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电竞选手的生活都围绕着游戏,赛场上和赛场下没什么区别,很高冷,很出尘。但其实,电竞选手在上学的时候,上课也会和同桌聊聊天,没事拽拽前桌的小辫。
荣耀赛场上的打打杀杀,让我们忽略了,他们也曾经是熊孩子乃至中二的少年。
韩文清也不例外。
他讨厌落日,从小学五年级开始。
傍晚,放学后,校园。
夕阳余晖斜射进教室里,整齐的桌椅,影子变得很长,窗棂也被印在地上。窗外的晚霞嫣红,天空宛如混合了一抹暖色的调色盘,黑板干净的像一块镜子,光打在上面,晃眼。走廊传来脚步声,值日生组长——韩文清同学提着两桶水,摇摇晃晃。投完拖布后,他把扫除工具都归拢在卫生角。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篮球撞击木质篮板的声响,他关上教室窗户,连同楼下的嬉笑打闹,便也听不见了。确定打扫干净后,韩文清锁上了教室的门。
多想把讨厌的眼保健操和作业都锁在教室里面。然后他发现自己确实把书包落在教室里了。
不管了。
还好车钥匙在身上,韩文清转身离去。他骑上自行车,穿过从操场的跑道,这时候没有值周生来抓,只需注意足球场上时不时飞起来的足球。放学后的校园总有一种异样的美感。动态的,如风起时,学校里的树木一同摇晃,哗啦啦响成一片;静态的,就在少年们篮球出手的那一瞬间,足球离开脚面的刹那。迎着夕阳,甚至能看到微尘浮动,脚下的小草倒伏成一条线。每当这时候,这些瞬间,韩文清的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包含了兴奋、遗憾和不甘。
韩文清讨厌落日,这并不是说韩文清怕黑,或是讨厌漫长的黑夜。
他就是讨厌落日。他讨厌每当放学值日后,走出空荡荡却充满金色阳光的的教室,走出教学楼,骑着自行车穿过操场,总会不经意看见的远方,地平线上方的夕阳。那夕阳总会在他回家的路上,一点一点消失在西方。
韩文清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种失望和不甘,也不知道这情感从何而来。
在那个年纪,有很多人,长辈,大哥哥还有叔叔,都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你有青春,青春很美好。”
至于青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谁都解释不清。是女生脖子上好看的丝带,还是她们可以上课请假去厕所而男生不可以,或者是桌子上的三八线?小学时最后两年,韩文清还是没有搞懂。
那夕阳依旧挂在天际,在他回家的路上,消失在马路尽头。后来韩文清换了一辆更快的自行车,以为能在它消失前到家,可季节不巧,他走到车棚的时候,天就几近黑了。
年幼的韩文清得出一个真理:时光那东西,很难追上。
时光流转,小学毕业,刚上初中那一季秋天,韩文清又可以追赶夕阳了。而作业和眼保健操依然令人讨厌。
依然有人对他说,你有青春,青春很美好。
那讨厌落日的情绪,依旧。从韩文清小学六年级的青春期开始便从未变过,到了初中一如既往。青春期时,烦恼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放学,放学,放学。
白天太忙,上课溜号和同桌聊天,下课抢球场,午休抢食堂,吃完继续抢球场,下午和上午一样。只有在一天的课业结束后,放学的铃声响,韩文清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骑上单车,内心积蓄的情绪才会慢慢的涌上来,随夕阳一齐,肆意燃烧。
心里那团火烧了很久,憋的韩文清……憋的……很难受,就是很难受。莫名其妙,爸妈没管太多,老师也没告状,隔壁班的姑娘递来了粉色信封……可韩文清还是憋。
没头脑和不高兴。
青春到底是什么?韩文清很想知道。
小叔回来了,自他大学毕业后,三年未见。在他毕业之前,放假回来还会带着韩文清厮混,他带着他上网、爬山、游泳,然后小叔就会被他妈狂揍、唠叨不停。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卵用,第二天俩人依旧。家里人看俩人一直没出什么幺蛾子,索性就不管了。
小叔比韩文清大十岁。
韩文清骑车出校门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坐在小轿车里,那张熟悉的脸。
“什么时候回来的?”韩文清在车窗旁,捏闸,停车,一只脚撑地,他俯下身打量他的小叔,好像胖了点,胡子多了,眼袋有点重。
小叔摇下车窗。“昨天晚上才到家,这不今天就来找你。”
韩文清下车,示意小叔把车后备箱打开,让他能够把车子放进去。小叔反而下车了。
“别着急回家,今晚我跟家里说,咱俩在外面吃。你车子借我骑会儿……别走了,回学校溜一圈。”小叔接过韩文清的车子,跨上,没敢骑走,俩腿蹭着走。
进校门的时候被门卫拦住,门卫问你谁,小叔说学生家长,门卫说家长也不让进。
小叔一拍脑门,热情的拉住门卫的手,“你还记得我吗?以前我在这上学,总和你打招呼那个男生。”
门卫想了想,“你是XX届的?”
