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送别
莎尔扶着车厢门框,踩着台阶一节节,一步步地踏到了地面上。
四周还有不少这样的人家,但大多都由着男人或女人牵着手,一起送到皇宫的门内。
莎尔回头看了看文克威尔。
“别看我……”文克威尔嘴角一抽,“我不想下去……”
“这么懒的……”
“不是懒啊,”文克威尔叹气,也不想解释,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说,“这块怀表是上任瑞森家家主,也就是那位瑞森家的创始人给我的,你拿着,留个念想吧。”
“上任家主,瑞森家的创始人,给继任者留了一块不值钱的黄铜质的怀表?”莎尔转过身去瞥着眼看他——这是在模仿人类的鄙视,可是让她做起来却像是小女孩卖萌。
“别别别,别这么看着我,”文克威尔擦汗,“我有什么办法,那位大人就是给了我一个这东西,我能怎么办,对着那位大人说一句这玩意太寒酸了能不能换一个?”
他伸出手来,手里是那块黄铜怀表。
“好寒酸。”
莎尔这么说着,可文克威尔发现,在下一秒黄铜怀表就已经不见了,出现在莎尔的手里,她模样珍重地把那东西捧在手里,然后收在衣服身侧的口袋里。
文克威尔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得了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啊,你以为你很聪明,可你也不想想你是谁的【造物】啊……你以为我会傻到在房间前没看到你启动【齿轮之心】后房间里凝结的魔力水雾啊。”
莎尔没想到文克威尔挥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只好低下了头,没有说话,也看不出表情。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我只是配合你演了一出戏,想看你到什么时候才会提醒我去处理【齿轮之心】,”文克威尔无奈地说,“结果马车才驶出不远你就把我叫住了,我还以为得再过一会儿呢。”
莎尔现在就像恶作剧被父亲发现的女儿一样,抬不起头,只能小声地说:“哦……”
“哦什么,”文克威尔叹了口气,“我又不怪你,说实话,我你做这件事在我意料之内。”
莎尔猛地抬起头,还是没有表情,眼神里却流露出淡淡的疑惑。
“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你个死傲娇。”
“……”
“想搞出这件事好让自己在瑞森家里多待一会儿,晚点再来皇宫,是吧?”
“……”
文克威尔无奈地说:“这世界上还有谁能比我更了解你呢……你可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啊,莎尔。”
“不,我是人偶。”声音却小得难以听到。
“你虽然嘴上不说,可你其实会的很多啊,微笑应该早就熟练了吧,我在夜里看到你很多次都在练习。”
“那是……”莎尔小声反驳,“无聊而已。”
“你啊,其实很爱这个家的吧。”文克威尔说,“所以我干脆冒着这个危险陪你演完这出戏,让你得愿以偿。”
“我……”
“算了,你就要走了,我也不说那么多了,显得唠叨,”文克威尔推了推单片眼镜,“你进去之后,估计那个新任皇帝得做个战前演讲,跟动员似的,你别听,别记,一个字都不要信,你就记住一句话!”
他说出了那句从一开始便在说的话:“记得回来!现在世界上基本没有东西能杀死你,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别动情感,把微笑和开心悲伤愤怒都封印掉,做完一切后回来,回到家里。
“而我会一直等你。”
莎尔低下头,看不出表情,也没发出声音来。
“走了,我就不送你去了,免得伤心。”文克威尔拿开单片眼镜,抹了抹下面的眼睛。
马车缓缓掉头,莎尔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着口袋里的怀表。
马车有点走远了。
莎尔终于发出声音,以人偶的模样,像人类一般嘶吼:“父亲!我会记住的!
“父亲!你如果要找贴身仆人的话一定要告诉她,你喝的咖啡水要温火煮十分钟!咖啡豆必须从齿希进口!”她迈开脚步,小跑起来,“你每天晚上睡觉时老是不盖被子,她得凌晨时起来一次帮你盖被子!老人很容易感冒的!父亲!”
她停了下来,因为马车已经走远了。
莎尔终于没有了声音,马车离她那么远,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没有被听到,但她冥冥中有一种感觉,感觉那车里的老人在对自己喊——你他妈的这不是会改过来称呼吗?!
