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这样做的话，下面会有很多跪拜的人类。
很多很多。比山上的石子还要多，比海水里的虾米还要多；自上而下地俯瞰着他们，会觉得是土地里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听着他们的祈祷。听着他们的呼唤。听着他们的信仰。他们从前需要一个神明，让他们有足够的勇气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中生存下去。
可是这是虚假的、错误的，神明是一群骗子，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该怎么办呢？如果神明能够点石成金、呼风唤雨、妙手回春，让人们能够不再哭泣，世界上所有的地方都能开出幸福的花朵的话......
有这样的能力就好了。
她呆呆地想着。可惜没有。但就算这样，大家还是会对着自己不停地许愿，希望神明能够显灵，能够听到他们的呼唤，能够为他们实现心愿。
——我听见了啊！可是，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心里响起这样的声音。
她琢磨了许久都没有琢磨清楚这其中的原因是为什么。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从人类开始信仰科学之后，他们就渐渐地把神明给抛弃掉了。
时代在改变、所以——！
“诹访子！这么大年纪了，摆出这个姿势，是不是太丢人了些？时代在进步，现在人类已经不吃这一套啦。”
神奈子大大咧咧地说道。她嘻嘻地笑了起来，又道：
“整天琢磨一些麻烦事是没有好处的，所以有活力一点才行。哪有人类喜欢看一个闷闷不乐的神明。”
闷闷不乐的神明脸上一红；她连忙收起这个羞耻至极的姿势，端正起自己的坐姿。
“别说风凉话了。现在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难道千年之前的那种手段，你现在还想用么？”她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别开玩笑啦，神奈子。就是大摇大摆地跑去人间之里招摇撞骗，也不会有人理你的。”
她斜眼望着神奈子。说起来，自己的这位老同行，至今还称得上是贼心不改，整天想着复兴她自己当时的所谓神国。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就是当时神奈子最为风光得意的时候，她手下的那一票人类也不见得有几个听她的话——说白了，神明只是拿来祈求幸福的对象罢了。神奈子真想支使他们做些事情，人类就开始推三阻四起来，并没有人真拿她当一回事。
神奈子那时候自然恼火极了，然而，她也没有什么报复人类的措施；只能讪讪地借着国家各地发生的自然天灾，说成是神明的怒火所致。这其实就是给自己下台阶的说辞。
“哼哼......你以为神明就都要像你这种土著神一样什么也不做吗。”神奈子察觉到了对方目光中的讥讽之意，“在下可是随着时代一起不断进步发展着的神明，对于科学技术、现代人类什么的可也是热心得很。只要勤奋去做的话，早晚有一天，人间之里的人类们都会信仰我的。”
“这仅仅是伟大的守矢神社的第一步！暂时避入幻想乡之中只是没办法的决定，等这边的信仰稳定了，我们还是要回到现世去开神社的，诹访子.......”
诹访子听着对方胡吹大气的白痴话，只能苦笑。
“神奈子大人，算啦算啦。”
“怎么能算了！”她心有不忿，“神明还没落伍呐！”
“那也算了吧，至少现在别说疯话了，安静些。早苗和那个家伙快要到这里来啦——神奈子大人，先别给早苗丢脸，好么。”
听到早苗以后，神奈子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她和诹访子面面相觑，显然，对于这两位早已经可以退休了的神明大人来说，刚才吵嘴的部分都只算是不甚重要的日常；早苗才是守矢神社唯一的心头肉。
“怎么......这么快？”
神奈子警惕地朝神社门外看了一眼。妖怪之山的风景仍然很好，点点绿色混在树木中，配着盛开的阳光，是极好的上午。
“你难道教导早苗该怎么做了么？”
“我？我才没有。我又不像你一样那么溺爱她。”
“哎呀呀......你怎么又说我溺爱早苗。明明早苗小时候想要个什么东西，是你这家伙仗着人类看不见你，去做小偷的勾当，急急忙忙地帮她把东西偷过来，还要一本正经地说是信仰你的人类上供的。”
“那、那就是他们主动给我的！”
“安啦安啦，神奈子。你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么。”
诹访子笑起来。她摇摇头道：
“不过这次你说对了。我也没有教早苗到底应该怎么办好。说起来，在现世的时候，她没有真正地做过风祝；等来了幻想乡，整天打着交道的，也是妖怪们。因此，真正近距离地去收集他人的信仰，这大概还是第一次吧。”
“那你还不手把手地教她？”
“我又不懂这个。谁知道人类是如何信仰神明的，问我的话，即便我当了很久的土著神，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
神奈子皱着眉头。
“恐怕不是吧？当初我到你的王国里时，明明你都已经战败了，下面的人类却依然信仰着你......难道你不是蛊惑人心的一把好手吗？”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才不懂这些。”
“骗子。”
“随你说好了。”
诹访子闭上双眼，摆出一副不愿再搭理对方的神气。神奈子看见她这副模样，自然也不想再和她计较——正如诹访子所说，她们两人相识太久了。从不共戴天的敌人到勉强相处的朋友再到现在如家人一般的存在，早就不是因为几句话就能置气的阶段了。
“喂喂，那么就不说好了。不过我可得先说明清楚，关于这件事，那位从人间之里到这里来的先生可不是普通人。我想这次在永远亭开了许久的吵架会也正是这个目的......许久之前的事。”
可是，诹访子对于这些并不关心。
“他是个坏人么？”
“......算不上。”
“有可能伤害早苗么？”
“有我在，绝对不可能。有任何的可能我就直接干掉他，才不会管八云紫那帮妖怪怎么想。”
她微笑道：“那不就好了。妖怪们的事情，和神明有什么关系......那是个好孩子么？不要紧的，早苗是最好、最勇敢、最聪明的风祝。她知道该怎么做。”
是的，早苗知道应该怎么做。哪里需要退休了的神明们教导她呢？
清晨微微亮，和诹访子道别的时候，下山去的时候，早苗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个时候，诹访子只是抱住早苗，轻轻地亲吻她的额头。
“诹访子大人快放手！”
“别这样。”她咯咯笑道，“这可是大人们表示爱的方式呢。神明也是一样，人类也是一样，表示爱的话，只要轻轻亲亲对方的额头就好了。”
“哪有这种说法......您可是神明啊。”
“神明是被人类制造的哦。像人类也是很正常的吧。”
“诶？”
“不是神创造了人，而是人创造了神啊。”她缓缓道，“人类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了神明。就是这么回事儿。”
“神明是怎么表达自己的爱的呢？”
于是，诹访子又吻了一下早苗的额头。
“就是像这样。”
“神明，像最普通的人类一样，爱着你。早苗，这是同样的爱，既是人类的，也是神明的。”
“放心去做吧。我和神奈子都爱着你哦，早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