“对对对对!”小叔点点头。
韩文清心说你可装吧,XX届比你晚三年呢……
“我今天来接我弟弟,顺便想回学校里看看,回忆回忆,能不能通融一下?”
门卫看韩文清穿着校服,也不像杀马特,就放韩文清和他小叔进去了。进了校门,来到操场上,小叔终于敢放开骑车,然后他倒了,幸亏有塑胶粒和塑料草,他又骑了一段,险些摔倒,再过了一会,会骑了。或者说想起来了。也不怪他,韩文清才初一,车子本来就小,他骑着费劲。可小叔还是骑得很嗨。骑累了,小叔和韩文清就坐在学校里,最大那棵榕树下面的长椅上。小叔靠着树
他说:“这树好像没什么变化?”
韩文清说:“你变化挺大的……更成熟的感觉。”
俩人交换了彼此间三年未见得感慨。
小叔点燃一根烟,“毕业这么多年,在学校抽烟……我总觉得老师会从哪个角落幽幽的出现......”
“教数学那个高老师吗?他去年退休了。”
“哦......那挺好,我就放心了。”小叔脸上却露出遗憾的表情,“走吧,吃饭去。小叔想去吃学校附近的餐馆。”
韩文清没有问小叔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不是他成熟,而是,他认为小叔回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三年未归,才不正常。而现在,现在正常了。
校园周围的黑暗料理深得小叔喜欢。韩文清也不讨厌。接下来的每天,小叔都来接韩文清,俩个人似乎又回到了过去,一起厮混的时光。他俩混进球场上踢球,打篮球,等校领导都走了,甚至还和门卫打扑克。这一度让韩文清忘记了,讨厌的落日和憋闷的感觉。
一周后,依旧是放学后,小叔和韩文清坐在树下的长椅上。
小叔说,他要走了。
韩文清问你要去哪?
“结婚,回去上班。”
“和谁结婚,回哪上班?”韩文清问。
“和女朋友结婚,回家那边上班。”小叔回答。
这是一件很扫兴的事,韩文清意识到,小叔回来不再是理所当然的事了,他要结婚了,家也不在这边……不是这个家。虽然那时的韩文清对婚姻,对女孩子的事情不甚明了,不明觉厉,但他也明白小叔应该是要背负起什么了。
就像被选中的孩子一样,去拯救数码世界。
因为小叔从未跟他说,“你拥有青春,青春很美好。”所以韩文清打算问小叔一个问题。“青春是什么?”韩文猜想,落日和憋闷,应该和青春有关,没有理由,他就是如此猜想。小叔一楞,这时他才认真打量眼前这个正在长大的孩子——倔强的,勇敢的,懵懂的少年。
“容我想想,该如何跟你解释这个操蛋的玩意儿。”
韩文清经历过、留意过很多个放学后的傍晚。他讨厌落日,可小叔离开前那天的傍晚,夕阳一直在他们身旁,透过身边榕树的繁杂枝桠,将褶褶光辉镀在二人身上。落日忽然变得没有以往那样讨厌了。
小叔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拿烟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仿佛下定决心,叹了一口气,也给韩文清一根。
“让你妈知道……我会死的......不过我想,你的第一根烟,应该是我给的,我应该给你”
不过小叔没给韩文清打火机,他自顾自的点燃香烟,开始说话:
“你问我青春是什么……啧,是什么呢,我经历过,我拥有过,只能跟你模糊的,绕着它的轮廓,说一说。这世上有无数人在歌颂青春,偶像剧,情歌,动画……他们说青春很美好,可他们,演员,歌手,导演都是成年人,为什么歌颂青春的人都是那些没有青春的人呢?”
