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四年,春,听竹书院。
“阿策……我们这样,不好吧?让先生知道了,会挨骂的。”
穿着白色书院服,梳着规规矩矩的总角的孩子畏缩的伸出手,拉了拉前面男孩的衣角。尚显年幼的孩子脸上因为良好的家境带着圆润的婴儿肥。或许是因为紧张,孩子的脸上布满着好看的红晕,带着稍许的畏惧,却也有三分的惊奇在里面。
时间是午时,正是一日之中日光最好的时候。
“怕什么。”走在最前方的孩子不以为然的道,和另外的两个孩子比起来他稍显年长,但是也不过十岁刚出头的年纪,习武之人向来较常人要早熟些许,十一岁的年纪,身体却已经称得上是健硕,臂膀之间已经有硬朗的轮廓,嘴角已有了淡淡的绒毛。
唇上生髭,便已经称得上是少年了。
“阿恽不是也跟来了吗?先生还舍得骂他不成。再说了,阿恽不去说,你不说,我不说,这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先生怎么会知道,他还能跳到我面前打我脸罚我抄写不成?”
“……”
走在最后的荀恽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实在不知该如何和前面正得意的哪位解释。正是他们口中的先生,让他跟着过来的。
孙策身姿矫健的从一个缺口翻过半人高的转墙,虽然年纪尚轻,但是家学渊源的他已经算是入了境的武夫,若是寻常兵士,便是能击倒三五个也不出奇。
十一岁入境武道,若是人间论,已经是武夫间一等一的速度。
“快点,再墨迹先生就要过来了!”
荀恽苦笑着跟着翻过墙头。然后看了看在墙上哼哧哼哧一张小脸涨的通红缺怎么也翻不过来的周瑜,见孙策丝毫没有过去帮忙搭把手的意思,只好走过去插着周瑜的腋窝将他拉了过来。
周瑜是三人中最为年幼的一个,如今,也不过六岁而已。
“就你最慢!”
孙策对着周瑜不满的道:“要是被先生发现了,就全部都怪你!”
“唔……”
被孙策吓到的周瑜呜哇一声跑到荀恽身后,小心翼翼的探出半个脑袋,水盈盈的大眼睛中泪水垂悬欲滴,就差直接哭出来了。
荀恽暗自摇头,转身摸着头安慰了周瑜几下,然后转过头无奈道:“小瑜胆子小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凶他干嘛。”
“阿恽你看他那胆小的样子。”孙策不屑的道:“不说他说谁?怕成这样,以后怎么上阵杀敌?怎么建功立业?好男儿志在四方,需执三尺剑,掌万军,建燕然勒马之功,兵锋所指,威震天下,你看看他那熊样儿。”
“我都说不要出来啦……”躲在荀恽身后的周瑜小声嘟囔着。
“你还敢顶嘴。”孙策双目一睁,喝道。
“好了好了。”荀恽一脸头大的打圆场,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先生到底知不知道的事情了,只得道:“声音这么大声也不怕先生听见,阿策你也是,说了多少遍让你少逃点课业少听点故事,也没见你听过。”
“你就正经吧。”孙策嗤之以鼻“到头来你自己不也是也跟着逃课过来了吗?说什么大道理。”
“……”
荀恽欲言又止。
倒是无论荀恽心中如何腹诽,孙策只道是当自己辩倒了他,出来逃课的喜悦感和辩倒那个向来一本正经的小先生的喜悦混合在一起,当下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得意洋洋的转过头。只觉得自己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喜悦混合在一起,就是那个,那个先生常说的什么劳什子……
对了!诗兴大发!
“啊!这风!啊!这云!啊……”
咔,孙策感觉自己好像踢到了什么。
然后背对着他的荀恽和低头抹眼泪的周瑜便听到他这一声“啊。”由高到低浅吟婉转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最后拉出一条诡异的声调。
“先生!!!”
孙策惊叫一声,一跃三丈。
“嗯哼?”
荀彧从草丛中看着孙策笑盈盈的站起来,一便不露声色的将自己手中的草纸在背后扔到远处里。
“哟,这不是我们的孙策小将军嘛。好巧啊。”
“是,是啊……,好巧,好巧……哎嘿嘿……”
“孙策小将军不是应该去带兵打仗嘛?不是兵锋所指威震天下嘛?怎么有空到这里来呢。”荀彧上前一步,继续满脸堆满假笑的道。
“哪里,哪里……带兵什么的,日后再说,日后再说……哎嘿嘿。”
孙策脚下不露声色的后退了两步,笑的都要哭出来了。
“日后再说啊……那现在,孙策小将军打算做点什么啊?”
