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7月,巴黎三十区
于情报人员而言,巴黎是座很喜人的城市。作为法国首都,此地交通网发达,不论是秘密潜入又或紧急脱出都不很困难。自各地涌来的流氓、妓女、犯罪团伙将塞纳河北岸搅得鱼龙混杂,交接情报、偷渡要员完全不需像在新罗马的地界上一样提心吊胆。巴黎洋溢着最叫情报人员舒适的混乱气息,当然,对中国情报员而言还有家乡的味道。
三十区的老巷又细又长,原来住的都是些法国贫民,直到70年代中南半岛狼烟四起,老挝、越南的大批华人难民好不容易才涌到巴黎来,却又被本地人排挤。没有什么别的营生可做,老一代华人就抱团群聚在三十区里,起早贪黑做些餐饮之类的小本生意,赚点辛苦钱。满汉全席自然是做不出来,菜单上也就是云吞、米线、卤味之类的家常菜,选料、摆盘也都不算精致,自然就不可能像米其林三星一样走高价菜路线。不过华人一向吃苦耐劳,别家的馆子早早打烊,老巷的灯火彻夜不休,深更半夜不眠人无处可去,便都向这里涌来。老巷的店家靠薄利多销在塞纳河南岸打出了名声,不过上流社会还是不屑光顾,没钱的穷人不分肤色、职业,大都乐意来这里花几法郎打发时间。
“就这儿,这么热闹的地方?”曹毓文站在巷口,大夏天的十来个黑人裹着厚皮衣从他身边擦过,皮衣上绷出的枪形叫他很不安。
“曹老弟在美洲司呆久了有所不知,新罗马喜欢往商场、大街上安探头,那边是越隐蔽越安全。巴黎就算有探头也叫黑帮敲了,人群就是最好的掩护。至于黑帮?咱哥俩怕他们作甚。”肖援朝熟络的把胳膊挂在曹毓文脖子上,热情又不失分寸。
肖援朝在前引路,曹毓文谨慎地打量着街巷的格局,不时将目光停留在某个一闪而过的人脸上。那些人的生活与他无关,也不会扰乱任务,这距离感叫曹毓文感到安全,也叫他有足够的空间去揣测对方的一切。
越往里走巷子越窄,曲曲折折深入极远的黑暗中像是没有尽头一样。他们侧身从摆到街上的塑料桌间穿过,四周纹着纹身的大汉们推杯换盏,肆无忌惮地大笑,看上去也是热热闹闹的。
“喏,到了。”肖援朝选了张靠外的桌子坐下,挥手招呼,“老板,一碗虾仁云吞,一碗鸭肉米线,酥肉要一小碗,来两瓶牛栏山尝尝。”
曹毓文四下看了看,屋里食客寥寥按说是密谈的好地方,心里有点奇怪。
“不进屋吗?”
“不进去。”肖援朝接过云吞推到他面前,自己先呷了口米线汤再解释道,“咱们是接人又不是接文件,犯不上一页一页地验收。更何况是自己的同志把人带来,能对上脸就行了。”
曹毓文心说还是谨慎点好,那女孩天生丽质,有照片对照是挺好认的。可他们又不是贩卖妇女的东欧人贩子,北京那边看重的不是脸,而是那女孩的脑子。万一是个面貌相似的糊弄过去,那他们乐子可就大了。
可见到肖援朝咬开二锅头瓶盖“咕咚咕咚”连喝几口,曹毓文觉得现在说什么也是晚了。转念一想肖援朝怎么说也是欧洲司的老资格,比自己熟悉巴黎,他觉得没事大概就是真没事。
“喝啊,拿我不当朋友?”肖援朝把酒推到曹毓文手里,朝四周瞟了瞟。
曹毓文用余光顺着肖援朝的目光看过去,巷子深处以全是中国食客都挺年轻的,地上放着他们微旧的背包,似乎是东部沿海来的打工者。食客们稀稀拉拉的坐了几桌正在划拳,无不喝得满脸红光,塑料桌上空酒瓶堆积如山,应该是吃了一会儿。曹毓文在这儿不吃饭又不喝酒显得很异常,就像奔驰的马群中混了一头慢悠悠的骆驼,想不叫人注意都难。
他知道自己是太紧张了,可要来的人又太重要,容不得他不动如山。为了把人从英国转移到国内,欧洲司、美洲司都废了太多心思,付了太重的代价。太久了,他一直在渴望走到最后这步,这种愿望已经变成了贪念。
曹毓文没学肖援朝用牙开瓶,他摸出瑞士军刀把瓶盖启下来,仰头喝了一小口,酒水淡得不像话。低头看表,离交接时间还有五分钟。
“第一次来欧洲跑业务?我听说那人是你去做的工作,不过别这么猴急,该来的总会来,你的功劳准跑不了。”肖援朝吸溜着米线道,“曹老弟是北方人,怎么平时不见你喝酒啊?”