她竭力弯了弯嘴角,然后……做出一副微笑的模样。
像个乖巧的女儿。
然后恢复原样。
她随着人群进入皇宫,被守卫排查时,其左眼化为混沌的灰色,然后通过了大门,随后消失在了皇宫深处。
————
车夫赶着白马,只是也不再挥鞭,短鞭软绵绵地垂在他的身侧,他抹了把眼泪,忍不住说:“大人,其实咱俩这一行本质上就是送一把兵器去支援前线,为啥搞得跟送真闺女去送命一样……”
“停车。”车厢里响起文克威尔毫无感情的声音。
车夫停下了车,他听到文克威尔一步步踏下,站到地面上,以为这位大人只是想买点东西时。
他忽然被抓着领子提到了半空中,车夫表情惊恐地看着文克威尔,这个其实非常强壮的中年男人。
“大,大人……”他的咽喉被如硬铁般的手指硌到,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我,我是怎么冒犯了您,我,我……”
“你要知道一件事,”文克威尔看着这个自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车夫,“你送走的不是一个人偶。”
车夫的表情已经出现了呆滞,似乎是吓的。文克威尔随手把他摔到马背上,白马被惊吓到,前蹄掀起发出一阵嘶鸣,却没有失控地狂奔。
车夫被白马顶起,又摔到了地面上,精致的衣物上满是尘土。
“为,什么……”他双目空洞,就在刚刚他的腰被摔断了,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可能这辈子都再也做不了车夫。
文克威尔从怀里掏出一根黑木的烟斗,塞进去一些烟叶之后,他食指指尖窜出火苗,点燃了它。从莎尔诞生的一开始,他就把烟戒掉了,因为害怕给莎尔带来不好的印象,又害怕这烟叶会给莎尔带来不好的记忆。
他喝咖啡只是为了抑制烟瘾罢了,莎尔那个笨姑娘还不知道,他以后再也不用喝咖啡了。
此时的文克威尔对着烟斗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堆烟圈之后,他看着地面上的车夫说:“你知道吗?刚刚送走的那个女孩,是我的女儿。”
“大人……”车夫忽然诡异地笑了起来,“您在……自己骗自己……”
人人都知道文克威尔有一个女儿,她聪明可爱,她冰雪丽质,她和皇子是婚约关系,她是那么得完美,一头金发如光芒般耀眼。
“可是她死了……”车夫的眼中逐渐露出疯癫,“她死在了十八岁的生日……死在了那一天的神迹里面……”所有塞万人都知道,所有漆泽人都知道,所有仑亥人都明白莎尔死了,死在神迹里面,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天使转世,被神明带走了。
文克威尔对着他那眼中的疯狂不为所动,只是摇了摇头:“笨人,果真是不可理喻。”
“那您呢……天才,瑞森家的……家主?”车夫笑着说,“外界……可都是……在传说,您在女儿死了之后……就从天才……变成疯子了啊!”
“我说那是我的女儿,可不是开玩笑。”文克威尔摇摇头,“你受伤了,脑子也是。”
他对着街道上几家瑟瑟发抖的老板摆摆手,那几位老板对视之后,只好硬着头皮走出来。
“把他送到医院,”文克威尔掏出来一布袋的金币,递到双眼发光的一位老板手里,“让他受到最好的治疗和最好的照顾,”烟斗熄灭了,他蹲下身对着地面磕了磕,“记着,我不想看到有人贪污那份钱,以瑞森的名义起誓。”
三位老板赶忙点了点头,纷纷带着敬畏的目光一步步绕过文克威尔,然后驾起马车,带着那个车夫去了塞万最好的医院。
文克威尔保持着蹲姿,蹲在原地,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眼神都变得呆呆的。
直到一滴雨水把他滴醒。
他抬起头,只能看到阴沉的乌云和毫无生机的天空。
“我?疯了?”文克威尔缓缓站起身,嘴角模仿着莎尔翘起一点,“很有可能。”
街道上的人们开始避雨收摊,远处的皇宫里传出新皇的动员演讲声,附近贸易之舟的德尔塔家马车来来往往没有一秒间断。
文克威尔忽然叹了口气:“那三个家伙……
“竟然开车不带我啊,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