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无力地跪倒在林间泥泞不平的小道上,背上捆好的树枝与伐木斧一同哐当落地,年轻的樵夫注视着远方镇上冲天而起的火光,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间渗出软弱的哀鸣。
“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不是说帝国军不会在这两天突袭,我们还有一个月时间撤离吗?他们在欺骗我们,那些满口谎言的肥猪贵族!”
火焰不会因为他的泪水而熄灭,他所珍视的一切也不会因为他的泪水而得以幸存,凭借极佳的视力,他几乎能看清小镇前方穿进穿出的帝国军骑士。他们紧紧搂着抢来的女性,浑然不顾她们的微弱反抗与大声抽泣,腰侧悬着她们的丈夫或儿子双目圆睁的脑袋,左手抓住缰绳,右手高举淌血的长剑、马刀与钉锤,不时爆发出一阵象征着轻松胜利与自由掠夺的喜悦呼号,在赤红如血的背景映衬下,全然没有一丝人的气息。
任谁都明白,倘若没有一支足够强大的军队从天而降,这个小镇只需要一个上午就会被洗劫一空后烧成白地,连一只小鸡仔都不会剩下。
作为一个不识字的樵夫,莫茨根本不懂镇上的几头肥猪平时说的什么“战事推演”“必要牺牲”,但这并不妨碍恐惧与怒火一同在他的胸膛里迸开来,混合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去杀了他们,杀了帝国军,杀了领主,杀了毁掉自己平静生活的所有人!
“所以,这就是你的想法?勉强合格吧。”
谁?!
莫茨霍然转过头去,他的周围空无一人,但刚才的声音就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话一样,几乎直接传进了他的脑中。
是幻听吗?
“不用找了,我现在身处世界侧面,不是凡人所能观测到的。”
该死,幻听越来越严重了。
莫茨情不自禁地揉了揉太阳穴,想要从这种着了魔一般的状态中退出,然而那个冷漠得犹如一块冰的少年嗓音却无视了他此刻转动的念头,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被选中的使徒,念诵我的名吧,你不会得到财富、权势与幸福,我只会赐予你纯粹的力量。”
“这是什么意……原来如此,很公平的交易,我接受了。”
高密度信息流使得年轻的樵夫一瞬间明白了一切,但他毫不犹豫、近乎狂喜地接受了恶魔的诱惑,那因极度兴奋而扭曲形变的粗糙脸孔像极了领受邪神福音的主教,又依稀与那些在马上嚎叫的钢铁野兽们重合起来。
“万、灵、血、枝……”
仅仅是四个短促的音节,莫茨却说得分外吃力,他平生头一回体会到小镇集市上那个口吃摊主的尴尬,仿佛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阻止他张开嘴巴、移动舌头,但这股阻力却又在第四个音节脱口而出的刹那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畅感。
“仔细享受吧,这份来自你的血脉深处,因你的憎恨而成型的,独一无二的力量……”
莫茨空无一物的背后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根血管般的红线,末端隐没在不知通往何处的空间裂隙,线头则直接插入了他的后脑与脊髓相接之处,将管壁中晶莹透亮的鲜红液体稍稍注射进一些,随后便缩回裂隙中,连同裂隙一同消失。整个过程在一眨眼不到的时间内便已完成,快得好似电影跳帧,没有给他带来丝毫异样的感觉。
“这就是世界的原貌吗,真是,美丽啊……”顷刻间被血丝填满的眼球中央,原本翠绿的瞳孔此时已完全化作漆黑,莫茨体内的血管好似有自己生命的蟒蛇一般舞动起来,在他的皮肤上条条绽开,深蓝色的结晶层开始在他体表蔓延开来,就像为这具脆弱的人类身躯附上了一层轻薄而贴身的铠甲,将他的每一寸肌肤尽数覆盖之后,又在他的手掌上方延伸塑形出一把长约半米的结晶拳刃,纤薄的剑身犹如一面镜子,将莫茨此刻的样貌倒印出来。
犹如深蓝色涂装的机械傀儡一般毫无活人的生气,面部被赤色的面具完全覆盖遮蔽,只有三对整齐排列的漆黑眸子在数层透明结晶的后方闪烁着幽幽的诡光。
“看来我变成怪物了呢,但是,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
桀桀怪笑着,三对眼瞳的结晶怪物以远超人体极限的神速朝小镇掠去。
“敌袭,所有人准备迎战!”