“以前我也喜欢喝酒,不过后来就戒了。”曹毓文仰头猛喝了几口,砸了咂嘴,“这酒够清淡的。”
“我爱来这铺子,就因为清不清淡都是我说了算。”肖援朝摇摇酒瓶。
肖援朝扫视四周,把酒瓶不轻不重地放在桌子上。
“当”的一声,曹毓文也同时放下酒瓶,两人的目光都是格外的清明,没有半点醉意,在空瓶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突兀。两人敢在行动中放开了喝,并不是酒量大,曹毓文第一口咽下去就知道瓶里装的不是烧酒,而是店家装的清水。可不论是行动报告还是给北京发的报告里,都没提店家是自己人。
短暂的寂静之后,四周忽然被金属低鸣的声音充斥了。推杯换盏的食客同时丢下酒瓶,一推桌面退出去两尺,卡死各个出口,右手齐齐摸向后腰,亚黑的枪柄夺人眼目。
曹毓文收回视线,摸向后腰的手放回桌面:“肖哥,你什么意思?”
“欧洲司和美洲司争了这么多年,难得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晚几分钟不耽误飞机,曹老弟不妨和我多聊聊。”肖援朝放松身体,懒散的陷在靠背中。
曹毓文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用不着,你私开安全屋的事美洲司不管。我只想问,知道在这交接的除了我们两个,到底还有几个人?”他眉毛一挑,带着几许杀气,却微笑起来。
“我也有个问题想问问曹老弟,”肖援朝也笑,“今天交接的到底是什么人,叫欧洲司在伦敦的站点全给MI6拔了?”
“你没这个权限。”
“死的人都是我兄弟。”肖援朝的脸冷下来,“曹老弟你是初来欧洲,虽然拿着美洲司司长的手令,可也不够叫我们死都死不明白。”
“她在哪儿,新罗马、英国人还是法国人手里?”曹毓文低声说,拇指移到桌面下。
“想说叛变就直说,不过叛变这帽子我可戴不起。”肖援朝摇头,“别揪心,她就在这里,只要你告诉我是谁下的转移命令,现在就能带人走。”
曹毓文愣了下,这是套口供?肖援朝都叛变了,套他的口供还有什么价值?他四下观察着,这附近并没有录音设备,也委实想不出肖援朝明知故问是要干嘛。但他还是决定谨慎一点。
“我说过是老家的命令。”
“曹老弟,朝中有人的不只你们美洲司,转移她根本不是北京发的命令。”肖援朝冷笑,“你说的老家是美洲司吧。我这辈子最恨有人拿同志的血给自己染顶子。”
肖援朝脸上的笑容忽地消失,他一翻眼,目光就由窥探的蛇变成了凶狠的毒牙,死死盯住曹毓文淡棕的双眼。
曹毓文眼里是掩不住的诧异和混乱,明明两手按在桌上准备掀桌跑路,听到肖援朝的话却停住了动作。转移命令分明是北京用内线发来的,肖援朝扯谎也不该留这么大破绽。隔着一张桌子,肖援朝正看着他,目光笃定而冷漠,像在看一个骗子。
“难不成,真不是北京的命令?”曹毓文心里忽然有个声音说,瞳孔紧跟着一缩。
