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
他生硬地说道。
听到这句话后,绿发少女停住了脚步;只是她依旧是一副不愿开口的模样。少女用着细细打量的目光盯着他——这目光让布鲁图斯先生有了退缩之意,不过,反倒又使他定下心来。
他并不害怕这种眼神。真正让他害怕的,是在和自己说话时,那种满不在乎、既无所谓又轻蔑的神色。布鲁图斯一见到这种怀有神色的人就畏畏缩缩,因为他知道对方根本不愿、也不屑于和自己交谈。只是礼貌性的回应而已。
幸运的是,这位风祝小姐,尽管似乎对自己的厌恶到了很深的地步,却是位愿意和自己真诚对话的人。只要这样就好。
“呃......我知道即便说出来也不会容易接受,不过,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在再碰到你的时候说这句话。实在很抱歉,对不起。”
早苗没有如布鲁图斯所想的那样拒不接受自己的道歉,接着将自己数落一般。她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对不起.....你在哪件事上和我说对不起呢。”
“唔?我是说,关于我之前出言不逊的那件事......”
“已经过去三天了吧。第一天我很生气,第二天就好多了,到了今天,我已经将这件事给忘记了,再说了,在你说出这些混账话时,我就已经给了你狠狠一拳。算是扯平了,不必道歉,要道歉的话,应该对自己道歉才是。”
“是吗?对自己道歉。”
他低声道。
“至少到现在为止,我不觉得阁下有什么事情应当对我说对不起的;我也不是娇贵到必须人人都对我说好话的人。布鲁图斯先生,这只是一个妖怪之山的普通清晨而已。”
早苗摊开双手,微笑道:
“早上好,布鲁图斯先生。近况如何?在这里还习惯么?”
“还......还算好吧。”他结结巴巴地回应道,“怎么,早苗小姐,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么?”
这话说出去之后,布鲁图斯才意识到其中的愚蠢之处。他是填了守矢神社在人间之里的信息单后才到这里来的——在这里住了三天,经过反复观察发现,实际居住在此处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类,早苗作为守矢神社的风祝,不知道自己的信息才不正常。
早苗道:“是神奈子大人告诉我的......”
但她偏生说到一半,又不继续说下去了。早苗转过头去,对着朝阳初升的妖怪之山,踮着脚尖,轻轻地转了个圈。
“这多么好。”她摇头道,“你看,这样的早晨,在人间之里生活的居民们是无论如何都见不到的。”
布鲁图斯顺着早苗的方向望去。二月的清晨,正是清爽而自在的时分;一个多月前的意料之外的大雪,现在已经连痕迹也找不到了。不止路边寻常的野草,许多奇奇怪怪的植物,都慢悠悠地出来探了探头——它们大概在估量春天的程度吧。
在三天之前,他被无法想象的领导给数落了一番,失魂落魄,不知是中了什么魔,填完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报表后,穿越了传闻居住着恐怖妖怪的道路,孤身来到了此处。
为什么要这么做?布鲁图斯自己也搞不明白。他终日背诵着成功者的语录;羡慕着那些万众瞩目的人;他迫使自己去努力,向着光辉夺目的高台不断努力,可是怎么做也做不到。
他却要像满身甲胄的骑士一般,骑着一匹老年的劣马,拿着连锋刃都未曾开过的武器,去和不停旋转的风车进行战斗。
骑士遍体鳞伤,被巨人狠狠地摔了出去。他知晓这一切都是徒劳,他开始观察周围。没有人会为一个失败者鼓掌,骑士也并不期许奖赏;可是,连讥讽、嘲笑他的人也没有。
什么人也没有。
只有在天上懒洋洋地飘着的云。他抬起头时,感到风的吹拂。那是略带寒意的晨风,叫他清醒。
天气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转变了。冬日里如刀般凌厉的寒风离去了,叫人捉摸不透。这些事物是从哪一天起发生了变化呢?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从哪一天起,世界悄悄地改变了。变到我根本跟不上的地步。”
“这种事情。世界每时每刻都在改变着。”她说道,“所以,守矢神社才要从现世里搬到幻想乡来啊。”
“......那是为什么?”
