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人吃人,人杀人,人抢人。
阿龙看着脚下的几具尸体,沉默不语。
三个男人,两个女人。他们都是被阿龙带人处理掉的,其他势力的人。
他们死了,从这个荒唐的世界解脱了。
呵。
阿龙笑了一声,便收起了手上那柄被鲜血染红的匕首。
“豹头,砍掉几条大腿带走,回去吧。”
拍了拍身边一个青年的肩膀,阿龙打着呵欠说道。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应该早点把这些肉,运回组织。
青年点头,表示明白。接着叫来旁边一个叫老金的中年人,剁掉那五个死尸的十条大腿,用一个麻袋装好。
“龙哥。”
叫做豹头的青年,把那血淋淋的麻袋抗在肩上。
“为什么你不吃人肉啊?”
他问。
为什么不吃人肉?
阿龙确实不吃人肉,虽然在这荒唐的世界,人肉已经成了最基本的食物了。
毕竟,人都吃不饱,还有谁去喂猪,喂牛,喂羊呢?既然口粮被大大的限制了,那就只能吃活人了。
可是,阿龙是不吃人的。他这行为,放在别人眼里,就像个傻子。
“豹头,我之所以不吃人,还要我给你解释多少遍?”
阿龙瞥了一眼豹头,对这个找茬的家伙有些不爽。
“我不吃人,是因为我他妈的信佛!”
“去你妈的吧!”
“放你娘的屁。”
哈哈哈哈哈哈。
在几个人的互相谩骂中,夜幕也慢慢的落了下来。他们来到一辆破旧的卡车前,阿龙和扛着麻袋的豹头,坐在了卡车后面,已经被掀翻了的货棚里。
“开车,别他娘磨磨唧唧的。”
豹头拉着他那破车般的嗓子,嘶哑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卡车那嗡嗡响的引擎。
可是车子实在是太老了,老的就像一头上了岁数的牛一样。不但没什么力气,脾气还大的要命,说什么就是不走。
“妈的,这破车迟早要报废。”
坐在主驾驶的老金用他那结着厚茧的巴掌,把缺了一角的方向盘,拍的啪啪作响。那断了气一般的喇叭,也因为老金这要了命的拍打,有气无力的呻.吟起来。
又到了每天的手动修车时间了。这辆岁数比最大的老金还大的老爷车,一向都是非暴力,不合作的。
砰砰砰,啪啪啪,轰轰轰。
在老金把自己的手都拍痛了之后,卡车终于发出一声还算听得过去的引擎声,慢慢的启动了。
车终于开了。
――――――
夜晚的风,并不比白天凉快多少。
车开的慢,在这坑坑洼洼的路上,开的就更慢。
阿龙看着车棚的外面,那片没有尽头的冷灰色。
那是夜幕之下沙漠的颜色。
风吹起砂石,漫起一阵迷眼的尘暴。一具又一具人和动物的干尸,也因为这大风,显现了出来。那感觉,就好像木乃伊出土了一样,弥漫着风干的古董臭。
他们死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可能比老金开的那辆破车,死的还要久吧?
揉掉眼里的沙子,阿龙远眺。
他看到破碎的大楼,断成几截。锈钢筋和烂水泥横七竖八的乱插着,就像是乱葬岗没人管的野坟。
远处,立着一座惨灰色的废楼,扎眼。
它也是古董,据说,在几十年前,这可是电视台的大楼!当时的人类,都喜欢管这栋楼,叫裤衩楼。
那时的人,叫作北平人。
去他娘的电视台,没见过。
去他娘的裤衩楼,也没见过。
去他娘的北平人,还是没见过。
只要阿龙没见过,一律去他娘的。
“喂,龙哥,别发愣了。”
豹头踢了阿龙一脚,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副卡片,扔给了阿龙。
“来,看看这个。”
豹头猥琐的笑着。
“这是我上次搜刮到的,黄扑克!”
“别拿给我!”
阿龙瞪了豹头一眼,直接把那副扑克扔了回去,骂道:
“你那东西,能沾上啥还用我说?你不嫌呼恶心,我他妈可嫌脏。”
“你这死妈东西!”
豹头心疼的接过扑克,把它小心翼翼的揣回口袋,生怕把它给丢了。
“我好心给你解解闷,你倒好,居然他妈的嫌弃我了。你这叫啥来着,叫狗咬,狗咬――?”
豹头挠着他的头发,突然之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妈的,狗咬什么东西来着?
“狗咬吕洞宾,傻东西!”