“我收的命令是北京从内线下的,你哪来的情报?”曹毓文盯着肖援朝,看着他脸上每一丝表情变动。
肖援朝感到心底有股怒气冲上来,叫他想生撕了这个姓曹的骗子,可怒气却被堵住了。
被曹毓文的眼神堵住了。
肖援朝和很多人对视过,那些人里不乏顶尖的同行,有的人眼中的锐气仿佛实质那样,简直可以用作利刃杀人,有的人则深藏不露,神气巍然如山不可动摇。但肖援朝都不怕。
可他是第一次面对这种眼神,认真中带着说不出的紧迫感。他很认真地看着你,要你立刻给他一个答案,像是天要塌下来一样。
“总参人本情报,”肖援朝压下心里的一点不安,加重了语气,“你说北京从内线下令?北美内线都断了两个月了。”
“两个月?你开什么玩笑?这两个月内线发了……”
他忽然止住不说了,两人对视一下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他们同时扭头盯住巷子尽头那一片黑暗。风穿街巷的声音忽然变得分外清晰,传来撕裂空气的锐啸声,风声带来凌乱的脚步声、经消音器压抑的沉闷枪响。肖援朝摸向了后腰,曹毓文已摸出FN-57指向巷子尽头。
“异种!五秒!”咆哮声仿佛一道惊雷从耳机中传来。
巷子尽头,脚步声突然就变得清晰起来,五秒后本该警戒外围的两名哨兵倒退着向众人靠近,两支MP5-SD冲锋枪交替向漆黑的巷子里喷射火光。
墙边的塑料桌被一股强风吹得逆飞出去,火光照亮深巷,他们看到一个透明的半球状气旋正和哨兵对峙。
“交出她,饶你们不死!”有声音用英语低喝。
曹毓文心头微微一震,他们离巷口足有四五十米,寻常人在巷口咆哮,声音传到他们这里就该衰竭了,可这个声音却低沉雄浑。
气旋移出巷口,是个压迫感十足的透明球体,9毫米亚音速手枪弹刚刚触及,便斜飞出去,那是高压空气飞速旋转形成的半球形场,一道无形却坚硬如铁的屏障。气旋的风眼里,一个黑袍人正强硬地向他们逼近。
曹毓文眯着眼睛看黑袍人,个头约有一米八,体型偏瘦,全身被罩住,黑袍之外,半径约五米的气旋将它全身护住。黑袍人四周,石墙上的油烟被剥走了之后岩石暴露了出来,可怕的风在岩石上刻出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不够,子弹的动能远远不够!
四名外勤竖起一人高的漆黑防爆盾。盾牌之后,外勤们结成两道扇形人墙半跪于地,只沿墙留出两条可供一人通过的通道。他们从背包中取出AKS-74U短突击步枪,展开枪托,装填弹匣。二十支步枪被平端起来,六百发穿甲弹随时都能发射。
“你原本打算用这对付我?”曹毓文难以置信的看向肖援朝。
“你该庆幸我们火力充足。”肖复兴两手揣兜。
“它是冲她来的,她在哪?”
“它身后。别揪心,它找不到。”肖复兴看着黑袍人脸色冷漠,“想走人就先灭了它。”
两支MP5-SD同时空仓挂机,哨兵猛贴向墙壁。
“撤盾!”
