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有时候真的不该太自信呢。
智者千虑,终究必有一失。
雨戒在被傀儡的双臂穿透了双腿时,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完了。
完了,月汶根本没她想的那么简单,多年的傀儡操纵,让她比想象中的更加疯狂多变。看现在这个势头,恐怕是要她死的节奏。呵,人在屋檐下,活得居然不如一个普通的望族子弟,当年多么高高在上,现在就有多么狼狈,狼狈到尘埃里。
完了,就算能够逃过一劫,纨族也不会让她好过。当年那个少年,为什么一定要把她托付给这样一个家族呢?哪怕是今生都再无出头之日,也总比活在这样一个压抑的家族中要好。何况,她本就没有对未来的所谓宏图大志。
完了,她辜负了雨散的期望,雨散的所作所为,现在和她一样,都即将被傀儡一下下地蹂躏得不成形状。她真的真的不想辜负,可是现实就是这样啊,没办法掌握生丝和捋丝的她,不就是个废物么?
一切都完了。
傀儡的关节上都有暗槽,平时发现不了,雨戒也是在被袭击的一瞬间意识到这一点。当她攒射蛛尾丝固定关节时,傀儡的构造就已经错位,月汶歹毒地假装中了她的招,趁她不备之际,毫不留情地下了手。
真是,太不谨慎了。
傀儡手臂上弹起的刀片深深扎入雨戒的双腿,然后狠狠地被雨戒摔到了地上。这一举动没办法用任何描写,就只是普通到无语的一摔,就像摔掉喝完的牛奶盒子一样。可是对于雨戒来说,尤其是对于她那两条纤细的腿来说,是多么残忍。
大腿上的动脉很容易被割断,雨戒趴在地上,鲜血已经漫了出来。
场外唏嘘一片,如果不及时抢救,雨戒是绝对活不了的。
雨散那自然更是不用多说,如果没有少年拦着早就已经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了。少年从后面捏着雨散的脖颈,粗鲁地把他摁在围栏上面,另一只手则拽住樨:“都别动,这样会让她失去资格。”
“你在说什么?!小戒她都这样了还管什么考核不考核?!”雨散大吼,脸上已经憋得通红,额角青筋绽出,样子可怕而又狼狈。
樨第一次看到雨散这样,似是有些被镇住了,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哑然,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了动作。
“用不着你去护她。比起这个你更该看看,你最心爱的妹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角色。”少年低笑出声,没有人看出他神色中的狠厉。
除了樨。
幽绿的眸子动了动,男孩抬眸看向了天上。
傀儡没有因为雨戒失去了战斗能力而放弃对雨戒的打击,这显然也是月汶的授意,手底的刀片轻易挑断了女孩的脚筋,随后勾起脚尖一脚踢在女孩腹部,把她踢撞在场地边缘的围墙上。
雨戒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那一脚显然把她踢出了内伤。
耳边嗡嗡作响,恍惚间她似乎听到雨散在喊叫。
唇角一阵抽 动。
不知是委屈还是痛苦的泪水最终还是溢满了眼眶,然后顺着精致的小脸静静滑下,一滴滴落到土里面,被 干燥的特制版粉质土壤吸收,只留下一个个还在不断变淡的深斑。
头发已经散乱了,有几缕黏在脸上,以至于外人不是很看得清她此刻的神情。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一直淡笑的她,此刻已经笑不出来了。
生活从不会以你为主角,并不会因为你的决心而改变什么。
也许这一趟,真的是走错了。
又是一脚吧?雨戒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挑飞,气流很快地从肌肤上滑过,她不像是蝴蝶亦或是断了线的风筝,而是一条丧家之犬。
说得好啊,丧家之犬。
可不就是吗,自从三年前起,她哪儿还有过家呢?
雨戒眼前有些模糊,不过看到傀儡的身形一闪就知道要遭,下一秒——甚至都没有这么久,向上的腹部就被大力一挫,完全是身不由己地被踢到了地上。
“咳。”
她濒死般地咳出一口血来。
少年吐血,不是好事,就算能捡回一条命去,也会不足,日后怕是难以重新爬起了。更要命的是,她觉得自己没办法活着离开了。雨散没有来救她,不是因为失望放弃了她,而是被什么人给拖住了,本来,家族就不赞成他和自己走太近的。
原本纨族确实有过要她和雨散两人自幼培养感情,待长大了喜结良缘,只是在明白她根本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后,便断了念想,把她挪到了别院去。
也正是因此,她才有机会溜出去,才有机会遇到他,才有机会带他回到她那儿,为他包扎。双龙戏珠的掐金琉璃盏散发着偏暗的光,男孩身上狰狞的伤口历历在目,与之形成巨大反差的,是他脸上轻松和好奇的神情,夹杂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冷与嗜血,看上去好不怕人。只有和他那对眸子对视了,才会知道,他是只小兽罢了,除了杀戮以外,他的世界里还满是脆弱。这样的他让她难以释怀,也让她充满了惊艳。
他说,樨,他的名字叫樨,木樨的樨。
他还说,千万别忘了他啊。
他告诉她他也会进入月观的,到时候,他们能成为朋友,他们能够成为彼此真心实意的亲人。
他告诉她要追求自由。
他说过命运不是一开始就安排好的,说到底,制造了无数偶然必然的自己,才是命运真正的缔造者。
更大程度上,雨戒就是受到了这样的鼓励,才会焦虑,并且渴望有朝一日能够自己支配自己的命运。
多么好啊,可惜,全完了。
他不记得她了。
她,也没能实现这个约定。
这时候雨戒想到了很多很多,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伴随着开始麻木的痛觉不断冲刷着她的大脑,恶心的感觉从胃里翻滚到口腔。她只知道现实不会迁就幻想,就像现在这样。没有人会出手帮她的,大多数人都巴不得她死呢。
傀儡把雨戒逼到死角。
雨散失去理智般挣扎着,少年的手腕发出脆响,被他一下子折断。
樨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天空,幽绿的眸中映上了阴暗。
轰隆一声惊雷,极低的乌云闪电密布。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