踹我。
“不要。”
踹我,我要你踹我。
凯特琳娜闻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她努力尝试着露出了一个笑容,道:“亲爱的大树先生,你清楚自己已经被我踹歪了吗?”
没关系,踹我。
“我也并不是不乐意,但是你真的不担心自己真的被我踹断吗?”
哪来那么多废话,好不容易有一个能够听见我说话的人类,快踹我。
这个正在被她的老师忧心忡忡地牵挂着的女孩正在法师塔前对着一颗歪脖子树自言自语着:“你就那么喜欢我踹你吗?”
闭嘴,人类,踹我。
这棵已经有些年岁的枯树从凯特琳娜记事起便一直伫立在法师塔的门前了。它那光秃秃的枝干就和周围其他的枯树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从几年前起,凯特琳娜渐渐能够听见它的声音。
这个单纯的女孩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意义。
再一次听见枯树那欠揍的声音,一直在压抑自己的凯特琳娜终于忍不住了,她狠狠地抬起一脚踹在枯树身上,让其浑身都猛烈地颤动了一下,接着大喊道:“找踹是吧!?找踹是吧!?”
她的脸上露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连续几脚踹在枯树的身上。她微微张开双臂保持着身体的平衡,背后红色长发的发尖随着她的动作颇有节奏地抖动着。
随着凯特琳娜的脚连续地踹在枯树身上,枯树发出了一连串奇怪的声响。
听到这声音的凯特琳娜不知为何更加恼怒了,她用更加大的力道踹起来,连带着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切起来:“爽是吧!我让你爽个够!我让你爽!”
爽~爽~
凯特琳娜踹得自己的脚都有些疼了起来,急红了眼的她不由换了一只脚继续:“我让你爽!我让你爽!”
啊~啊~
在这销魂的叫喊声中,这个有着世间罕有的魔力亲和度的女孩踹树踹得乐此不疲。因此,当‘教廷’的地区主教卢塞恩来到法师塔前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个女孩不知为何与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枯树较上了劲。
“我让你爽!我让你爽!”
沉迷其中的凯特琳娜压根没有注意到这位客人的来访。
卢塞恩见状不由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开口道:“……凯特琳娜?”
凯特琳娜闻言心中一惊,她连忙收回自己的脚站好,有些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发梢,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主、主教大人,您来了……”她低着头摆弄着刘海,脸上因为羞愧红成了一片。
卢塞恩不由露出了一个善意的笑容:“凯特琳娜,你是在干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我自己有些无聊,啊哈哈……”
这棵枯树的声音一直都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甚至就连老师也听不见,关于这一点凯特琳娜已经非常清楚了。出于一种古怪的叛逆心理,关于这棵枯树的秘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被她当做了一个仅仅属于她自己的小秘密。
凯特琳娜并不是一个叛逆感非常强的女孩,某种意义上来说正相反,她是一个几乎会对老人百依百顺的孩子——但是终究,她不希望自己的一切都是老人给予自己的,因此她偷偷地留下了这个秘密。
虽然现在看上去,这个秘密并不是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不要理那个杂碎,快,人类,踹我。
枯树又在那里叫嚣,不由让凯特琳娜心中一阵烦躁,但是主教大人在场,她可不能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来。
卢塞恩也没有为难凯特琳娜的意思,见这个女孩有些难为情地僵在原地,便善解人意地略过了这个话题:“我听说你和你老师刚刚从安克丽斯塔山脉回来,就过来了,你的老师他在上面吧?”
“啊,是,老师就在上面。”
踹我,人类。
“那么我就先上去了,你…继续吧。”
“继续……?”凯特琳娜望着卢塞恩有些古怪的表情,连忙解释道,“主教大人你误会了。”
踹我,人类。
“没关系的我理解,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减压方式嘛,”卢塞恩望了一眼这棵已经被踹成歪脖子树的枯树,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如果心里有什么压力,一定要找你的老师说出来,不要压在心里。”
“…好的,谢谢主教大人……”
踹我,人类。
“那我就先上去了。”
“主教大人慢走。”凯特琳娜面容坚硬地轻轻挥了挥手,目送卢塞恩走进法师塔后,她狠狠地瞪向这棵古怪的枯树,额头爆出了青筋。
踹我,人——啊~
凯特琳娜二话不说就是一脚狠狠地踹了上去!
