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异界的魔法使」爱丽丝
名为钟离凰的女孩,在一年前的今日失去了她最喜欢的哥哥——在她推荐的甜品店落座之后,我又从交谈中了解到了更多的信息。
对于巨大的悲伤的反应,有的人是两个阶段,有的人是四个阶段。
前者是下意识地遮断所有与那件事相关的记忆,然后在某一日的幡然醒悟中痛得难以自已。
后者则是质疑、反抗、妥协、承认——随着高涨情绪的退潮,时间最终渐渐地令伤口一点点愈合。
但是,还有一种人。
那就是选择分裂自己至今为止的人格,彻底地将自己在心理的意义上「重置」。
而钟离凰的姐姐钟离夜,就在这最后的特殊一类。
伤痛的程度往往与感情的深度相关。许许多多的家庭都会在某个时间点上与挚爱的亲人告别,但鲜少会有钟离夜这般与至亲一同「消逝」的人。
虽然觉得对悠有些抱歉……不过稍微用一点时间听听某个陌生人的故事,这对我而言也是不多的经历。
于是我和钟离凰——两个毫不相关、甚至身居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就这样坐到了一张桌子前。
而在聊天中,她也逐渐明白我并非她所想的单纯异国小女孩。
「按照你的说法,凰……你们姐妹的兄长在你们七八岁的时候就被迫与你们分离了。那么距离那时过去至少有九到十年时间的现在,理论上说他对你们而言应该只是曾经美好回忆的一部分而已。」
「是这样没错……但是我很害怕啊,格洛丽亚……」
我很害怕时间就这样将我的记忆冲淡,最后让我曾经最喜欢的人被冲刷得只剩下一团影子啊——掩着脸的她这样低声呢喃着。
「为什么不选择放下呢?我想你们的兄长要是看见如今这一幕的话,或许会非常自责吧。」
突然间,悠刚才那动摇的神色回溯进我的脑海。
但如果悠重新平复心情之后选择回到这里,那么身在截然不同时空的我们或许就将与他永别。
而不论是魔理沙、帕秋莉、卡娜还是我……我们与他一同度过这段时光,也将随着时间微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最终如同水中的泡沫般噗地一声消失不见。
如果身在这样的情况,我会选择放下吗?
「也许终有一日所有人都会忘记他,但是我想不要忘记……因为这样的话,他还能活在我的心里——」
所以当钟离凰这样回答我的时候,我在突然间就明白了。
为什么她会害怕,为什么她即便饱受回忆的折磨也不要放弃。
每个人对于这片广大的世界而言都只是沧海一粟。但总有一个人——对于他或她而言,你就是他或她的全部,或者说——他或她的世界。
对于钟离夜与钟离凰姐妹而言,她们的兄长便是这样的特殊存在吧。
那么对于我而言,那个注定令我永远无法忘却的人会不会是悠呢?
对于悠而言,他所希望拥抱的「世界」又会是谁呢?
在之后的交谈中,我才明白了为何她会悔恨交加至此。
父亲和母亲因为生意的关系一直以来都非常忙碌。因此对于两姐妹而言,自己的兄长就近乎童年的全部,占据了迄今为止所有记忆的将近一半。
与兄长的分别,无疑是一次悲伤的回忆。不论是姐姐还是妹妹,她们都是在不解中跟着父母离去。
「那时候,父亲告诉我们哥哥有自己必须面临的挑战,所以必须一个人坚持下去。只要等到我们成年,他就会回来——于是我和姐姐就这样一直等待着、等待着……」
去了新的学校受到欺负也好,在父母不在的情况下淋雨病倒也好,作为式文奏者的锻炼遇上阻碍也好……渐渐地,两姐妹学会了相互扶持着前进。
但每每有这些意外的时候,那个无微不至照顾着她们的身影却依旧会在心底一闪而过。
「然后,我们在去年成年了,哥哥也的确如约来到了我们的面前……但是没等我们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就——他就……!」
变成了一团光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子般彻底地消散了……?
自杀?
事情的始末在我听来也十分匪夷所思。但随着钟离凰的倾诉继续下去,我才明白一切的来龙去脉。
原来钟离枢虽然身为家中的长子,但却没有一点这个世界人人应有的魔法才能。为了家族利益着想,钟离家的家主就在十年前,做出了一个决断——那就是将丝毫无法为家族带来更多利益的前妻之子,从现在新生的钟离家中切离出去。
在人人都能修习魔法的这个世界之中,他却毫无任何天赋……这已经可以被社会认定为是一种「残疾」。
「现在想来……哥哥会特意那样做,一定是为了向抛弃了他的钟离家复仇吧……」
用手边的纸巾使劲揉了揉通红的眼睛,钟离凰定定地望着手边的那本记事簿,完全不复刚才明媚的模样。
「从我的观点来看……你的兄长只是去了另一个能够容纳他的世界,凰。」
对于活着便已经是最大痛苦的人而言,或许亲手终结自己的时间是一种再好不过的解脱。
「诶……」
「当灵魂已经不堪喧嚣尘世的重担,那么使它离开躯壳重归自由与宁静……也无可厚非吧。」
「但是!如果我们能更早一点——」
「就结果而言,一切都已经晚了……不是吗?」
听到我的话,钟离凰重新颓然地靠回沙发上。
「我姑且也算是精通对灵魂研究的学者——从水到冰的过程叫做凝固,个体从灵魂的寄宿到解放,这个过程叫做死亡——这二字对我而言只是个体形态改变过程的名称罢了。但是有一件事是不变的——灵魂的离去便是对人世的告别。一旦从躯壳中解放,那么便鲜少再有方法观测到它们。」
观测到灵魂的方法我的确有,但如今魔力枯竭的状态下,我也对面前的女孩爱莫能助。
更何况……我仅仅是个随着友人前来的异界旅人呢?
