这家茶餐厅里。
我刚刚睡着了,就在周芷萍告诉我她的名字之后。
上班族依旧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夜色,而情侣却消失了,原本学生的位置上也坐上了另一位金丝眼镜的大叔。
大脑还未彻底清醒,来自现实的视觉信号仍与梦境的记忆交在脑海中。
碧蓝的水世界,正在开启的出口,和镜面中的少女。
“……还没睡醒?喝点水,虽然只是小睡了会儿,但还是润一下比较好。”泉黄把一个玻璃杯轻轻推过来,和我之前自己点的那杯白水挨在一起。
他是在刻意地表示,这杯我只是抿了一口的水的确存在着某种问题么?
但背后的答案是没有意义的,也没有意义驱使我去寻找它的意义。
真正有意义的是,若回绝这份好意,应该是失礼的吧。
纵然这份好意很可能只是表象。
“谢谢。”唇瓣挨在杯口上,带有些许温度的细流淌入喉内。
是考虑到了暑气与初醒这两方面么?
余光里,他十指交叉托在鼻翼处,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他的善意至少有着这杯水的温度。
玻璃杯又倾斜了几分,数秒后然后恢复了垂直,“谢谢。”
“如果是乐神的话,就不会有这第二个‘谢谢’了”。泉黄调侃道,“但一样的是,这种情况下你们都没有主动提问呢?明明准备了说辞的。”
乐神……
桌面上留着个多余的杯子,一个粉圆孤零零的躺在杯底,漆黑点缀着薄薄的一层茶色。
他口中的“这种情况”……
我保持着沉默,泉黄亦没有纠缠于这个词上。
“周阿姨她家里有事就先走了,乐神陪她一起走的。”注意到我停留在那个空杯子处的目光,泉黄主动解释道,一边举手示意侍应生,“抱歉把时间拖到现在了。”
待晚饭结束时,挂钟的时针已指向了十点,我们是最后一桌离开的客人。
返程的公交站台已不复来时的拥挤。
等车时,前面的一个女生不留意把公交卡掉在了地上。我下意识屈膝准备帮她捡起来,,一旁的泉黄也弯下了腰。我和他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都停住了。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在都市的夜色中,青年的面庞比平时显得更加俊气。
女孩一定更希望是个帅哥把卡还给她吧?
我这么想着,重新站直了身体。
似乎是从眼神里读懂了我的想法,他微微点头,抿嘴笑了笑。
“您好。”他拾起公交卡,伸手碰了碰那位女生的肩膀,把卡递给了她。
此时我们应该搭乘的那辆公交车刚好驶入了站台,这个女生呆立在原地了几秒,然后抢在车门关闭前跟了上来。
气泵发出沉闷的声响,公交车又缓缓驶离站台。
“那就叫你泉泉好了。”她一上车就凑过来坐下,很直接地问到了泉黄的名字。栗子色短发下下的她双颊染着红晕,情绪很是激动。
一路上她自顾自地说着话,偶尔停下来等待答复,亢奋的眼神盯着泉黄。
“嗯,可能的确会有这种感觉呢。”泉黄总是这样温柔地回答。
“对对,就是这种感觉。”得到赞同的她更加兴奋起来。
这个突然缠上泉黄的女生自称陈芊,约莫二十岁的年纪,一副大学生的模样,深蓝的T恤扎进了牛仔裤,腰间斜系条深褐色的皮带。她化着淡妆,五官很大方,眼眶一圈却是红红的,附近的妆也都花掉了。
“……你不喜欢喝酒,我也是……好辣,好苦,好涩……我试了好多种……”她突然喊道,用力推开车窗。“都好难喝……”车内开着冷气,外面的热风吹进来,她却打了个寒战,脖颈处挂着的扇贝状吊坠随之摆动。
车辆继续行驶着,陈芊一下子沉默下来,静静地趴在前面座位的椅背上,看着窗外——这扇之前被她推开的车窗是被泉黄关上的。
又过了几站后,泉黄和我下了车。陈芊对泉黄的道别毫无反应,仍呆呆地看着窗外。
行走在围墙边,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长又压短。我跟着泉黄的脚步,走到一处绿地中央的空地,四周空荡荡地,看不见居民区的楼房。
“抱歉提前下车了呢,而且把你领到这儿来。”泉黄和我并排站在一起,向前弯了点腰,双手背在身后,扭头看着我的侧颜,露出一丝俏皮的微笑,“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那个醉酒的小姐姐。”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