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一个上午,骤雨初歇,天空将要放晴。在半阴半晴之间,有那么几分钟的迟缓。
在压抑了许久的气压骤然舒缓,在阴暗不见光,布满灰尘的一个狭窄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书桌被人特意擦得很干净。
一个金色长发青年正无聊地转动着手里的笔,靠在书桌上。
书桌旁的音乐播放器,正放着刺耳的摇滚乐,嗡嗡嗡地响个没玩。
青年歪了歪脑袋,晃了一下脖子。
“咔巴”
一声清脆的声音,从骨头传进耳朵,在这嘈杂的氛围里听得清清楚楚。
一种莫名恶心的畅快感。
等到等到一首曲子放完,他随意地抬手关上了播放器。
身体仿佛瞬间从轰隆作响的工厂到了落针可闻的图书馆,只剩下耳膜还在微微颤动。
正极速挥舞的剑陡然停下,发出阵阵悲鸣。
此时天空正在放晴,乌云瞬间散开,阳光陡然射入窗户,空气中的小灰尘四处飞舞着。
那种狭窄的空间里的挤压感稍微舒缓了一点。
微风轻轻起,青年的头发有些吹散。
“呼~~”似乎夹杂着细微的呼吸声。
在阳光的投射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轮廓。
身量很高,将近一米九,与空气中的灰尘融为一体。
只能感受到他的气质,像是浪子般慵懒,还有一点点散漫。
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和树叶的沙沙作响,逐渐变热的阳光,让刚刚落到地上的雨水又变成了空气中的朦胧雾气。
蝉开始嘶叫,空气变热,他戴上一只手套拉上了有些脏的的黄色窗帘,只拉上了一半。
然后将沾上些灰尘的手套扔到角落。
应该是有一种变态般的洁癖。
不过刚刚好,一张脸就这样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眼前。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那双眼,像是鹰凫正注视着猎物,针扎般的痛。
而一眨眼,那种感觉却消失了。
再仔细一看,就是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戴着一副金边眼睛。
没有让人讨厌的油腻感觉,并不觉得狡诈,精明。反而觉得十分舒服。
他戴着一副宽大的黄色口罩,将鼻子以下的地方全都遮挡住了。
或许是为了隐藏身份,或许是因为房间里太脏。
不过很明显的是,他刚刚的行为像是在等人,却由于耐心一点点被消磨掉而变得有些烦躁。
那人或许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耽误了些时间。
没错,神前晓特地来到这儿是为了做一笔交易。不过他一向不喜欢等人,他的时间很宝贵。
“啪,啪,啪。”
房间里唯一的那扇门被人敲响了。
神前晓缓步走到门前,木板因为被踩过发出沉闷的咔嚓声。灰尘从地上飘了起来,密密麻麻地,在光线下舞动着。
他出声咳了一下。
敲门声停止了,空气恢复了安静。
穿过厚重的门板,一个沙哑的男性嗓音传了进来。
“您要的货到了。”
门后的神前晓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将门锁打开。
连着退后了几步,低着头看着门口,气质慵懒,像一只优雅高贵的猫。
有些人可以凭印象给人定义一种相似的动物,即使外表一点也不相似,可只要有人提起那种感觉,众人一定齐齐点头。没错,就是他。
然后就看见一个身高不高,只有一米七左右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胡茬很短,光头。
他的一只手提着箱子,手上还可以看到纹身的图案。
在日本,纹身与黑帮联系到一起,只要刻上了纹身,就代表永远不能回到正常社会生活,是一辈子的烙印,而且纹身过程痛苦不堪,过程也就成为一种显示决心和承诺的仪式。
他的脸面向着阳光,脸上的皮肤上好像刷了一层油,每一个毛孔都反射着光,面容凶恶而油腻。
“那就先验个货吧。”
“一米七”边说边打开了箱子。
一把黑色的手枪安静地躺在箱底,发着幽幽的光,子弹也排列地整整齐齐。
神前晓将子弹一颗一颗地装进弹匣。
“卡,卡...”