荀彧也懒得听他支吾。收起笑脸,右手抬起来指着学舍屋内厉喝道:“去,急就章,十遍,立刻!”
“是!”孙策立刻跳了起来,一溜烟向学舍跑去,跑的比兔子还快。
只留下荀恽和畏缩在他身后的周瑜还站在荀彧的面前。
“你。”荀彧用书指了指周瑜。
“五遍。”
“诺。”周瑜有些担心的看了荀恽一眼,但还是没敢留下,默默低着头向学舍里跑去。
荀恽目送着周瑜远去,才转过头对着荀彧行礼道:
“父亲。”
荀彧看着这个儿子,摇头道:“我让你看着他们,也没说让你跟着他们一起胡闹啊。”
“阿策想要出来玩,小瑜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底也是想的。我总不能让他们两个自己出来吧,倒不如我跟着为好。”荀恽一脸理所当然的道。
“尽耍这些小聪明。你只道是他们想,却没说你自己呢?只怕是这些日子天天和孙策厮混,心思野了吧。”
“父亲若是不信,也可自己行事。”荀恽平静道。
“你啊……”
荀彧摇摇头。“日后不要为此事便好。”
“诺。”荀恽平揖道。
“去读书吧。”
“诺。”
……
“汉地广大,无不容盛。万方来朝,臣妾使令。
边境无事,中国安宁。百姓承德,阴阳和平。”
时至戊时,已算得上是深夜了,对于讲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南方而言,更是万籁俱寂的时刻,然而此时学舍中抄书房的灯却仍然点着,一点小小的烛火摆在桌子中央,照亮了一小块地方。
三人被荀彧捉回去之后,也并非直接去抄书便可,下午亦有下午的功课要做,只是傍晚放学之后,才被喊道抄书房来。
抄书房原本只是学舍之中一件摆设,实是建造之时多建了那么一间屋舍,才布置上桌椅,以供受罚的学生抄书之用。然而时常也是闲置在那里。
此时世俗皆倡尊师,荀彧也向来宽厚,一般学生若是被罚来一次便可视之为奇耻大辱,唯独孙策是此地常客,自入学以来,也不知被罚了多少。
孙策未曾入学前,抄书房一直只有荀恽在其中修行。因此学生抄书,向来由荀恽监管,荀彧只最后验收成果,孙策也正是被荀彧罚多了,一来二去,才和荀恽熟悉起来。
然而此时,孙策却不在这里。
周瑜年幼,桌子于他而言略有些高了,只得将两只手努力抬高,小脑袋趴在上面,握着笔一笔一划的写着,散布着红晕的小脸上满是认真。书院里能将《急就章》通篇背诵的不多,周瑜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位,倒是也不用看一句写一句。
只是抄写之时,他喜欢念一句写一句,只是一旁的荀恽抄写速度和他不一,要快上许多,倒是几次险些被他带偏。
荀恽倒是也没说什么。
抄书于他们这些修行者而已,倒并非是什么苦差事,但着实枯燥了些。荀彧的目的也只在打磨心性,然而孙策确是三人中最耐不住性子的那个,和荀恽混熟以后,抄书倒是有大半是荀恽代抄,荀彧对此心知肚明,但是从来不说什么。
本是最初,孙策的要求就于其他人不一样,孙坚将他送到荀彧这里,也并非是让荀彧把他教成一个书呆子才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抄书是读书人的事情。
御下才是人主要学的手段。
荀恽默默的将刚刚抄好的一卷小心翼翼的收起。此时纸张之物,流通倒是不多,但是究其成本,也并非是多么贵重的东西,若论质量自是比当年龙亭侯初造只是有所改进,但是要真说是多么坚韧,倒也说不上。
荀彧尚在家中时,常听荀家老神君道,读书人所为,不过敬字惜纸之事罢了。
荀彧深以为然,荀恽虽不解其意,但是长者所教,听从便是。
孙策的任务,他此时已经抄到第七遍了,周瑜自己的任务,却不过刚刚写完第四遍而已。
若是论课业,荀恽向来是和学舍之人不同步的,倒不如说,学舍建立之初,诸人所用的课本,便是他当年抄书所得。《急就章》是先人著以供后人启蒙之用,然而现在荀恽的课业早已经到更深入的地方了。只是要是真的说的话,此刻回头看看,却仍然别有所得。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了,吴郡的夜很静,月光从窗外若有若无的洒下,此时荀恽耳边只有毛笔落在纸上轻微的沙沙声和周瑜小小的念书声,周瑜的声音很轻,带着这个年纪所应该有的稚气和江南官话所特有的温婉,荀恽听的心很静,很舒畅。下笔之间,也渐渐带了些许别的东西。
儒家自圣人立派以来,传承之中,首重意气。后人读圣贤书,也便是首要体会圣人于文字之中所留的意志胸襟,因此无论是书读得深浅,胸腹之中有一股浩然之气蜿蜒流转,修为总不会差的。