“你再敢废话,我就直接找把斧头把你砍了!”
被这可怕的威胁吓住的枯树果然不敢再吱声了,但心中怒火中烧的凯特琳娜却忍不下这口气,又踹了几脚才罢休。
对于这位‘教廷’的地区主教,天空之泉莫尔索拉的代行者,凯特琳娜也已经和熟悉了。这位老师的密友为人温和宽厚,让她颇具好感。
——好尴尬,让主教大人看见自己这个样子……
凯特琳娜无言地望着法师塔顶部,脸上还有些发烫。
——看来主教大人又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和老师说,自己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了吧。
凯特琳娜歪着头考虑了一下,转头走进了法师塔旁的小树林。平时无聊时她总是喜欢到这个无人问津的安静树林中自己找些乐子。
此时已经是夏季的最后一段时间,树木的枝叶已经开始渐渐退去原本的鲜绿色,开始为凋零的秋季做好准备了。
凯特琳娜的双脚踩在柔软的泥土上,昨晚的雨让植物的芳香倾入肺脾,加上远处夕阳西下的金色光芒,让眼前的景色带上了一丝不真切的气息。凯特琳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舒服地吐了出来。
周围一片安静,唯有风吹过头顶的枝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凯特琳娜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
突然,一丝怪异打破了这片平静。
如同在一片金色的画卷上染上一丝血红,这份不和谐感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凯特莉娜的全部心神都被其吸引。
那实际上仅仅只是一只非常普通的高山兔,它奄奄一息地躺在一棵树下,灰色的皮毛上还残留着大量的鲜红。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大概是从某个危险的猎人口中身负重伤地逃了出来,一路逃到这里最后精疲力竭地倒下了吧。
那伤口狰狞,贯穿了这只高山兔的腹部,明显已经无药可救。
看着这只高山兔躺在地上微微颤抖的身躯,也许许多人都会被其不屈的求生欲望所感动。但是凯特琳娜却明显感觉到了截然相反的东西:这只灰兔子,它在渴求死亡。
虚弱、痛苦。
凯特琳娜的双眼紧紧地凝视着那片画卷中的灰色。不知为何,她对周围那一片灿烂的金黄毫无兴趣,却唯独对这一丝如同点缀一般的灰色 情有独钟。
金色在柔和地闪耀,柔和地挥舞;而灰色却如同一片浓雾般翻滚着。
凯特琳娜的神色迷离,日落时分的太阳渐渐地沉入群山彼端,那灿烂的金光从大地上褪去,带走了它的柔和的摇摆,将这片画卷留给了那片翻滚着的令人不安的雾。
那并非深沉的黑暗,而是灰色,是一种象征着衰败与腐朽的颜色。此刻,周围的金色褪去,它悄悄地向四周伸出了自己的触须,小心而又贪婪地将这整片画卷笼罩。
等到凯特琳娜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蹲在了那只垂死的高山兔前,手中不知何时拿着一块尖锐的石块。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能够看见这只高山兔的灵魂。它在忍受着痛苦和死亡,渴求着自己能够结束它的生命。她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石块,狠狠地砸在了高山兔微微颤栗的柔软身体上,将血红的花蕾溅射到了她漠然的脸上。
隐约间,她能够听见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她望着身前这只终于摆脱了痛苦与恐惧,灵魂重归大地的高山兔,原本漠然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只是在那血红的映衬下,这笑显得冷了些。
“…凯特琳娜?”
出来找这个女孩的老人满脸诧异地远远望着凯特琳娜。此时已经夜已经有些深了,地区主教大人早已离去,久久不见凯特琳娜回到塔中的老人不安地出来寻找。
凯特琳娜还有些神志恍惚,她望向自己的老师时,双瞳还没有来得及聚焦。但是她脸上那由衷地笑容依旧没有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