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莉娅小姐，你隐藏得可真深啊，”沉默半响，齐贝林缓缓开口，语气中颇有些异样的意味，“不止是我们，连弗莱彻先生，恐怕也是第一次知道你有着如此可怕的力量吧？”
——看起来洛德之前在火车上脸色的剧变没有逃过波纹战士的眼睛。
轮回者面色略显阴沉，低低地哼了一声，倒也没有掩饰的意思：“没错，我确实也是才知道安洁还有这种力量。”
“不过，这不影响我保护她的想法，我想也不应该左右我们之前的约定，”洛德微微眯起双眼，“不如说，安洁在有着这等力量的情况下，依然愿意证明自己。齐贝林先生，希望您也能拿出对等的诚意，对她的事多考虑一二。”
洛德依然第一时间旗帜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弗莱彻先生，您现在的选择，可不仅仅是‘好奇心’或是‘保护’这么简单的原因了啊，”波纹战士扶了扶高礼帽的帽檐，意味深长地注视了洛德一眼，“您刚刚的发言，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您会为了这位吸血鬼小姐背弃人类的错觉。”
洛德神色自然地摊摊手：“齐贝林先生，您在这种情况下也能开得出玩笑吗？”
“我只是觉得，您与这位吸血鬼小姐的关系怕是没有您对我们说的那么简单，”齐贝林快速瞟了一眼双目微闭、一言不发的少女，对洛德看似随意地道，“您是不是应该对此说些什么？”
安洁莉娅刚刚展现出来的力量，已经超乎在场其他三人的想象。
洛德自不必多说，安洁莉娅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绝不是普通【强】位能够拥有的，甚至那股对力精妙绝伦的掌控也让他记忆深刻，他敢肯定安洁莉娅此前绝没有这等力量，否则此前的生死之间少女不可能不施展出来，所以比较大的可能还是和自己同行之后产生了变化。洛德自觉，如果他估计的没错的话，说不定这事还和他的血液大有关系……
而对齐贝林来说，如果吸血鬼少女真的能随意爆发那等破格的力量，结合她惊人的速度和难以想象的隐匿能力……
波纹战士甚至怀疑起对方现在究竟还是不是吸血鬼了，这已经不是单纯地超越人类这么简单了，根本是在挑战生物的极限，很难想象这是米级尺度的地球生物所能拥有的力量……
如果对方在有着这等可怕力量的前提下对人类心怀恶意，他就算拼了命也要阻止。从他开始学习波纹的那天起，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无论敌人强大还是弱小，不过是一战而已，对方死，或是自己亡，仅此而已！
心怀勇气，他无所畏惧。即使是直面注定走向死亡的命运，又哪里见过这位波纹战士有丝毫犹豫和恐惧？
当然，无畏死亡不代表要自己找死。这些天的观察下来，齐贝林心中多少对吸血鬼少女有了些判断，关于她的事，最后大约还是要落到这位弗莱彻先生身上……
“别误会，齐贝林先生，我和洛德的关系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突兀的，带着一丝稚嫩的清冷声音响起，三人的目光聚集到洛德身后的吸血鬼身上。
少女睁开微闭的双目，神色淡漠如常，淡淡开口。
“洛德救了我，承诺会保护我。我也不太想一直被你们追杀，所以在洛德有生之年，我会完成他的一些要求，权当回报他的恩情，以及作为在人类社会中庇护我的报酬，”少女顿了一下，继续陈述道，“比如我放弃以人类为食，不对人类造成危害。”
说道这里，安洁莉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过他可能不知道，我对人类没什么兴趣，如果我真的打算对人类造成危害，过去的一百年我早就做了，何必等到现在。”
这不就是一开始我向安洁你提出的提议嘛……
洛德心中暗暗吐槽。
“当然，如果洛德希望我这么做，我也不会拒绝，”少女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向洛德，淡漠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所以我说了，齐贝林先生，您不需要相信我，您只要相信洛德就好。”
齐贝林下意识地看了洛德一眼——显然是把安洁莉娅的话听进去了。
“我对人类没什么兴趣，摄取能量的需求也可以与人类无关——你们相不相信无所谓。至少在洛德活着、或是不毁掉与我的协议之前，我是不会主动对人类造成危害的，”吸血鬼少女清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如果你们不信任我一个人，就尽可能向上帝祈祷洛德活得长一些好了。”
齐贝林眉头不知何时深深蹙起。
如果安洁莉娅此前没有展现那种碾压式的实力，齐贝林自然是不会在乎这种话的。只要把吸血鬼斩杀了，自然就不用在乎对方是否会对人类造成危害了。
