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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不堪入目的卧室。
衣橱敞开着,上部的铁杆挂着衣架,衣架上却没有任何衣物。被揉成团的衣服堆在衣橱里,散发着一种古怪的酸味。
肮脏的窗帘缩在墙角,看样子很久都没动过了。
空啤酒罐从垃圾桶里溢出,在地上东倒西歪。
床头旁的橱柜上放着整整三个烟灰缸,其中两个已放满烟头,第三个的塑料包装膜还没拆开。三个烟灰缸样式大小相同,做工粗糙,应该是同一时间顺手买回来的便宜货。
出乎意料的是,这间卧室书桌和床很整洁,明显住户经常使用。
“熟悉的天花板呢。”
房间布局和她以前一样。
发觉这点,平冢静在床上一滚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表示不想动弹。
昨天她在爸妈的墓前睡着,现在应该是在梦中。
这个梦将会持续七天,而她将会以旁观者的身份在梦中吃饭、睡觉、教课、直至七天后回到现实。梦很长,很真实,如果她没有刻意在现实中做出与众不同的举止,恐怕早已沉浸在梦中,将梦当做真正的现实了吧。
“阳光,好亮。”
不出预料的话,她多半会在三分钟左右后手机闹铃响时起床,然后慢吞吞地走到洗澡房洗脸刷牙,并戴上浴帽把头插.进装满冷水的脸盆里让脑子彻底清醒。
接下来,她会挎着自以为气宇轩昂实则难看得要死的大步走去客厅,呆滞地看向时钟。如果没在刷牙时睡着的话便会一脸宽慰地回洗澡房洗个澡,在刷牙时睡着的话则会露出惊恐的表情,根据剩余时间做出判断,简单打理自己还是自暴自弃地慢悠悠化妆,让工资和好心情一起见上帝。
“叮铃铃铃……”
果然闹铃应时响起。
“叮铃铃铃……”
难道不会觉得吵吗?起来关闹铃啊,这个世界的平冢静。
“叮铃铃铃……”
“再不起来工资就没了啊你这混蛋!”
平冢静挥舞着双臂从床上弹起,仿佛着魔村民般哇哇乱叫,然后随着尴尬的空气一起僵硬在风中。
“……”
私立丰之崎学院。
创立不满十年,以格外自由的校风为鳌头吸引了不少学生。同样,因为这个鳌头,使得这所学校教师的头部大小比别的教师大——自由校风只针对学生而言,老师们不仅要严格按照职业手册办事,还要管好自由的学生,拿其他学校教师一样的工资……想必除了初入社会的愣头青,没有其他人会选择在这个学校工作吧。
当然,除愣头青外,可能还会有一些被这所学校校风所欺骗,以为能轻松教书的人来这里,而他们会为自己的妄想付出代价。
比如说,现在,他们的国语老师在新上任的第一天迟到了。
在泽村英梨梨眼中,这所学校还没有一位教师敢这么做。
虽然听说那是校长从别处挖来的,负责本年级一半以上班级国语教学的老资格教师,但规矩就是规矩,敢于挑战它的人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又是一位被“自由”欺骗的人。
双臂撑在教学楼楼顶的栏杆上,泽村英梨梨暗自感叹。
楼下的操场站满上体育课的人,他们正绕着操场跑圈,一个班接着一个班,仿佛处在法国心理学家的“毛毛虫实验”中一般,不断循环。她不知道他们是盲目追寻身前的人,还是在被身后的人推着走,亦或两者都是,但她觉得这没什么不好。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个性,不需要梦想,只需要顺着前人的步伐,混在人群之中,做着大部分人做的事,自然也会被大部分人所接受,忘却孤独,忘却恐惧。
那,你又为什么在上体育课的时候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开你所推崇的“他们”呢?
明明已经把自己引以为豪的金发染黑,戴上黑色的隐形眼镜,用不符合自己脸型的第二副眼镜掩盖自己的容貌了,为什么还要做出引人注目的行为呢。
她不知道。
随意地瞟了眼隔壁的教学楼,她那同样擅长将自己隐于大众的青梅竹马正坐在教室倒数第二个位置,在自习课上画画。
自习课是自以为是的国语老师的馈赠,下节课就轮到她了。
他会像她这样,在下节课体育课站在这里,看上自习课的她画画吗?
应该不会吧。
泽村英梨梨眯起双眼。
她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不过她知道他一定在画很厉害的东西。
毕竟自己跟他可是隔了个海平面啊,完全不需要像她那样用女性的肉体吸引眼球。
“……”她想叹气,没叹出来。
虽然自小学的那件事以后,她和他的关系已经恒定在冰点,但对方做了什么,平时怎么样她还是知道的。
想到这里,她忽然对他画的东西产生了兴趣。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启摄像功能,放大,再放大。
“……”
那是一只写实画风,满是青筋的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