荀恽下笔的速度越来越慢,一笔一划亦是渐缓,字迹之间也越发厚重,古拙之韵越发浓厚,仿佛有一股心意要从中忽而间迸发出来,行笔最后至某处顿笔近乎凝结于一点,再不可往下行。
周瑜的声音渐渐轻了。夜深了,作为一个乖孩子以前从未被罚抄书的他,早已经困了。
荀恽手中握的笔上笔尖处墨汁缓缓顺着羊毫的曲线流了下来,浸润了僵持处的纸。他的手微微颤抖,然而笔尖却屹然不动,坚若磐石。
周瑜的声音停了。
荀恽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清晰的声响,如同琉璃突然间破碎,古琴恍惚间被弹响,深林中一处清晰的鸟鸣,冬季山泉突然解冻落在岩石上的滴答声。
声音不大,却清脆而清晰,转瞬之间穿透了他的整个灵魂,仿佛突破了某个阻碍。
与此同时,早已经润湿的纸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破了。
荀恽回过神来,看向纸上。
那是一个“水”字,最后一笔顿笔的地方有一块小小的破洞,露出一小块同样被墨水染成黑色的木质。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那一句,原没有这个字的。
他出了一身冷汗,然后身体之中忽而自丹田处热了,仿佛有一股热流在其中流窜涌动。
荀彧不知何时在室内的两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已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身后。此时终于开口。
“恭喜。”
儒道不似武道,尤其是未入境之前,并非每日勤加练习便可有所收获。儒道修行虽有前圣所传修行之法,道途之中亦多有前贤引路,但是说到低还是某种玄而又玄的东西,能从黑纸白字之中领悟出那股意志从而入境,这一关不知难倒了多少人。所以作为前人的角度,后人每有一人入境,都算得上是一件喜事。
大族惯例,入境之人,家族之中便可以准备为之举孝廉了,所以世家大族往往每举孝廉一人,力量便雄厚一分,此处也可知入境之难。
许多后来境界伯仲争锋的文人武者,文人常常早年入境较晚。
荀彧一十四岁入境,举孝廉。
今日荀恽七岁入境。
荀彧看着这个素来早熟的孩子,忽然间才发觉,原来他这个儿子,今年也只有七岁而已。
平日看他照料周瑜,总似长辈照料孩子。
荀恽悄无声息的起身行礼。周瑜已经睡了,他不想吵醒他。
“父亲。”
“儒道入境之人,便是在仍何一家都可以做为上宾。若是愿意入仕,也不必从底层做起。”荀彧欣慰的看着他,语气中有少许郑重。
“你现在有何想法吗?”
荀恽有些莫名的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三分困惑,他轻声道:“自然是先将这些书抄完了,刚刚那一张抄废了,此时阿策的还有四张要抄。小瑜刚刚困了睡了,尚缺一张我得帮他抄完才是。”
荀彧哑然,然后失笑,像是在笑荀恽所见之小,却更多是笑自己所见失真。就在笑声渐大时,荀恽出声了。
“父亲,小瑜睡了。”
荀彧的笑容嘎然而止。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然后看着自家儿子似笑非笑的脸,没好气的揶揄道:“怎么?看上那个小丫头了不成?孙策那小子没看出来别告诉我你也没看出来。”
“父亲!”荀恽脸色涨红:“小瑜才六岁!”
“六岁怎么了?”荀彧不以为然的道:“世家大族之间,六岁定亲,十二岁成婚的也不再少数,便是你当年,族中也不是没有考虑过给你定下一门亲事。”
荀恽只是羞恼。
看着自己儿子满脸通红就快要恼羞成怒的样子,荀彧从心底升起一抹愉悦,但是却也是没有继续逗弄下去。
世家大族之间多联姻之事不假,然而那却是建立在双方地位相对对等的情况下,吴郡周家虽然也算一族,但是在颍川荀氏眼里,这个“族”字,委实小了些。尤其是联姻的这一方还是荀恽的时候。
荀氏素来谦恭,但是到了到了继承人的婚事这个份上,说一句放眼天下,亦不为过。
荀彧摇了摇头,转身离去,只留下独自抄书的荀恽。
荀恽看着荀彧刚刚待的地方,叹了口气,给周瑜披上一件长袍,从一旁的桌子上取来一张新纸,从头抄了起来。
“宋延年,郑子方。卫益寿,史步昌。
周千秋,赵孺聊。爰展世,高辟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