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东欧平原到阿拉斯加。
在片高纬度的辽阔土地上,天气冷得吓人,呼出的气会瞬间变成冰碴,仿佛连风雪都染上了粗犷狂暴的气息,在旷野上咆哮着肆意驰骋。世代居住在这片大地上的强盛民族,袭承了东罗马帝国的傲慢霸道和来自东方蒙古帝国的野蛮彪悍,拥有对土地和海洋无可比拟的渴望和贪婪。
俄罗斯帝国仿佛一只庞大的章鱼,横卧在世界岛的北方,冷眼观望着斯堪的纳维亚,将触手伸向波德平原和地中海,把里海和中亚纳入腹地,隔着帕米尔高原谋划着富饶的南亚,窥视着大清帝国治下的蒙古草原,甚至从遥远的东欧探过半边身子,将外东北、库页岛连同白令海峡另一端的阿拉斯加囫囵吞下。
瑞典和芬兰是帝国嘴边的肥肉,波兰在帝国的威严下苟延残喘,曾经令基督教世界瑟瑟发抖的奥斯曼被帝国撕咬下黑海和克里米亚,却只能发出软弱的抗议,东方的大清曾经击碎了帝国黄俄罗斯的美梦,然而现在,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帝国东进的步伐。
沙皇的威严君临世界,几乎与大英帝国的女皇比拟,一同照耀着世界。
然而这个帝国始终是落后的,旧时代的残渣和新世界的曙光共存。从彼得一世开始,俄罗斯帝国就在亦步亦趋地学习西欧的步伐,一亿人口的恐怖体量使其在腐败的官僚、残暴的贵族、专横的王权、冷酷的教权环绕下,依然拥有令大英帝国都为之忌惮的力量,然而在内心深处,这个帝国怀着一种深切的自卑,始终像个羡慕文明的蛮夷般渴望融入西欧世界。
俄罗斯帝国是狂妄而强横的,也是自卑而孱弱的,它是欧洲宪兵,也是灰色牲口,它的民族也是矛盾的共同体,血管里流淌着蛮族的血,骨子里浸染着渴望文明的魂,父亲是崇尚暴力美学的蒙古人,母亲是傲慢严肃的东罗马人。
它不是轴心时代三大文明思想洪流的源泉,也不是公元前后辉煌的四大古典帝国,大航海时代的序幕轮不到它揭开,而开启了人类文明新纪元的工业革命,它也只是迟到了一两个世纪的接受者。
相比之下,俄罗斯文明依然是年轻的,真正属于它的时代在未来,令世界为之震颤的赤色狂潮将塑造这个民族的精神,也将彻底改变人类历史的走向,在文明崛起的恢弘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注定被铭记!
不过,那是半个多世纪以后的事情了。
这个世界上,也只有那位在西藏苦修波纹气功的轮回者对此心知肚明。至于现在,重新定义了“战争”一词的世界大战尚未爆发,王冠还未落地,贵族依然以其血统和积累的财富掌控着世界,足以颠覆这一切的因素都还尚在孕育中。
圣彼得堡郊外,黎塞留(俄罗斯)家族墓地。
风雪在呼啸,利刃般的寒风似乎要把皮肤连着肌肉生生刮下,漫天的大雪令人着实睁不开眼,能见度降低到了可怕的程度。对普通人来说,这样的天气形同噩梦,要么老老实实呆在有温暖壁炉的房间里,要么把自己裹成一只棕熊再外出,否则无异于自寻死路。
然而此刻,却影影绰绰有一个黑色的纤细身影在这墓园中伫立,从那娇小的身形来看,大致可以判断那是一个未成年的少女。她静静站在一块高大的墓碑前,似乎无论凛冽的寒风还是滴水成冰的气温,对她而言都仿佛不存在一般。
精灵般唯美的少女凝视着墓碑,瀑布般的及腰黑色长发在这样的天气中几乎完全被染成雪白,于这呼啸的寒风中肆意起舞。少女身着单薄的黑色长裙,让人很难想象,她是如何在这种天气下来到这偏僻的墓地的。
上前两步,微微俯身,少女将一株白色的小花放在了这块墓碑前。在离开少女手的一瞬间,花瓣上结起冰霜,短短几个呼吸后,这株原本柔弱的白花就变成了坚硬的冰雕,由于天气太过寒冷,甚至有一片花瓣从花上直径脱落,摔在墓碑前的大理石台上。
血色的眸子中看不出丝毫波澜,少女注视了这株失去了温度、却仿佛会永远凝固在这一刻的白花,半响后移开了目光。
“好久没来看您了。”
少女的声音有些稚嫩,在呼啸风雪中淡淡回响。
“家族挺好的,即使现在都是一群酒囊饭袋,您的遗泽还是庇护着他们。不过,您认识的最后一个孩子前些年也去世了,现在的家族,对您而言应该是完全陌生的吧?”
