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们,都仔细了,锅碗瓢盆,勺铲调羹,这里的一应物事都姓了虎,都是是老爷我的财产,都要带走。就算是地里的泥巴,也要先刮上三尺,看看成色。”山神庙中,朕支使着群妖刮地三尺。
这活计朕是个精熟的,当年为了置办些彩礼,哄得金母开心,无论是域外天魔,还是远古魔神,朕都亲自去刮了三遍。
后来他们常说什么天高三尺,天高三尺。这个朕是不认的,朕凭本事挣来的家产,清清白白,怎么能叫搜刮?他们怎么能这样凭空污蔑朕?
嗯,所以朕后来又亲自上门去跟他们讲了一遍这个道理……
都说是想要富,斗倒地主吃大户。朕以为,这句话深合大道,实乃三界颠扑不破的无上真理。
莫看这小小山神,毫不起眼,却是个极会搜刮的,山参灵药,堆积如山,兵戈甲马,成千上万。就连家中盛水用的水缸,洗脸用的脸盆,都是夜光白玉琉璃的,盆底还写着一行小字:紫府天工御制!
说明这是供品,是上供给朕的。朕还未见着,却被这小鬼先受用上了。
这真是岂有此理,目无君上。连一个小小山神,都有门路搜刮几件御制的供品。可想太上那几个老东西都徒子徒孙们,活得是多么滋润。这些年,也就朕活得不怎么滋润。这天庭上下,当真是烂得一塌糊涂。不可救药。
亏得朕先前还想着,这天庭里衙门众多,许还有一二公忠体贴的可用之神,一直心存朕躬的。
如今想来,朕的骨子里果然还是个老实人,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朕还相信他们里有好人?朕居然还对他们抱有一丝希望?朕真是太天真了。
山神跌倒,朕吃了个一分饱。眼下这山上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千的小妖,斗倒这山神老头儿,朕得了家用口粮无算,药石成堆,就是兵甲披挂,都有了数万套,虽然都不是什么上好的货色,但也比这些小妖原来的破衣烂衫强得多。至少能装点出妖兵的模样,稍稍操演,下次老爷我下山买卖,也能派上些用场。而不是像这次,老爷我带着一堆乞丐妖怪,下山火并。若不是老爷我有些本事,险些儿就被这山神小鬼囫囵吞了,都做了他家散养的佃户。不过话说回来,着山神小鬼搜刮这么多兵甲做什么?难道他还想造反?
“回禀上仙,这是为了防妖备战……”山神老头儿垂头丧气,看起来形如枯槁,心若死灰。朕问他时,他回答的有气无力,一副进气比出气多,死了亲爹一般,行将毙命的模样。
这是被剐了心了,这老头儿被朕收拾了之后,嘴里就一直在念叨:“都是一家,都是一家,上仙体谅,上仙体量……”
想来这老头儿是认错了人,朕岂会跟他一家?明明他是苦主,朕是强盗。
嗯,这话有些不对,他也不是苦主,而朕是在劫富济贫。劫他的富,济朕的贫……
朕以为,这样的买卖,以后一定要常做。
“防得什么妖?备得什么战?依老爷我看,你分明是存心不良,吃拿卡要,欺软怕硬。见着如老爷这般没什么门路,又老实可欺的妖王,便是扁毛的畜生,若是没什么本事,你就打上山门,一锅端了好处,报上去还能得些个嘉奖。若是见着那有门路有背景的,就是上仙,你便上门去混个脸熟,予些方便,这就是你所谓的方便法门。是也不是?”朕毫不客气地戳破了这老头儿冠冕堂皇的面具。
听了这话,老头儿面皮倒是涨得通红:“上仙怎能如此污我清白,小神从未有此作为,这一山的家产,都是小神这些年来辛苦挣下的。天庭里大神定下的规矩,小神只是照章办事。又怎么能叫错?”
“哟,那你倒是说说,是哪些个大神定的规矩?老爷我是个孤陋寡闻的,这天庭里,还有这样胆大的神仙?”朕将山包一样大的拳头在这老头儿眼前晃了一下:“不过你若是胡说八道,胡乱攀咬,须知老爷我也不是个好欺瞒的!”
“这要从五百年前,安天大会,玉帝他老人家垂涎嫦娥仙子……”
“咳咳,咳咳!讲重点,讲重点,莫要偷奸耍嘴……”朕干咳连连,将山包一样大的拳头狠狠得砸在这老头儿身边的石头上。
这破事儿跟朕有一两银子的关系?是谁敢如此传播谣言,朕要杀了他,朕一定要杀了他……
老头儿吓了一跳,偷偷抬头看了朕一眼,那眼神很矛盾,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土鳖,又带着些疑惑不解。
停顿思考了好一会,他才继续开口:“五百年前,齐天大圣他老人家反天,十万天兵天将也降他不住,反而被他打破天罗地网,杀伤了凌霄宝殿,幸奈后来西天佛老出面,才堪堪降服……”
“这事儿老爷知道,三界都已传遍。讲重点……”朕最不耐烦有人在朕跟前说那猴头如何了得,当年朕要是能出手,伸出一根手指头也按死了他,哪有他的威风。
“安天大会之后,天蓬被贬下凡间……”接下来,老头儿斟酌着用词,说了一段在三界流传了五百年的谣言……
在朕听来,这不是谣言,这简直就是血口喷人,用心险恶,罪该万死,其心可诛,无耻之极……
他说五百年前,蟠桃大会,猴头反天,安天大会让天庭耗费了无数钱粮,自那以后,天庭用度就开始吃紧。
这事儿朕不否认,当年那一场场乱,确实称得上是耗费无数,自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皇帝尚不差饿兵,何况是朕。
天庭掌管三界,底子厚不假,但是每年开销也大,这天底下的妖王从来都不安分,每年都要有那么一小撮喊着彼可取而代之的口号竖旗反天。东平西镇,南征北伐,打得不是仗,都是无数钱粮。
有那凡间修士认为,天庭有无数大神通植被去,何须钱粮兵马,只要派一大神出手,不管多少妖怪,都能尽数成擒。
这等认知何其浅薄,他们以为,有了大神通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视众生如无物?