“对对对,是他,就是这个逼!”
豹头一拍脑门,这种突然知道答案的感觉,实在是太他娘的开心了。
只不过。。。
吕洞宾是他娘的谁啊?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有狗咬他啊?
满带着不解,豹头问阿龙。
“我又不是狗,我怎么知道。”
阿龙无语的摆了摆手。
“或许是什么组织的人,被咱们的老大抓去喂狗了吧。”
妈的,惹到咱们老大了?
听到阿龙的话,豹头的表情,莫名变的惊恐了许多。
“敢惹咱们老大,喂狗都算轻的了。”
“那可不。”
阿龙一笑。
“是那个吕洞宾找死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爆笑声中,车辆渐远。
――――――――
这世界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阿龙不知道,反正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现在,他已经二十多岁了,世界却没变。
只是纯粹的弱肉强食而已,弱者没有力量,就会变成强者的食物。
就像那个阿龙不愿意想起的人一样。
阿龙并不叫做阿龙,他也曾有个名字,叫做莫珑。
他曾经还有个妹妹,叫莫凌。
“哥哥,哥哥。那个大围墙的后面,到底都是些什么呢?”
“那是伊甸,是我们进不去的地方。”
嘶。。。
卡车的颠簸,惊醒了阿龙的梦。
又他娘的做梦了。
阿龙揉了揉眼睛,探出半个身子,拍了拍老金驾驶室的窗户。
“老金,能不能行,还有多远?”
“快到了!”
老金有些不耐烦。
“我开车还不嫌累,你他娘倒是抱怨上了,要不就他妈你来开。”
嘁。
阿龙撇了撇嘴,就坐回了原位。
无聊,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豹头也睡着了,鼾声大的盖过了卡车。瞅他那不是好样的笑,估计是又做了什么男上女下的梦吧。
这么渴望女人,那就去嫖啊。在这个世界,为了一口饭,什么不能卖?
如果害怕得病,那就去强建啊,现在还有什么法律?只要没惹到伊甸园的人,那就天王老子都不用怕了。
那么,待会儿要不要去找谁玩玩呢?
阿龙还未想通,颠颠簸簸的卡车,就驶进了一堆水泥烂筒子楼包围着的猪笼城。
这就是他们的帮派了,前身应该是一个叫做高级住宅区的什么东西。
高级个屁,都快风化了。
“醒醒,别睡了,到站了。”
阿龙狠狠一脚,踢醒了豹头那烈火干柴的春梦,吓得他本来搭的挺高的帐篷,像是抽了气儿一样塌了下去。
“我干你妈!”
豹头蹭的爬了起来,大有把阿龙按在地上打一顿的冲动。
“省省吧,你待会儿把那袋腿送给后厨的老屠。我和老金去看老大。”
嗯嗯嗯,是是是是是是!!
豹头咔的一声吐了口痰,然后就骂骂咧咧的背起那一麻袋腿走了。阿龙跳下车,老金也刚关上驾驶室的门。
两人不多言,下了车,就向着猪笼城的最里面,那个看上去风化的还不算太严重的小高层走去。
那是老大的宅邸,是所有烂筒子楼里面唯一算得上气派的。老大住在第十层,打碎了每个单元之间的所有墙,面积相当的大。
一到四层,是老大的一群打手。
五层六层,老大养了十几条狼狗,天天有专人喂人肉。
七层和八层,也是老大的狗,是一群人狗,人狗如果没有取悦到老大,就会被老大送到楼下喂真狗。
这些人狗男女都有,要么是别的组织被抓来的俘虏,要么是叛徒。
叛徒就是那些惹到老大,让老大的心情不是很愉悦的人。
至于九层,就算是老大“豪宅”的入口了。两个拿着手枪的保镖,老六和老九看守在那里。
他们手里拿的,可是真枪。
老大自己也有枪,揣在身后,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型号的枪,见过那把枪的人,都死了。
――――――
两人走到十楼,也不过是六七分钟。在经过七层和八层的时候,阿龙特意的放慢脚步,想透过那漆黑的光线看到些什么。
什么也看不到,和下面那些狂吠的狼犬不同,七层和八层静的可怕。只是在隐约之间,能听到轻微的哭声。
“别瞅了,快点儿走。”
老金催促着阿龙快走,因为那些人狗的气味儿,实在是臭的熏人,让人一秒都不想多待。
到了八层再往上的九层,就听不到那些人狗的哭声了。
“阿龙,金哥,才回来?”