如果动手的话……
齐贝林用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天空。今天是多云，虽然太阳时不时也会露个脸，不过冬日微弱的阳光实在是让他升不起多少信心。
半响，波纹战士深深呼了一口气，目光毫无畏惧地望向洛德：“弗莱彻先生。”
“？”
“说句实话，您很难让人信任，”高大的男人挺直了腰板，眼神锐利，直言不讳地陈述自己的看法——看起来是准备直接摊牌了，“某些方面，您很纯粹，比如变强的执念，还有保护安洁莉娅小姐的决心，即使接触不多，这些我也能感受的到。多配地老师也说，您是会为了达成目标不惜一切的人。”
旁边的史特雷脸上闪过一丝愕然，显然是不知道老师还做出过这样的评价。
“弗莱彻先生，您这样的人如果堕入邪道，那将是活着的噩梦，更遑论您有着‘变强’这样极容易偏离道路的愿望。我想，这也是多配地大师拒绝您修习波纹的原因。”
齐贝林大有深意地看了洛德一眼，后者却是一直面色平静，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的变化。
“不过仅是这样，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波纹修行的是气，也是心。如果无法让沸腾的心冷静下来，在仙道方面也不会有多少成就，执念也会在这一过程中变得平静。”
世界似乎陷入宁静，唯有波纹战士略带一丝沙哑的沉稳声音响起。
“不过，您在试图变得世故圆滑，您似乎是在……努力融入这个世界，”齐贝林的目光锁定着神色平静的年轻绅士，“说实话，这让您变得复杂，让人难以预料。我希望相信您，不过您这样的变化也不得不让我心存疑虑。”
洛德神色不变，沉默了片刻，淡淡接口。
“融入这个世界，融入这个社会，我是人类，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远离俗世在山中苦修，只不过是把自己放置进安逸区而已，可能会感到枯燥，可能需要咬牙坚持，不过和数以千计、万计的同类打交道相比，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了。
“无论是修炼功法，还是钻研典籍，都不足理解人类本身的难度之万一。人类才是这个星球上最复杂的生物，我们交流的语言、逻辑的规律、思维的模式，一切都是人类创造的，文明不过是人类打磨出来的美丽鹅卵石，以自我认知为起点，人类就是宇宙的焦点和圆心。”
“我是人类，试图融入人类的共同体，”洛德缓缓张开双臂，“有什么不对吗？”
无论是齐贝林还是史特雷，一时都呆滞了。
安洁莉娅眨了眨眼睛，有些意外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对两位波纹战士来说，很难形容现在的感觉……不不不，不是什么醍醐灌顶或是高山仰止……他们只是一时找不到词汇形容自己对洛德复杂的心情……
或许过个一百多年，他们能毫不客气地喊出“净TM扯淡”，或是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对方，心想“这孩子该不会是中二病吧”？
1872年的人类文明，还没有能力如后工业和信息时代一般通过信息传播频率高得惊人的超大规模人类交流，创造出这类简单明了、却又极其精准的词汇，真是遗憾……
……
不管怎么说，齐贝林最后还是认可了安洁莉娅存在的合理性，表示只要她不做出危害人类的举动，自己会确保所有的波纹战士绝不找她半点麻烦；不过如果这位吸血鬼少女真的失控或者屠杀人类，即使自己不是对手，也会拼了命阻止。
说这话的时候，齐贝林的神色极为严峻，然而安洁莉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稍稍后退了一步，意思是这取决于洛德——那个庇护她的男人。
至于洛德修习波纹的事情，齐贝林表示他要先回去说服多配地老师，否则私自传授属于背叛行为。
——洛德听得出来这是齐贝林的托词，潜台词是“仍需考察”。洛德倒也说不了什么，毕竟对方已经给出的理由合情合理。
不过意识到之前的协议是史特雷私自定下的，洛德还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好半天这位17岁的少年，史特雷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不得不表示自己也会尽力帮洛德争取。
一番交流后，交涉的三人明显都松了一口气，气氛稍显缓和了起来。
这样一来，两位波纹战士也没有再同行的理由了，齐贝林刚准备向洛德告别的时候，洛德却再次开口了。
“齐贝林先生，您要返回东亚或是前往欧洲的话，从纽约坐船都是最好的选择了。不如顺路一起吧。”年轻的英国绅士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