“拥有青春的人不说话,比如你,你问我什么是青春,我觉得,这个问题也是青春的一种。青春是迷惘,是向往,是对未知的好奇。”
“我知道,家里,社会上,应该有很多人,和你说过青春很美好,要珍惜。当时我也是这样,很多人对我说,我懒得听,可后来……不,就现在,轮到我想和你说,青春很美好。”
“我没说,是因为我知道有人对你说过,你应该已经听腻了。”
“韩文清”
韩文清看向球场,有人在踢球。
“青春很美好。”
“我不惮以任何美好或者流氓的词汇来形容青春——女孩子飞扬的裙角,篮球场上的汗水,早晨起来,你得羞红脸换裤衩。那是最普通的,青春的日常。”
“千万不要相信电影里的青春,那是精致的水晶,只有在舞台上,在灯光下才能发光。那些年你追过的女孩?致青春?山楂树?……,电影里的青春都是扯淡。我说的不全面,可我,我个人意见,它们就是扯淡。学校里永远在传,谁谁谁怀孕,谁谁谁打架,谁谁谁,纯纯的恋,我知道有的。”
“可那不是我们的青春,你一定不要被代表,被忽悠,去寻找那种青春。无论是所谓的堕落还是高尚,那都是虚幻。”
“你的每一步,都是青春,无论对错,最终都将把你送往长大的车站。”
“你就是青春。”
“韩文清,我警告你,你不要被所谓的青春绑架,青春的鸡汤灌醉。没有来不及,比如再不如何如何就老了,老你麻痹,你的身体年龄和心灵年龄,并不会因为你去做什么就能减缓增长的速度。”
“你要去追赶夕阳,不是因为你追,夕阳就不会落。”
“说走就走的旅行?别逗了,你还小,否则我会给你讲一个‘说打就打的好炮’的故事。你要吃草莓冰激凌,香草味的,你随便,爱吃不吃。有一天你会后悔没吃但你吃不吃都得后悔,口味那么多,你总会后悔。”
“青春不可不能不留遗憾,你只能尽力,少留遗憾。”
“你写情书,然后后悔该用纯蓝的墨水而不是蓝黑,起码你写了。”
“你追夕阳,然后后悔你路上擦肩而过的漂亮姑娘,起码你追了,甭管是什么玩意。你追了。”
“韩文清你懂我的意思吗?”
“不懂。”
“也好,这也是青春。你的举手投足,你的一切都是青春。”
“当年我还上学的时候看过一本书,叫《九州》,里面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一直忘不了,因为它说尽了我的心事。
——青春就像一头愤怒狮子,在发霉的房子里冲撞。”
韩文清在心里反复读这句话。第一遍,第二遍……一阵战栗感从他头皮开始,沿着脊柱蔓延到全身。所有的憋闷,对落日的讨厌,从他的心口喷涌而出。
青春就像一头狮子,在发霉的房子里冲撞。
小叔,离开。
又是几年未见。
韩文清依旧讨厌落日,他像一头狮子,在荣耀里面,冲撞。
十年霸图,一如既往。
他成长,成熟,青春远去。
而心里那头狮子,从未变老,愤怒而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