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再次醒来的时候,视野内是灰白色的天空。 他偏过头,一双红瞳正对着他,神色是一派天真无邪,英灵伸出手,在那张稚嫩的脸上用力一掐,可爱的脸蛋立刻变型。 “啊啊,”红瞳的主人挣扎着跳开,抱胸哼道,“很嚣张啊,小鬼。” 他坐起身,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他现在应该是在冬木公园的长椅上。 ——这次降临的地点还真是奇怪。 他又看看面前眼熟的金发小鬼,不禁皱眉。 ——人也很奇怪。 初醒的意识还不是很清晰,他尝试着站起来,却发现双脚距离地面的距离超过他的想象。 公园的椅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自己的腿也有点不对,手和脚也是…… “你在看什么?”金发的少年又凑了过来。 果然很眼熟,连声音也有点熟悉,难道是从前的朋友吗?记不得了呐。他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说道:“请问——” 他愣住。 谁在说话? 这是自己的声音吗? 他猛地跳起来,四下寻找,最后对着玻璃门上的人影长大嘴巴。光滑的平面上映着一个橘红头发的小鬼,跟金发少年差不多的个头,甚至还矮上一点。 “这是……我?”他动了动手脚,镜中的人也动了动。 这不可能! “这不是你?”金发的少年似乎觉得这个人很好玩,学着他的语气说了一句。 “废话,这是六岁时候的……”他哽了一下,吼道,“不要捣乱!” 他有点生气了,这个玩笑开得太过火了。 金发的少年被吼得一怔:“明明就是个小鬼,居然这么凶。” “你才是小鬼!” “我是啊,”金发少年也不生气,“本来就是小鬼的游戏,变成小孩子有什么不对。” 什么?他看向那少年。 “——那个家伙的确是这么说的。” 哎? 金发少年又耸了一下肩膀,露出些无奈的神情:“虽然是自己说过的话,但是现在已经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脑回路了呢,哈。” 少年又自嘲地笑了起来。 那样子,和他印象里的某个家伙果然非常相似。 “可以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噢,吉尔伽美什,”少年随和地微笑,“叫我吉尔就好了。” 果然! 他嘴角抽了一下。 绝对、绝对不能让这个家伙知道自己是谁。 金发少年还盯着他:“我已经说了,你不报上名字吗?非常不礼貌呢。” “……士郎。”他现在的确是六岁的卫宫士郎。 不能报上另一个名字,会死。 说起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只是再度现世而已,是魔力不足的原因吗?那样的话倒是不用担心,等储备了足够的魔力就会自己恢复的。不过,眼前倒是面对一个巨大的难关。 金发少年默念了这个名字一会儿,忽然说道:“在附近也遇到过叫这个名字的孩子呢。” “重名而已,没什么好奇怪的。” ——果断地误导他。 这个世界上现在存在两个士郎的事情,绝对不能让这个人知道。 “你家也在这附近吗?”少年又问。 “算……是吧。”如果他能成功回到那个家,并被那个家的主人所接受的话。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装出虚弱的样子,开口道:“英……不,吉尔!吉尔君,是你第一个发现我的吗?” 少年笑着点头:“是呢,你一个人睡在长凳上,也不知道多久了。” 是这样啊,他默默地收集着情报。 “你不回家吗?马上就要下雨了噢。”少年提醒他,“还是说你在等人,等你爸爸来接你吗?” “是、是的!”他忙点头,希望借此让吉尔伽美什先离开,“所以你可以——” “那我陪你吧。”少年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真是欲哭无泪的发展。 他和少年就这么并排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行人来往,没人特别注意。 他看着金发少年的侧脸,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比如某场战争,某位王。 “喂,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呢?”他留在这个世界了呢,变成孩子是为了节省魔力吧,那么大圣杯摧毁后,这个世界变得如何了? “很不错啊,”少年的红眸眯起来,“那个盗版商创造的世界很新鲜呢,没让我失望。” 称呼还是这么恶劣啊,他在心里吐槽。 “那是个什么人啊?” “是‘那个我’非常讨厌的人,不过最后‘那个我’又帮了他噢。” “听不懂,”他假装不解“那个我”的含义,却又压不住好奇地问,“为什么呢,不是讨厌吗?” “因为觉得很有趣吧,”金发的少年尝试着回忆,“那个人啊,最后落得很惨很惨的下场噢,可是即使这样痛苦,他居然还是没有放弃,只要有一点点的回应,他就觉得这是值得的。” “……听起来蠢透了。” “不是的,”金发少年笑得有点开心,“是很珍贵的东西,我很喜欢,在我最好的朋友身上也有呢。” 不是讨厌吗,怎么又喜欢了。他忍不住嘀咕。 “我啊,喜欢看到弱小的人不自量力的样子,”少年的红瞳近看就如红宝石一般,笑得很坦然,“人类只有在执着的时候,才会有点可爱。这样的场景,多看几次也不会感到腻烦。” 他听着,不自觉地摇摇头。 还是老样子,无论何时都是奇怪的家伙。 不过说起来自己好像的确应该谢谢他,毕竟那个时候,多亏这家伙对他伸出了援手。 金发的少年收回远方的视线,在他的脸上打量一会,突然露出个别有深意的笑容:“仔细看……你和他有点像呢。” 警铃大作! 他绷紧身体:“哈、哈……不会吧,那个人应该是大人了吧?我只是个孩子啊。” 金发少年逼近:“咦,我什么时候说过盗版商是大人了么?你怎么会知道……” 糟糕,这个家伙的个头和智力好像是呈反比的,这会儿变得非常敏锐呢。他装着无知的样子,思索着应急的对策。 突然,有个温柔的声音传来:“士郎,你怎么在这里?” 他抬头,看见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牵着一个银发的小女孩向他走过来:“杉山先生没有送你去幼儿园吗?” 见到来人,他怔忪了一会。 男人和记忆中有所不同,甚至好像变了一个人,他年轻,健康,气息温和,不再像一匹寂寞的孤狼,反而挂着淡淡的笑容。谁也不会相信这个人是当年让人闻风丧胆的魔术师杀手。 他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一叫出那个称呼就绝对会露馅。他现在只有外表是士郎而已,还有,杉山先生又是谁啊? “算了,先到我家来吧,回头我给杉山先生去个电话。” 他看看那人探出的大手,点点头,把自己的小手掌放了上去。 先回家再解释吧…… “你好,卫宫切嗣先生。”金发的少年在他身后突然出声。 他骤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将男人护在身后,戒备地盯着金发少年,忘了自己的个头连男人的腰都不到。 男人居然也友善地打了招呼:“你好啊,吉尔君,又在这里踢球吗?” “是呢,我在这里交到了新朋友噢。”金发少年看向挡在男人身前的男孩,目光别有深意。 “新朋友?”男人笑了,“什么啊,你们不是每天都一起踢球吗?” 哎? 男孩顿时僵硬,见金发少年露出得逞的笑容。 “吉尔伽美什!” 结果,从头到尾他都被耍了是吗?这家伙一开始就摘掉他不是这个时空的士郎。 少年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噢,发现的时候,你就已经在那里了,那时候,那个叫杉山士郎的孩子刚刚离开呢。” 男人皱着眉听孩子们的对话,好像不太能了解小孩子们的话题,他分开二人:“好了,就要下雨了,有什么话先回去再说吧。吉尔君,要不要也来我们家吃晚饭?” “今天晚上是卫宫先生下厨吗?” “不是噢,是爱丽。” “那么,请务必允许我来府上打扰。”金发少年笑得天真可爱。 男人苦笑着摇头:“我的厨艺已经这么有名了啊。” “等等!吉尔伽美什,你为什么要跟来啊!”男孩有些难以接受眼前这二人熟稔的态度,切嗣真的知道这家伙是谁吗? 金发少年做出为难的样子:“哎呀卫宫先生,你看,士郎今天特别的凶呢……” “你——” “好了你们两个,小孩子不可以吵架!士郎,不听话的话我要跟杉山先生告状喽。” 好吧,他闭嘴。 事实上,告状什么的,对方也不会理会吧,要怎么跟切嗣说,杉山士郎早就回家了。而自己其实是他家的士郎。 切嗣,艾丽,伊莉雅,缩小的英雄王,退回到六岁的自己……这个世界依旧混乱,未来还不知道还有多少意想不到的事情在等着自己。 不过在此之前,首要的是—— 阿赖耶识,快恢复他的魔力啊! 难道要他用这个样子守护世界吗半年前,圣杯战争的晨曦—— 这次是真的没有任何遗憾了。 这样的轮回,即便是想忘恐怕也忘不掉。 英灵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回到英灵殿,等待下一次的任务,但是在那之前,他要经过另一个地方。 这是让人眼花缭乱的空间,在时间静止的节点上。四周像是玻璃一样的彩色碎片组成的花纹,连头顶也是,太过炫目,随时会碎掉的样子。 “真是讨厌鬼,你这个家伙,已经是你第几次坏我的事了,第几次了?你数过没有?” 有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英灵知道这是谁,只是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形态。 “你这次附身的难道不是神父吗,为什么还顶着这张讨厌的脸,”英灵转过身,面对除了一身讨厌的花纹,完全和十六岁的卫宫士郎一模一样的少年,“那么中意这个身体吗?安哥拉?曼纽。” “混蛋,你知道什么?我啊,本来想用这个身体和父亲大人进行一次感人肺腑的重逢啊,全被你这个家伙破坏了。”少年嘴上埋怨不已,眼中却并没有与语气相符的怨气。 英灵眼角抽搐:“切嗣才不是你爸爸。” “哎,有什么关系,这个身体原本的确就是这样叫他的。” “总之不行就是不行,”红色的英灵无奈的背过身,“真是,老是做些无聊的事。”尽管总是以boss的形象出现,但是从以前开始他就知道了,这个少年并非恶徒。承载了世间一切之恶的拜火教恶魔,他才是一切善的终极也说不定。 “喂,安哥拉,这次也不谢谢我吗,我又一次成功的阻止了你亲手毁掉你所爱护的人类呦。 “那本来不就是你的职责吗,守护者emiya,连这点都做不好的话,趁早去死算了,还不如让我和父亲大人团聚。” “容我再说一遍,切嗣没有你这个儿子,”英灵没好气地道,“那个神父已经回去了?不是相谈甚欢吗,还以为你终于有朋友了。” 毕竟在他所经历的无数次轮回中,这还是安哥拉第一次主动选择了切嗣之外的人。 “的确是啊,会坚定的告诉我‘我没有罪’的人只有他一个呢。”安哥拉有点遗憾地道。可惜那是圣杯之恶的意识,他的感情无法传达出去。” 这一次,也不需要用黑泥去救活他了,如果有机会的话,到真相促膝长叹一次,在他看来,神父也并不是什么无可救药的人类。 “不过呢,虽然对神父非常感激,但我果然还是更喜欢强悍的大姐和介乎于冷酷和温柔之间的杀手爸爸啊。”安哥拉嘿嘿地笑着。 “要说多少次,那不是你爸爸——” 突然,巨大的响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天花板开始出现裂痕,如万花筒一样的世界一寸寸碎裂,连这个世界的中心都跟着震动。 英灵皱眉。 “怎么回事?” 安哥拉看向即将完全关闭的孔洞。那孔隙的对面,关联着他所从未能降生的世界,那让人向往的光芒,他忍不住想多看一会儿。 “还不滚吗?” 英灵皱眉,不解其意:“我记得回英灵座不用这么麻烦。” “英灵座?”安哥拉表示受不了这个人的单线条:“到现在居然还没发现自己是在用本体作战吗?你以为就凭你那脆弱的servant之身能摧毁圣杯神迹?” Archer闻言一惊。 说起来,从圣杯噩梦中醒来后,身体似乎的确发生了一些变化,像刚才那样的破坏程度的攻击,虽然借助了令咒之力,但现在的自己也完全没有虚弱到被英灵座的本体召回的程度。 是啊,从刚才起就感应不到本体的存在了,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本体被召唤了?”英灵觉得难以置信,“安哥拉,你开什么玩笑?我不记得圣杯的力量已经可以做到这样。” “少年,不要把所有的罪都记在我头上,虽然我的确是世间一切的恶。”安哥拉耸肩,“圣杯早在吉尔伽美什挥剑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梦境终究是梦境而已,后面的事与我无关。” 震动越来越强烈,四周的碎片已经开始脱落,archer看到安哥拉分外开怀的笑脸,有不祥的预感。 “安哥拉!” “都说了,这种事去问你老板,你不是我召唤来的我怎么知道。” 阿赖耶识? 红色的英灵想起自己在噩梦中沉沦的时刻,那一刻他自己似乎的确听到了阿赖耶识的指令。 轮回。 从开始直达根源,从结局扭转历史。 那时阿赖耶识所说的含义他还未能明白,但是那种时刻,如果自己不能回来战斗的话,圣杯会成功降临也说不定。也就是说那一刻自己是以守护者身份阻止人类灭亡这个恶果的,而跟随新的历史,应对未知的危机,就是这次新的任务吗? ——嘁,这算什么啊。 还真是连个休假都没有的苦差事,英灵想通前因后果,不禁失笑。 崭新的世界,即便圣杯被毁灭了也还要跟随下去的命运,因为是他所扭转的历史,所以无论出现什么结果都要他来继续承受。 就这样,英灵殿的大门向他关闭了,现在开始他要对这个世界负责到底。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自作自受? 周围的花纹彻底碎裂了,新的空间打开,安哥拉面向属于自己的方向。 “喂,Emiya!” 英灵没有回头:“还有什么要说的。” “希望再也不用见到你了。” “……我会尽力。”这次搞不好真的要把这个正义使者一直当下去了。 安哥拉的眼角染上笑意。这次会彻底结束了吧,圣杯将真正的毁灭,他也不需要一次次作为圣杯的意识形态出现。他热爱人类,然而毫无疑问,他也厌恶人类。在灵魂的夹缝间保持着平衡,无论偏向哪一方,他都无法安息。 “那么,谢谢。” 那是微不可闻的声音,英灵回头,看见承载一切的少年走向荒芜的背影。 “彼此。” 迈开步伐,archer走向光点。 那光点的对面,是他必须守护的地方,那是—— 连恶魔都祝福着的世界。 轮回之结
Good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