库修克催动高大的角马转过身来,与威胁感的源头面对面,在看清远方急速冲锋而至的深蓝色身影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当机立断地催动家传大骑士秘法,浑身上下的肌肉开始膨胀,一缕缕的细碎火花在体表跳跃。
“竟然是落单的猩红使徒,我们麻烦大了!”
几个眨眼间,莫茨已经欺近身前,一双锋利而纤细的拳刃划破空气的阻隔,在呜呜的凄厉风声中直逼库修克的面门,他本能地抬起塔盾想要挡下这一击,那加厚的钢铁夹层却如同根本不存在一般,被结晶刃直接切开滑落,而他的头颅,绝对不会比塔盾的盾身更坚硬。
“太慢了,你们的动作……”在意识陷入漆黑以前,库修克听到猩红使徒在喃喃自语。
根本连重新落地调整转向都不需要,所有人只能看见一道影子在骑士中间腾挪跳跃,每次经过一名骑士,他的头颅便会在接下来的几秒内沿着平坦光滑的切面缓缓落下。
“是精英使徒!快跑!”
“怎么会这样,我们已经逃了这么远,还是能遇到猩红使徒!”
最普通的猩红使徒根本没有这么快的速度,顶多和库修克队长打个不分上下,这一点他手底下的骑士都清楚,能够一个照面直接将他枭首的,只可能是精英级别以上的使徒了。面对这种级别的怪物,如果跑得不够快不够果断的话,就算是万人级别的军队也会被他杀得七七八八。
在过去的二十年中,莫茨从未用武器夺走过人类的性命,但是他现在却像无师自通般学会了拳刃的挥舞技巧,明白了人体的结构与弱点,懂得了如何将这具身躯的每一分力量榨取出来集中到一起,发挥出他的全部潜力。
毫无疑问,这是来自邪神的馈赠。
但莫茨得到的最大礼物并不是这些知识,而是由他体内稀薄血脉返祖得来的能力,那三对眼睛。
那是来自一个早已失落的世界中最强大族群的器官,名为“环流之眼”的瞳孔,可以使持有者在一个时间流速更慢的视角中仔细浏览眼前呈现的一切信息,其原理并不是使得外部时间减慢,也不是加快体感时间,而是拥有一个与正常时间刻度不同的观测视角,将获取的信息汇总发送至大脑。其效果便是莫茨在高速移动中也能保持对周围环境的清晰认知,即使是一只与他擦肩而过的苍蝇,也能掌握它的翅膀下一次振动的时间以及身躯运动的清晰轨迹。
整个世界巨细无遗地倒印在心中,大脑很痛,脑浆仿佛要沸腾起来了,但是这份痛苦却比所有的鲜血、惨嚎与死亡都要甜美,因为它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莫茨:你还活着,你在复仇。
“我还活着,我在复仇……”
拄着缠满青藤的石质长杖,瘦小的身躯瑟缩在宽大的灰色斗篷中,老人伸出一只每根指节都戴着一枚异色戒指的手掌,对准远处的蓝影坚定而又吃力地缓缓合拢。
如同有一只隐形巨人居高临下地俯身拍击地面,低空的大气逐渐开始骚动。
“猩红天灾现在正被整个巫师界围剿,像你这样新出生的小东西成不了任何气候,还是乖乖接受败亡的命运吧。”
急速运动的深蓝身影突然停在了原地,他双脚离地悬浮在半空中,就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一对拳刃向着身前不知所措地胡乱挥舞,却根本攻击不到远在数百米开外的巫师本体。
伴着一声尖锐的爆鸣,老人的手掌终于彻底合上了。远处莫茨的无头尸体最后抽搐两下,便也不再动弹。
但是老人脸上却没有任何轻松的表情,反而比一开始降临战场时更加凝重,每一根指节上的辉光逐个亮起,石质长杖顶端也渐渐绽放出一朵娇嫩的纯白之花。
“猩红天灾、归一统合者、结晶之冠冕、命源渊流,这些都是用来形容你的称号……但只有万灵血枝,才是对你最准确的形容。”
上百具无头尸体的脖颈处,密密麻麻的血管正从中源源不断探出,它们也仿佛恢复了往日的生命一般,摇摇晃晃着站了起来,血管束如同章鱼的触手般抽搐摇摆。在复生的尸体身旁,它们的头颅也在向外伸出节肢动物特有的晶莹肢体,借助八条结晶蛛腿窸窸窣窣地爬动起来。
莫茨的尸体最为特别,一整只连接在血管束的巨型独眼从他的脖颈中钻出,用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目光凝视着远处的灰巫师。
“又是你啊,烦人的小东西。”
“是我们,‘世界守护者’。”
“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但是无所谓。”独眼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守护者:“与我作战的并不是你们这些寄生虫,而是这个世界本身在抗拒着我的成长。”
“因为你的行为违反了所有生命最基本的守则,巫师世界的病毒。你迟早有一天会将整个世界拖向衰败与死亡。”
“不,我就是生命。”