“对了,当年您一直担忧我作为吸血鬼,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少女的嘴角微微勾起淡淡的弧度,透出一丝怀念,“前年我确实遇到了,不过也又一次改变了我的生活,那是很有意思的经历呢,您一定想象不到……您跟我说过,心里有什么话都可以告诉您,那我就在这里说了哦?”
少女的声音变得轻柔,在这不会有人打扰的墓园中,向心中除了母亲之外最亲切的人倾诉,将自己所有的经历和想法毫无保留地娓娓道出。
“……现在他应该还在西藏修行波纹吧。”
话语一顿,少女怔了怔,自言自语着:“我明明是在说自己的事,为什么……变成在告诉您关于他的事情了……”
少女一边喃喃着“不能这样”,一边用力摇着头,双手拍打着两颊,似乎打算用这样的动作让自己冷静下来。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这块墓碑前,她的内心似乎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不由得放松了下来,做出了一些她几乎被她遗忘的、孩子气的举动,
花了很长时间,少女才让自己的心绪重新平复了下来,再次看向墓碑。
“说起来,您不要生气哦。在他挡在我面前的时候,还有说什么‘交给我,你在这里等着就好了’的时候,我有一点……就一点点……想起您了。”
似乎回忆起什么,少女轻轻咬着下唇,眼神有些朦胧。
“好像那么有一点……帅气,大概有您的百分之……不,千分之一。”
“所以,那个时候我才会相信他。‘因为你很美丽’……噗,这是什么理由啊,他还真想得出来。”
少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旋即用柔和的目光注视着墓碑。
“您当年说的是‘因为你是我弟弟的女儿’……真是,他和您都一样很奇怪啊,一点不在乎我是吸血鬼吗?连理由都一样让人很难信服……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呢,我相信了他,就像当年相信您一样。您是不会伤害我的,所以我觉得,他或许也是……
“我会帮他,不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去做,只是希望他能达成愿望……单纯地因为感谢而已,您不要想多!一定不要想多哦!不然我会生气的!”
少女上前一步,纤细的小手轻轻贴在冰冷的大理石墓碑上,却露出了孩子般的安心笑容,仿佛感受到了沁入心房的温暖。
她喃喃着,轻柔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飘散。
“我已经想好了,如果他需要的话,在他活着的时候,我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如果他有什么希望的话,我会尽全力为他达成,反正现在的命也是他救下来的……就当是我对他恩情的回报吧。
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少女微微闭上了双眼。
“人类的生命很短暂,我不想再次经受……您离开我的时候,那种悲伤了,很真的难受哦,真的……”
“我一点也不想……再流泪了……”
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按在胸口的位置——少女将那份御守做成了项链的吊坠,贴身放在了那里。
风雪依然在呼啸,在这空旷的墓园中,似乎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着孤寂,没有人看到少女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半响,少女收回了手,退了两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露出了柔和的浅笑。
“我走了哦,下次再来看您。”
安洁莉娅·黎塞留——也是年龄长达百岁以上的吸血鬼,外表姑且是少女——转过身,踏着深深的积雪,却举重若轻般好似走在坚实的地面上,迈着优雅的步子悄然离去,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
墓碑前的大理石台上,那株被冻成冰雕的白色小花折射出微弱的光芒,然而很快就被落下的雪花掩埋,片刻之后再无痕迹。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