盾后是两排黑洞洞的枪口,六百发穿甲弹像是飞蝗一样笔直地射出,带着扭曲空气的尖啸。步步紧逼的黑袍人呆住了,如曹毓文一样对如此凶悍的火力毫无准备。哨兵竭力跑向人墙,在他们身后,黑袍人瞬间就被枪弹吞没。
哪怕明知道枪弹不足以直接致命,曹毓文也很难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那气旋突然扩大,足以撕碎人体的弹雨冲入领域,一下子变得软弱。黑袍人凝重地站在原地,只是伸出右手掌,它指向正在挣扎的铜丸,仿佛在斥问这来源科技的力量。
曹毓文与肖援朝眼里,他们看见枪火喷涌,数百发还在疯狂冲击的弹头啃食着无形的壁垒,源自工业的力量正与虚空中顽强的意志力相抗衡,弹头没有被风暴卷飞,而是渐渐停滞、沉默下来,弹雨的动量正迅速消散。
这违背经典物理学常识的迹象叫曹毓文脊背发麻,他不禁思考这些消失的动量到哪里去了。如果一切的反作用力都由黑袍人承受,哪怕是以皮糙肉厚著称的不死徒也绝对撑不住。
那只手掌上出现了紫色的血管,蛛丝般的毛细血管里渗出血来,黑袍人一点点佝偻下去,单膝跪在地上,血液顺着它的袖尖滴落,将划痕遍布的青石染得鲜红。这巷子一条路直通到底,中间没有任何的岔道口,两侧都是很难攀登的高墙,若是肖援朝等人只配有手枪,那它无疑将胜之不武,可谁也猜不到肖援朝会带上突击步枪,情报疏漏却让它陷入死地。
肖援朝抬起右手,弹雨停息了。外勤们分两批换弹,枪口冒着青烟。气旋破碎,黑袍人扑倒在地。
曹毓文抬起左腕,从哨兵开火到现在总共十七秒。
他忽然想起内务部教员的话来,甲级之下没有异种能敌过全副武装、训练准备的工业国军队。这才是真正的现代化轻步兵反异种战斗,没有前工业时代侠客与异种对刀时一拖一斩一落的优雅和犀利,只是铺天盖地而来的杀气,杀气里枪炮怒吼!
肖援朝走进些抽出M1911,锁定异种:“实验性射击。”
子弹从膝盖穿过,直透地面。异种的身体竟如此脆弱,这叫肖援朝有点诧异,要过一柄P226瞄准大腿连开数枪,全是同样的结果。
曹毓文问:“死了吧?”
“快了。”肖援朝摇头,“老弟,你们美洲司叫异种玩了。”
“还是头一次见这种异种,”肖援朝扭头看向哨兵,“有几个?”
“就一个。”
“真他妈自信。”肖援朝嗤笑,“六子,上去瞧瞧。”
人墙后一人持盾而出,他紧贴墙壁前进,走到异种跟前,右手中步枪枪口牢牢锁住异种。
“回来!”曹毓文一声断喝。
晚了,第二个气旋从虚空中生成,它突然显形,如同空气中有一块透明度极高的玻璃存在,将朝它开火的六子包裹。风幕瞬间变成了浅红色,枪声消失了。
完全的寂静,然后气旋淡化、崩溃,鲜血从中流淌出来,伴随这刺鼻的硝烟,爆炸物的残迹,烟尘喷涌。
奇迹般的意志再度爬进了黑袍人垂死的身躯,它向周围摸索,支撑起身体。
兜帽滑落,外勤们惊讶地看着这个白人模样的年轻异种,不,已经不能称它为人了,它的手已经完全变了形状,骨骼暴突,细密的铁青色鳞片覆盖手背,尖锐的利爪罩在指甲上。五百多发子弹虽然被它挡下,但是弹劲由高密度空气传导,在它体内横冲直撞。它的右臂分明已经断了,虚软无力地垂在一边,但是它依然挣扎着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血液涌出毛细血管,鲜血染红了它的脸,让那张年轻的脸看起来格外狰狞。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像是蜥蜴或是蛇的眼睛,放射的金色细纹像是血丝那样遍布眼球表面。瞳孔里明显没了焦距,可是盯着那双眼睛看过去,却连肖援朝心头都为之一寒,就像这眼里藏着古老的神魔。
它扭头环视周围,目光凌利得像是刀子,所有人都忍不住想要跪下。曹毓文还想挣扎,可他发现自己完全动弹不得,在那异种的目光下,他像是只被卡死脖子的鸟儿。
它的底牌从不是操纵气流的能力,而是亿万年来异种对人的威压。
在他四周,气体被迅速压缩。曹毓文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海,光明离他而去,周围粘稠的空气挤压着他的身躯,把他肺泡中最后一点氧气挤压出来。当稠密的高压气灌进喉咙时,曹毓文放弃了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