到了九层,油头油脑的老六,看到老金和阿龙,露出口大黄牙笑了。
“啊,耽搁了。”
阿龙也跟着笑,同时把目光往里边瞅。
“老九呢?他干什么去了?”
阿龙一边瞅,一边问。老九那标志性的大光头,看不到就总觉得缺点儿什么。
老九和老六,虽说不是兄弟,但也是形影不离的朋友,这俩人一直给老大当保镖,也没分开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是啊,老九干啥去了?”
老金憨笑一声,也问道。
结果这一问,老六本来还算灿烂的脸,却像猪肝一样变成了死灰的颜色。他的喉结就像被什么卡住了,想说什么,却又纠结的说不出来,良久,才挤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楼下,那层养人狗的地方。
嘶――
阿龙和老金,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他们都明白,老六的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这其中估计隐藏了不少原因,不过,绝对不能在问了。
“走吧,老金,快进去见老大,这次你先进去。”
你妈的。
老金咒骂阿龙一句,就进去了。阿龙也不跟着,就站在老六旁边,跟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大概过了十分钟,来了一个满脸络腮胡子,一身肌肉的光膀大汉。大汉姓张,因为长得又飙又凶,所以就叫张飞。
张飞这个外号,还是老大给他起的,老大是为数不多还算有文化的人,至少老大知道张翼德是谁。
张飞是老大手下最强的打手之一,一个人赤手空拳打十个,完全没有问题。那一身钢铁一样的肌肉,纯是人肉喂出来的。
“阿龙,进去。”
张飞拍了拍阿龙的肩膀,然后咧嘴冲老六笑了笑,就跟着阿龙一起进屋了。
“阿龙啊,这次老大可就要重用你小子了,你可别像老九那么犯浑啊。”
“啥!?”
阿龙一时懵了头脑,不知道张飞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反应不过来,就得摆出张笑脸,先糊弄一下再说。
――――――
“王叔。”
进屋,鞠躬,阿龙跪下。
十层的内屋,那个一脸笑呵呵,脸上堆了一大褶子皱纹的老头子,就是这个帮派的老大:王道昆。
王道昆得有七十多岁了,他是为数不多的公园前人,“公园前”是他的自称,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反正,老大经历过文明时代,也是那场大战争的幸存者。
王叔,就是他的尊称。
他的手下,叫他王叔。
道上混的,跟他熟的,叫他阿昆。而那些怕他和恨他的,就叫他老狼。
老狼,老狼,其实说的就是王叔养的那一大批狼狗。那是吃人长大的恶犬,也是这个帮派用来执行死刑的工具。
对内也好,对外也罢,那些狼犬,都是让人闻风丧胆的东西。所谓谈犬色变,大概就是这么个道理。
“小龙,回来了。”
王叔怀里抱着一条小狼狗崽子,他的双眼眯成一条缝,让人看不清他是什么目光。
王叔就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没有人能知道他内心在想些什么,他前一秒或许还在笑,说不定下一秒就能拔枪,一枪打爆阿龙的头。
无论是谁,在面对王叔的时候,都感觉后背的冷汗能结成冰。
阿龙感觉,在王叔面前,自己的衣服,似乎都被那刀子般的目光剥掉了。
“小金很老实,他说,你们这次一共杀了六个人,是吗?”
王叔抚摸着他的小狼犬,笑问。他的脚边,是和阿龙一样匍匐着的老金。
“一共杀了五个,三男两女。”
哦哦,啧啧啧啧啧啧。
王叔满意的笑了笑,接着摇摇头,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叹气。
“老了,不中用了,记性不好使了。刚才小金还说是五个呢。”
不过啊,那个――
王叔声音顿了顿,把狼犬放在了地上,自己也站了起来。
“这五个人是谁那边的?”
