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小时后。
“无本买卖,不做白不做……无本买卖,不做白不做……”
月歌要塞的某条石板路上,一个穿的厚厚实实的银发小女孩嘀嘀咕咕地踏着步子,而一个穿着素黑连身长裙的少女则拉着一只箱子,紧随其后。
“喂,艾妮尔,你说,那家伙真的是什么异世界来客吗?”试图通过一直念叨“无本买卖”来催眠自己的小女孩终归还是没沉住气,她想藉着女仆的肯定或否定来获得一点信心,但是还没等到回复,旋即又自言自语道:“那家伙很像是骗子诶?他哪里像异世界生物了,跟我们完全长得一样不是吗?!而且还会说我们的语言!”
“小姐,无本买卖,不做白不做。”跟在身后的女仆艾妮尔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小女孩之前念叨的话,“但是冕下曾说过,‘一切突如其来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你对老头子说的话记得还真清楚。”爱法莉嘀咕道,然后她稍微放缓了些步伐问道:“那么,你是觉得那家伙是骗子吗?还是说他在图谋些我们付不起价的东西?”
“冕下还说过,‘即使是毒酒,也能暂时救下将要渴死的旅人’。”
“啧。”爱法莉咋舌,她有些不爽的加快了脚步,不再继续和女仆少女的对话。
一来,是她着实听厌了老头子那副陈腔滥调,就算是女仆少女复述也很让她不愉快;二来么,眼下她要去见一个人,那个人可以稍微解开她心中的一点怀疑与困惑,不过她并不打算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所以还是快去快回为妙。
……
……
某间漆黑无光的狭小房间中,一只岩鼠小心谨慎地从一个狭小的石洞中钻了出来,“吱吱”叫了起来,它的叫声与寻常的岩鼠颇为不同,更有力气、也更有章法,只是还未叫一会儿,就听到“咔哒”一声,有人正在从外面打开房间的门,于是岩鼠立刻压低了叫声,只是低低又叫了两声后,一溜烟地又从那石洞中钻了出去。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外面的光借着门洞照了进来,这才能让人看见,原来房间中竟还有一个人。
一个头发胡子都乱糟糟的中年男人正闭目的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只是他的四肢都被锁上了一枚头颅大小的石球,证明了他并非是在这里休憩,而是作为囚犯被囚禁着。
即使是黑暗中突然照过来的光,与走进房间的人,也没能让他动弹一下,更没能让他睁开眼睛,尽管是囚犯,他却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你还是这么让人讨厌。”
进来的人挥挥手,退散了看管者和随从,走到了男人身前说道。
借着光线可以看到,她是个颇英气的女性,扬起的眉毛直而有力,眼睛大而湛蓝、宛若海洋,眼中的意志坚韧而不屈,鼻梁高挺,鹅蛋似得面庞光洁而白皙,淡青色的发丝简单的梳了个马尾甩在脖颈后面,显得简洁而有序。
“是你啊,特拉维妮。”男人淡淡的开口,却仍是没有睁眼,“我还以为你会更忙点,而不是有空跑来我这个骗子这里骂我讨人厌。”
“啪!”整个法赛雷最有权势的女性,戍卫军团的军团长,特拉维妮女士,没有任何犹豫地、极其用力地甩了这个男人一耳光。
男人的侧脸迅速变红,然后红肿了起来,足可见特拉维妮没有留力。
“你真的,真的很讨厌。”特拉维妮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仿佛她对这个男人有着无比的愤恨,但是细里深究,却又掩藏着几分悲伤。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野蛮啊,‘巡逻队总队长’小姐。”尽管被打了,脸上火辣辣的痛,不知为何,男人却微微笑了起来。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问你为什么了。”特拉维妮似乎消了些气,却不愿意再看这个男人,转过身道:“就在今天,最后一支前往安托邦之门和风信子要塞的队伍离开了法赛雷主要塞,而刚才的会议中,已经彻底确定了‘余烬’的名单……如你所愿,你不会被安置到撤离队伍中了……就算你现在反悔,也没有用!”
大厦将倾,火焰将灭。
只是在火燃烧后的灰中,会有余烬,只消再拨弄一番、带来新鲜的空气和柴火,余烬就能死灰复燃。
她本打算让这个男人作为余烬的一员,只是未曾想却被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而且还是以她无法反驳的理由。
“怎么就是如我所愿呢?”男人微笑着说,“我只是没有听从军团长大人的意见,一意孤行的要留下来以戴罪之身协防而已,只是想为我族尽最后一点绵薄之力——”
“安多雷!!”特拉维妮似乎又被挑起了怒火,她转过身来,一把拽起了男人的衣领,爆粗道:“你一个学者,留下来协个屁的防?!你能拉得开弓、举得起剑?还是说你的奥术等级达到了标准战斗等级?!”
不过是个偏执的、听不见人劝的笨蛋书呆子!
你真以为自己是“大贤者”吗,安多雷?!
“这个时候,你倒愿意承认我是学者了。”安多雷仍然淡淡笑着,只是笑容中却带着些嘲讽的意味,不知道是在讥笑特拉维妮,还是在嘲笑自己,“那么,我就作为学者来问问你吧——”
“亲爱的总队长小姐,你现在相信我的研究能够救下我族么?不,或者我应该问,你相信我研究的东西真的存在么?”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种见鬼的问题!
特拉维妮怒火中烧,她忍不住就想再扇这家伙一耳光,可是看着安多雷澄静如水的目光,她竟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只因她回想起,一千五百年前那个星月高悬的晚上,两人尚是少年与少女,当时这个人问了同样的问题,只是,她当时的答案……
“已经……无所谓了。”
良久,特拉维妮才说出了一个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
其实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在打算把他安排到余烬的队伍中时,到底自己是相信他有那份价值呢,还是单纯出于私情?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样的答案。”
“安多雷,第三次冲击就要来了。”
她突然很疲惫,放开了安多雷的衣领,轻轻叹了口气,“你和我,所有人都会死的。所以,真的无所谓了,我不想再和你生气了。”
说完,她转身向屋外走去,不再回头,只是临出门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道:“安多雷,你真的很让人讨厌。”
“我知道。”
身后传来的声音似乎总是能轻易的勾起她的怒火,特拉维妮忍住了回身说一句“你知道个屁”的冲动,发泄般地重重摔上了房门。
所以她没能听到男人自言自语的一句话。
“你不会死的,总队长小姐……”
“——这是约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