那朕还要养那些天兵天将做什么?还要养那些天马做什么?下界妖王还要养那些妖兵干什么?
神通能否敌得住天数先不说。单说这天上地下的神仙,每日里吃穿用度,难道都要亲力亲为?
朕的天庭中养了无数的黄巾力士,就是用来做这些杂事的,而打造维护这些黄巾力士,就需要海量的天府精金,锻造成型。这些难道都要神仙自己去干?那还成的什么仙,了得什么道?
神仙乃是三界第一贪,先贪长生再贪懒。
就连太上家炼丹,都专门养了两个烧火的童子,何况其他神仙!
所以那段时日天庭用度吃紧朕是承认的。但是接下来的一些事,朕认为这是对朕赤条条的污蔑。
这老头儿说,安天大会之后,朕无心理政,一门心思都只想着那月里嫦娥。就连十万天兵得重建,都置之不理。
放屁,他懂什么,朕不是自安天大会之后无心理政,而是自封神之后,就没理过政。不是朕不想,而是封神榜不在朕手,朕压根就插不上手。要不说这些年,朕为何总想做翻太上那几个老东西……
哼,斗食小神,就是人云亦云,雾里看花,何其无知。
至于天蓬被贬下凡间,那是他罪有应得,朕都只能想想的事儿,他居然敢伸手,他不死谁死?
但是这老头儿却说出了三界流传的另一个版本。
他说,当年夜闯月宫的,不是天蓬,而是朕。
只是不合那一晚正是天蓬当值,巡视星河的时候,撞破了朕的意图,于是他就被贬下凡间。还投了猪胎。
据他说,这一点,曾在前些日子偷听猴头那一伙过路强人的墙脚时,那头猪私底下抱怨过。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如此污蔑于朕,朕一定要让这头猪见个报应。
非但是他,还有卷帘那个晦气脸的。老头儿说,他曾听那晦气脸自夸,说是当年替朕与嫦娥见面,他手快卷了个帘子,因此就成了卷帘大将……
该死,该死,日后朕这具化身有成,在这西游路上跟这一伙见了面,朕非得狠狠收拾他们一顿,以出出五百年的恶气。
这事儿不管这老头儿说的是真是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揍上他们一顿,朕绝对念头通达。
总之据这老头说,这一切的变化都在这五百年间。
自从天庭用度吃紧,天兵天将们的日子也都不怎么好过。为了开源节流,自斗部天将开始,就将这主意打到了下界掌管山河的这些小神身上。
他们不仅给各处山神土地定交数的标准,还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凡有请托,只要有好处,皆是无有不准。
非但如此,他们还把主意打到了下界各山的妖王身上,有跟底的,打个哈哈,能方便就方便,就算是吃人屠城,只要不闹得怨气冲天,他们也都不管。他们甚至还给出了主意,让各山的妖王们跟西边的秃驴搭上线,吃人超度,不留后患。
这是有跟底的,至于没根底的,本事小的抓了做个家养佃户,每日里出卖苦力,按月交租。劳作到死。交不起的,他们居然还提供利钱借贷,听说这是财神手下有个叫陶朱的小仙出得主意……
本事大又没根底的,他们是能收就收,最好变成潜在的自己人,当然该交的租是不能少的。这是听话的,山神老头一开始见着朕,就打得这个主意。奈何朕是个穷横,还是个只吃不吐的主。所以他就落入了朕的手中。
没根底,本事大又不听话的,老头说他们的规矩是围殴至死,上至各部天尊,下至四方游神,都会酌情出手。这话是说给朕听了,他是想吓唬朕。
嘿,这可就打错了主意,就这些货色,要是敢来朕非得让他们吃个教训。即便他们不来,朕也会去找他们的。
不是朕亲身下界一趟,朕都不知道三界居然糜烂至此……
这情况,让朕对地府里的大小鬼们也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很早以前朕就知道,地府那十个小鬼都是收钱收到手软的货色。但是那些是他们拒绝不了的神仙门下,比如太上家的,元始家的,所以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是个小鬼还算孝敬,每年给朕上供的宝贝都不少。
但看如今这情形,朕委实不敢想象地府,尤其是地狱会变成什么样。地狱要是生了乱子,那就不好收场了。
山神跟土地城隍阴司算是本家,所以这老头对地府的事儿知道的也不少。
朕问时,他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他说,天上的神仙们还讲究些脸面,地府的诸神,会扒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