“应该是北边刘刃那边的,已经剁了腿交给老屠了。”
嗯。
王叔点了点头,拖着下巴又沉吟思索了一会儿。
“小金,你先出去吧。我有话单独和小龙说说。小龙你别跪着了,起来。”
看了一眼已经在地上趴了半天的老金,张叔说道。
老金也不多言,哼哼哈哈的起了身,点头哈腰的就出去了。
“小龙,事情办的利索吗?可别让刘大刀那个愣子知道了。”
“没有残党,全部杀掉了。当时是他们仗着人多,先招惹的我们。”
哦哦。
王叔笑着眯起眼,颇为赞赏的拍了拍阿龙的脸颊。他一直都很欣赏阿龙,这个年轻人五年前入的组织,这么些年,办事一直都很让王叔放心。
“小龙啊,你王叔也老了,脑子也是越来越不好使了。不过,一点儿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王叔的眼中,流出一股对年轻的羡慕。他确实老了,已经七十多了,在这个活到成人都很不容易的时代,他真的太老了。
“来,我给你个好东西。”
王叔走到一个小桌子前,拉开它的第二层抽屉,在抽屉的夹层里,取出了一把黑色的左轮手枪。
这是一把标准的美式左轮,枪型并不是很大,弹夹也是普普通通的六发装。整把枪的维护都很不错,只是枪柄的木面,被磨的有些平了。
确实是一把真枪。
阿龙看着王叔手里的枪,一时愣住了,脑袋空白,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是,王叔,这个。。。”
阿龙语无伦次,接过这把枪也不是,干愣着也不是,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傻小子,那么紧张干什么。”
王叔哈哈哈的笑,笑得很开心。
阿龙也跟着笑,笑得很勉强。
“小龙,好东西,要懂得珍惜。这么些年了,你一直表现得不错。”
王叔手里摆弄着枪,嘴上也不吝啬对阿龙的夸奖。阿龙听着王叔的话,真的是什么都说不出,只能杵在那里傻笑。
“来,小龙,枪拿去。”
王叔伸出手,递枪。阿龙见状,也稍稍的松了口气,便准备接枪。只是,他刚把手伸出去,王叔的脸色,就突然的变了。
他直接举起枪,毫不犹豫的对准了阿龙的脑门,瞬间变卦,来得没有一点预兆。
“王叔?”
阿龙被吓住了,王叔突如其来的变脸,让他的心脏骤停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明明刚才还他娘有说有笑的,现在就要开枪杀人!?
这前后的反差,也太他妈大了吧?
不过,阿龙马上稳定了自己的情绪。感受着抵在自己脑门的冰冷枪口,他微微笑了笑,和王叔直视的眼睛,也并没有因为惊慌而显得胆怯。
“王叔。”
他慢慢跪在地上,俯着头,眼中只看着王叔的鞋。
“王叔,你要是想杀我,那我阿龙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你就是开了枪,阿龙下辈子还愿意做你的一条狗。”
阿龙磕头,砰砰砰得响。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叔笑了,笑容把他那副老脸挤的扭扭曲曲,就连五官都看不出来个数,那感觉就像捏个包子,把褶全捏一起了。
“起来,起来,小崽子。”
王叔扶起跪着的阿龙,接着又亲自拍去了阿龙膝盖上的尘土。
“叔果然没有看错人。”
大笑着,王叔亲手把那把左轮,放进了阿龙的口袋里。其实刚才王叔的所有行为,不过是给阿龙的一个测验罢了。
他通过阿龙对一把枪的反应,来判断这个年轻人,能不能予以重任。
如果阿龙反抗,就杀了。
如果阿龙吓得像个娘们,就不重用。
可是,阿龙既没有反抗王叔,也没有吓得尿了裤裆。他的表现,可以说是非常的让王叔满意。
王叔不需要能干的,也不需要啥也不怕的,他最需要的,是忠诚。
阿龙是不是真的忠诚,王叔不知道。但是他知道,阿龙是个不怕死的人。在这人吃人的末世,一个人是否怕死,才是他能否做到忠诚的前提。
也就是说,阿龙合格了。
那就好钢用在刀刃上,把最好的资源,让给最需要它的人才吧。
“行了,行了。下次别逗你王叔了。天色也晚了,明天一早,你再去阿丑那里把子弹拿了吧。”
王叔打了个呵欠,便挥了挥手,示意小龙离开了。王叔从来不晚睡,今天要不是因为阿龙,现在他早就睡着了。
阿龙讪笑,便带着枪离开了。路过老六和张飞那里的时候,他甚至不敢打个招呼。他只觉得,每在这里多待一秒,对他都是一种折磨。
十层楼,阿龙是跑着下去的。现在,他终于站在外面了。
沙漠之夜,吹着冷风,刮着砂石,进了嘴就是一股土腥味儿。
平稳住呼吸,阿龙打开左轮的弹夹,在正对着枪口的弹仓里,看到了一枚子弹。
“鬼门关,他妈的。”
看着那枚子弹,阿龙笑了。毕竟,这枚子弹没有打在他的头上。
只要能活下去,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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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慢热,每天一更,若存在有缘人,大可以看一看。
(第一天例外,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