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德利塔斯匆匆穿过宽阔高大的门廊,但它很快停下了脚步。它看到了大厅对面的,穿着黑色盔甲,满脸胡茬,带着精灵耳朵的男子,并明白了现在并不是打扰他的好时候。
此刻这位男子正对着空气手舞足蹈着。
“看着这场大火,看着它导致的结果!你们感受到的是暖意还是炎热?它们的热量足以引燃你们的血液么?足以在你们的身上造成痛苦的疤痕么?足以在三刻与四刻之间降临你们的炼狱么?足以净化你们的灵魂么?
你们所知的是这一切对我们来说已经足以,那么试着让镜中的使者出没吧!告诉我,你们敢把你们手中的火炬刺向自己的身体么?如果你们会因为痛苦而退缩,那么那痛苦不也昭示着你们的污浊么?
我们究竟有什么区别?你们是人类,我‘却’是个精灵?难道精灵没有眼睛么?难道精灵没有五官四肢、没有知觉、没有感情、没有血气么?他不是吃着同样的食物,同样的武器可以伤害他、同样的医药可以疗治他,冬天同样会冷,夏天同样会热,就像一个人类一样吗?你们要是用刀剑刺我们,我们不是也会出血的吗?你们要是搔我们的痒,我们不是也会笑起来的吗?你们要是用毒药谋害我们,我们不是也会死的吗?要是在别的地方我们都跟你们一样,那么在火焰上我们也是相同的。要是一位精灵欺侮了一位人类,那人类该怎样表现他的谦逊?复仇。要是一位人类欺侮了一位精灵,那么按照命运之族的榜样,那精灵该怎样表现他的宽容?复仇。你们已经把残虐的手段教给我,我一定会按照你们的教训实行,而且还要加倍奉还。......啊,菲德利塔斯,我的朋友,欢迎。”
(注:上一段改编自《威尼斯商人》,在故事中,这段话出自作家、诗人佐尔夫所著的《火炬》)
菲德利塔斯,一位腐眼鬼,点了点“头”,然后上前。“点头”这个词对它来说终究有些奇怪,腐眼鬼的身体构造是特别的:它们的头,脖子,躯干几乎融成了一团,呈出V字形回旋镖的形状,如同一位肥胖而佝偻的老人。在这一团肉块上伸出了它们细长的手与脚。在它们的面部,你并不能用肉眼看见耳嘴鼻,只有一只巨大的独眼覆盖了整张脸,眼睛上布满了恶心的痘泡与血丝,十分骇人。
腐眼鬼走进了黑甲人,来到了他前方的一处台阶下,单脚跪地:“陛下,您的命令已经得到执行,大批地精与狗头人之类的炮灰正赶向目标。”它的声音很低沉,又仿佛混杂了许多粘痰,使得旁人很难辨出他的发音。
“很好,”相比之下,黑甲人的声音便要清晰得多,“不过我记得我说过你并不需要称我为上级,你可并不在那装置的影响之下。”
“我主动尊您为王,陛下。您的壮举与一位攻城掠地的王侯本就相当。”
“但为王者要做的可不止攻城掠地,”这一句看上去像是拍马屁的话却是引起了黑甲人一声叹息,“罢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那样做么,朋友?”
“陛下,您曾经说过您所自言自语的那些台词是在为将来会上演的某一出戏剧排练。”
“啊,我并不是说戏剧的事。我是说我的那道命令,为什么我会派人去攻打精灵?”黑甲人摇了摇头。
“臣以为陛下要攻打的目标并非精灵,而是那些居住在临时避难处的人类。”
“是的,不过我询问的是更深层次的原因,为什么我要去攻打那些并不会有太大还手能力的人类?”
“陛下曾言......”菲德利塔斯疑迟了一会儿,“这样可以逼得那些火炬军队直接挺进伊之森,保守派精灵们便不得不同意与人类彻底开战。”
“而你似乎对这个计划有些疑问,”黑甲人微笑着,“比起强行下达命令,我更想试着解答这方面的疑问,让我用一个比较平和的问句把你的疑问引导出来吧:你觉得这个计划的缺陷在哪里?”
腐眼鬼跪地的身子埋得更低了些,它明白此时说自己认为这个计划并没有缺陷并不是什么好主意,它的上级并不喜欢这样的马屁,于是它开口:“臣以为.....这样做会让人类认为这些精灵真的是把他们的同胞骗进了伊之森然后杀掉,如此一来,人类将失去对精灵最后的信任。”
“可是为什么精灵需要人类信任自己呢?你应该知道我们的立场,我们本就要和人类不死不休,既然如此,又何必拿这些‘信任’的说辞欺骗自己?”黑甲人反问道,“朋友,你似乎陷入了属于那些保守派的思维困境中,这种思维困境按理说不应该发生在你身上才对。你可不是那些怪物之流,你是一位真正的魔物,你的祖先曾经对人类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他们为什么不害怕人类失掉对自己最后的信任呢?”
“正因为我是一位魔物,”菲德利塔斯闭上了自己的巨大独眼,在大厅昏暗的光线下,这使得它看起来完全化为一团黑色,“我才不能理解如今精灵和人类的关系......曾经在我的祖先进攻环之国时,精灵和人类默契的配合,互相保卫着自己的城市,那样的联合军是除了勇者之外最让魔族头疼的对手......在圣族——也就是那些环之国统治下的种族——的记载中腐眼魔一直都是魔族中的智者,但我的智慧并不能让我明白究竟是什么引动了人类和精灵之间如此大的仇恨......我想这才是我的疑问。”
“.......是的,那确实是一个疑问,”黑甲人沉默了一会儿,他跌回了自己的王座式布置的座位上,低吟道,“这个由魔族智者提出疑问并不是我所能解答的,我不知道那仇恨究竟从何而来。很久以前当我刚决定向人类复仇时,我以为这仇恨源自于他们对我们的迫害,但当我的手下俘虏了一些人类,他们愤怒地冲我嘶叫,说是我们精灵最先侮辱了他们的种族......
我不知道仇恨的源头是什么,但我知道仇恨的存在,我知道那仇恨已经深入了伊之森,深入了罗恩帝国,我看到了那些火炬,我知道的是如果精灵不及早准备好战争,事情只会变得更加的麻烦。所以我不知道仇恨的源头是什么,但我必须‘相信’仇恨的源头,我‘相信’这一切都始于人类的贪婪,正如他们‘相信’我们之间的冲突始于精灵的高傲。”
“也就是说,不管怎样,种族间的战争必将到来。”腐眼鬼再次睁开了眼睛,“对么,陛下?”
“是的......我想就是这个意思,战争必将到来。”黑甲人咳嗽了一声,然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先前那有些低沉的情绪似乎也被振奋了起来,他向大厅外走去,边走边说,“‘战争必将到来’!当战争来临时,如果疲于思考战争的原因,恐怕便不会再有什么精力应对战争了。让我们走吧,朋友,去讨论下一步的计划,我们需要赢得这场战争,我们需要平息心中的仇恨——我是精灵,你是魔族,我们对人类都有着这样的仇恨,不是么?”
“当然,我对人类的仇恨并不比您少,陛下。”腐眼鬼在他的身后跟上,发着那令人不太舒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