「哈……那么按照格洛丽亚的说法,哥哥就是出了一趟远门吗?」
突然间,钟离凰擦了擦泪眼,挺直腰肢。
「没错。」
「那么既然是这样,他也会有可能性在累了的时候回到家里来休息一下的……对吗?」
我欣赏着她眼瞳中流露出的希冀。也许这种毫无任何逻辑可言的相信,就是人类与我们的区别?
「……也许吧。」
「是这样啊……是这样啊!谢谢你,格洛丽亚!我感觉好多了!」
钟离凰释然地笑了。她旋即起身,顺手取起一旁的记事簿,珍重地抱在胸前。
「我必须得走了……姐姐还在等着我。认识你真的很高兴……谢谢你愿意听我说关于哥哥的那些事!」
「没关系。」
毕竟我的友人也同样是个有妹妹的人,并且正在为妹妹的事而烦恼。
「洋海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祝你玩得开心!啊,还有……刚才光顾着说话,你的甜品还没有动吧?这个叫双皮奶……是我们最喜欢的甜品!趁着还算冰,绝对要试试看哦!」
「嗯,一定。」
我点了点头。
「再见,格洛丽亚!」
「再见,凰。」
就这样,我的异国之行在与一名陌生人的道别中落下了帷幕。
「双皮奶」吗……就给悠也带一份这个好了。
沉思了片刻,我收拾好心情,在长舒了一口气之后起身。
嗯?那是……
不久前钟离凰刚刚坐过的沙发上,有一弯与布料截然不同的色彩。
那是一根丝带。
带着些反光的幽蓝色让人不由得联想到群星璀璨的夜空,入手光滑如绸缎。
这是她的东西吗,还是之前有顾客不小心落下的?
尽管它看起来平淡无奇得如同只能拿去包扎礼物盒,但我的心中却不知为何地生出一种想要拿起它的感觉。
因为越看,它越是难以令我移开视线。
该怎么办呢?
……
最后,我还是将自己和悠的那份双皮奶一起打包,离开了甜品店。
——将那根丝带作为饰品,系在了手腕上。
在意外间收获了此行纪念品的满足感,让我的步履都因为愉快的心情轻盈了几分。
「久等了,悠……给你带了这里人推荐的甜品哦。」
回到长椅边上的时候,我的友人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纠结了。于是我们并排坐着打开装着甜品的小盒,品尝起那有着浓厚奶香的美妙滋味来。
「这是双皮奶啊……」
他讶异地望向我,旋即扬起嘴角。
「你的运气可真不赖。这家店的双皮奶我从小时候就一直去吃了,是这周边做的最好的一家。」
「刚才有个当地的女孩子给我当了一回导游,我也是听了她的建议才买的。」
「唔……想来那孩子肯定也挺会吃的。——对了,爱丽丝。」
「嗯?」
「我决定……还是不去看妹妹们了。」
「为什么?」
三两口将盒中剩下的甜点全数解决,悠背靠着长椅,仰望着布满火烧云的黄昏天空。
「我这个选择了幻想乡的人,已经不属于这里了。既然不属于这里,那么就不应该再去介入她们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生活。」
「你……在害怕吗,悠?」
他咧了咧嘴,苦笑。
「或许吧。我知道自己欠她们一个作为兄长的道歉,但我觉得现在不是可以这样做的时机。要等到她们将关于我的事情忘记得差不多时,我的道歉才会足够微小,不至于打乱她们的生活轨迹。」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决定可能会使你的妹妹们平白多痛苦十年、二十年,甚至更多?一切都是因为抱有虚无的期待……」
就像钟离凰那样。
「不会的。因为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没有了的事情便再也回不来。我相信她们已经习惯了没有我的日子,那么我又何必再给她们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念想?」
名为南宫悠的人类魔法使——他对于家族的异色温柔,只有母亲的且身为魔界人的我,此时有些难以明白。
「既然你这样决定了,悠……那我也不会建议什么了。」
「嗯……谢谢你,爱丽丝。」
提起我的皮箱,他重新站起身来,向我伸出手。
「现在,该出发了——回到幻想乡。」
将空了的甜品盒子丢进旁边的垃圾箱,我仰视着友人那温和的笑容。
『回到』……吗?
双皮奶的醇香还在唇齿间萦绕,但丝丝的甜味却在不经意间悄悄地渗进了心里。
「那么……走吧,悠。我们回幻想乡。」
于是,我接过他的手,从长椅上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