血管开始扎根于地面,如同渔网一般的猩红脉络在大地之上蔓延,但下一刻又被纯粹的元素力量所摧毁,整个小镇连同附近的全体生灵,都在守护者们毫不留情的攻击下化为了飞灰。
“这里已经清扫完毕,但不要掉以轻心,随时准备好应对下一次出现的使徒。”
“我知道。”
“这话用不着你来提醒。”
“那当然。”
“走吧。”
……
莫茨的意识从沉沦中苏醒,他本能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入眼的粗麻布衣令他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果然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吗……
“当然不是一场梦了。”邪神的魔音毫不留情地摧毁了他的侥幸。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祂的声音,莫茨竟感到莫名的亲切,就像是遇见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家人一般。
“那我怎么会……我记得……”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你已经死了。不过肉体层面上的死亡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就像一张背面朝上的纸牌,随时都可以被翻转回去。现在你在我的体内,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我与你之间的对话,其实只是自言自语。”
“是这样啊,那么,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呢?”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莫茨直接接受了这一事实,尽管理性一直在告诉他自己听到的解释有多么荒诞,但他就是没办法对此产生什么情绪波动,仿佛祂说的话就是阳光、空气与水那样不可动摇的事实。
“我需要你帮我演一场戏。”
空白的空间突然被五彩斑斓的布景所填满,寂静到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背景被替换成了人声鼎沸的街巷,莫茨穿着粗麻布衣混迹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与任何一个平凡的农民都没有不同。他在不经意间抬起头,看到远处有两个孩子正在偷窃过往行人的钱袋。
那位男孩的盗窃技艺极为精湛,只见他指尖有一道游鱼般的银光穿梭而过,另一只手早已稳稳地将下落的钱袋托住,不让其发出半点儿响动。
而这时,一直屏息于一旁等待的女孩才长舒了一口气,兴高采烈地接过男孩递来的钱袋,然后小心翼翼地塞在自己的衣服里,将其裹得严严实实。
“……我只知道,她最喜欢这样的童话故事了。”
“那么我会帮你的,我们都会帮你的。”这条街上的所有人,这座城池中的所有人,这个世界的所有人,连同野外围着火堆舞蹈的地精、山洞中于金币堆上酣睡的巨龙,在心中异口同声地说道。
“因为我们是莱尔·科斯姆。”
……
“该死,我没想到万灵血枝竟然也是进化印记持有者,而且祂选择的‘生命’概念将祂对于鲜血的统御能力提高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程度,只要是具备生命的存在,就不可能在进入祂的领域后全身而退。我的‘野兽’与‘繁殖’概念在祂面前简直就是不堪一击。”
“彻底的不死性、强烈的感染性、快速的增殖性、夸张的破坏性,以及可怕的纯粹性,这就是我们面对的敌人,一个蜕变完全的高位存在。对了,祂之前脱离我制造的梦境时,我感觉到了千面之神的气息一闪即逝……”
“……想不到祂还有这层背景,怪不得如此肆无忌惮,原来是背后有权能者撑腰。”
“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也有可能仅仅是对方的馈赠而已,千面之神向来喜欢到处赠送祂的作品。”
“那么,你观察到祂的弱点了吗?”
“一定要说的话,我看到了一个三级的小巫师被困在祂制造出的微型世界里,不仅没有被同化吞噬,反而一直保持着自我意志的清醒,应该是祂极为珍视的女人。但是我并不建议把这作为祂的弱点进行针对。”
“为什么这么说?”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