这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听得尤为清楚。
神前晓两只手举起枪,枪口对着来人的头。那人抬起头,却因窗子射来的光线太刺眼而眯着眼睛。
所以“一米七”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看到枪口处火光一亮,像烟火一样耀眼,随即门上就多出了一个洞。
神前晓开枪时将枪口稍微一歪,轻轻擦过那人的头发。
鼻尖传来一股蛋白质被烧焦的糊臭味。
灰色的烟雾在这个小房子里蔓延开来,翻滚,飘荡,像海浪般起伏,慢慢散开。
一条条光线射过,仿佛梦幻般迷茫。
夹杂着一股火药的烟味,慢慢吸上几口,似乎有些上瘾般的痛快。
“枪不错,很新。”
那人咽了咽口水,似乎没反应过来,四肢僵硬,不能动弹。
屋外的蝉鸣突然停了停,空气一阵安静。
不久后又试探地叫了两声,最终又开始肆无忌惮地欢快地叫了起来。
“织啊,织啊~”
神前晓拍了下手。
“啪。”
从口袋中抽出一张未记名的银行卡。两只手指夹着,在来人脸上晃了晃。
“嗯。”
银行卡反射的光照到窗帘那边,一个一张银行卡大小。晃动时还扫过房间里阴暗的地方。
“一米七”双手紧紧地握住裤边,鼻翼开始冒出一些细汗。
当看到银行卡时,两只眼睛就像落水的人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开始紧紧地盯着它看。
“给,剩下的货款。”
一个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猫打了个哈欠。
神前晓的手突然松开。
卡开始自由落体,那人急忙伸手去接。
“啪嗒。”
没有接住,银行卡直接落到了地上。
“那就这样吧,再见。”
神前晓说完,微笑着走出了房间。
一场猫鼠游戏,一个很不错的消遣。
踩着地上从墙上脱落的墙皮和瓷砖,鞋子发出卡巴卡巴的声音,像是老鼠在啃噬着食物。
时不时地还会从屋顶掉下些碎片,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
慢慢地走下大楼,不过说是大楼也不过是一处废墟。
这里是日本泡沫经济时建造的房子。当时的人们大肆地开发旅游业,某个地方赚钱了,就蜂拥而至。
直到最后的经济泡沫被人挑破,而这些不过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垃圾废物罢了。
这个地方也藏匿了许多的逃犯。人类的意义上的垃圾废物。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不是吗?
他们像是厨房的蟑螂,活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每到他们肚子饿了,就从肮脏的下水道口爬出来,吃饱喝足,又爬回去。
悄无声息,却又真实存在。
走下大楼,跨过玻璃已经完全破碎的门。迈过积满水的小水坑。
刚才的枪声没有激起任何的反应,除了那几只蝉。
这里没有人。某些房间还停留在上世纪的时候,甚至还可以看见过期了几十年的食物,不同风格的旧家具,老旧的电器,发霉的衣物。
空气中弥漫一股恶心的怪味。
都是主人离开时匆匆忙忙的证明。
一个时代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悲鸣,没有轰隆一声,甚至连一声呜咽也没有。
人们的悲喜并不相通,只是互相觉得吵闹,即使他们是亲人。
最后?
什么也没有了,最多被人记住几天,当上几天谈资。
人都是善忘的。
然后只剩下那个时代,每个人都融在那个时代里面,被染上颜色,一辈子都忘不掉,连做梦都不能摆脱。
无人幸免。
都是时代的牺牲品,就这么轻易地就被人毁掉了。
“啪。”
神前晓不小心踩了一下水,溅到了裤子上。
声音清脆。
“呀!这可真是不好呢!”
神前晓弯下腰,从口袋里优雅地掏出来一块白色印花手绢,发着令人舒服的茉莉香。
轻轻地擦掉裤子上和鞋子上的水珠。然后站起来,将手绢朝后扔掉。
仍然香气扑鼻的手绢在空中展开,缓缓落下像一只蝴蝶。掠过那后面闪着太阳光的锈迹斑斑的县牌,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大字—鬼怒川。
一个同样被毁掉的地方。
手绢落入河水中,无声无息,沿河远去。而神前晓也早已经走到远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