布鲁图斯没有想到守矢神社是一座从幻想乡外搬迁而来的神社——他对于幻想乡外的事物所知甚少。再确切一些,是对于人间之里外的幻想乡,都处于懵懂、一无所知的状态。
他只是在幼年时期,看过几本外界的图书;那时候的书还不必由稗田家修订一番,编译成适合幻想乡的版本。布鲁图斯觉得外界是个大大的铁壳,人类住在一个又一个巨大的钢铁妖怪中,做着自己的事。
“能在人间之里生活好就很好了!不要整天去想着外面的事。”
长辈们当时是这么用心良苦地嘱托他的。布鲁图斯是个脾气温和的人,他听到别人的建议,马上就改正了。
可是,外面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神明......
布鲁图斯摸着自己的脑袋。他感到刺痛,无数不同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吵着嘴;布鲁图斯恳求他们不要吵了,可是没有人听他的。
他显得仿徨而无助,不知道如何做才好。
“失败者们都闭嘴!”
一个声音在这中炸开了,旋即万籁俱寂。叽叽喳喳的吵嘴声一下子消失了;布鲁图斯没有感到多么惊讶。
那是那个名为“神奈子”的神明的声音。
他不停否认着神明的存在,却要依仗着神明解决自己的病痛,这简直讽刺极了。
早苗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在现世,已经几乎没有人类可以看见神明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应该是不存在的东西。它们从来都不能制造出任何上的事态,以证明自己的存在才对......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神明不是自己欺骗自己的产物么?”
“也许你能找出种种道理来证明吧。原先我生存的那个世界里也是这么做的,可是,怎么说呢。”
早苗轻轻地笑着。
“我能够看见两位神明大人。神奈子和诹访子大人,她们就在我的身边;因为我还需要着她们,所以她们还在这世界上存在着。”
“那不过是想象吧。”
“怎么会。你不也能看见她们吗?”
风祝望向在妖怪之山中,修建于半山腰的守矢神社。
“只有需要神明的人才能看见神明。就是这么回事。如果不被需要的话,神明就会消失。”
“有时候不会这么觉得吗?只属于自己一人的神明大人。不能在现实中给予一丝一毫的帮助,任何关卡,无论多么简单或困难,都需要自己闯过。”
“然而,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做的是好是坏,身后总有神明大人在看着自己。只要这么想着,就觉得不再孤独了。”
布鲁图斯思索了一会儿。
“早苗小姐是在变相劝我信仰守矢神社吗?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我早已想清楚这方面的事了。再说了,在我昏迷的时候,我听见早苗小姐不是说,不愿意向我这样的人传教么。”
“是啊。”早苗叹息道,“因为看到你,会想到以前我对家人大吼大叫的糟糕模样。所以当时很生气,再生气不过了,不成器的自己之类的事,看到了就觉得讨厌。为什么不能像别人那样出色呢?我总是要考虑这样的事才行。”
“这么说的话.....”
“仅仅是我个人出来散散心罢了。之前老是在想着真来了人类的话,应当怎么让他信仰守矢才好。结果却做的一团糟。我可不能忍受这样的事,得自己做好才行。起码非得要从现在开始做不可。”
她寂寥地说道。
早苗向前方走去。她踏着青色的土地,经过妖怪之山弯弯绕绕的山道。
“布鲁图斯先生,我不会说什么道理。但我想让你知道,神明是真实存在的。她们就在我的身边,不是妖怪,也不是人类。走走看吧——现在是清晨,这里是妖怪之山。”
“那么,想在这座山的山顶上,看一看壮阔的夕阳缓缓西沉的景象么?”
布鲁图斯答应了。
原因?
他自己想象了一下这个景象,觉得很美丽。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