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二月十五日,春节,连续加班多天的白夜终于迎来了他期盼已久的休息日。今天的外面无比安静,路边没有烦人的装修队,马路上也没有以往那么大的人流量。白夜舒适的躺在床上,看着手机任凭时间缓缓流过。上海这座城市就是这样,有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口全是来自世界各地,每每到了过年就会一改以往的喧嚣,变得无比安静,大量的外来人口开始踏上回家的旅途。要是以前的话偶尔还能听到外头烟花爆竹的声音,但自从近几年新颁布的烟花爆竹安全管理条例,上海进入全面禁止燃放烟花的时代,不得不感慨,现在的过年还真是没什么气氛。
快近中午的时候,白夜终于爬起身,差不多也感觉有点饿了。推开客厅的大门,面对空荡荡的客厅白夜早已习惯,只可惜在这个特别的节日里多少都显得有些冷清。白夜的父亲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去世,留给白夜记忆的片段并不多。白夜的母亲也是在几年前离开了人世。但好在白夜还有一个弟弟,名叫“春”。
白夜拿起摆在客厅里的木质相片,那已经是多年前拍摄的全家福了。那个时候父亲的脸上已经变得有些憔悴,倘若那时父亲能多好好休息的话,说不定也不会那么快的离开,但想了想自己的家境也着实有些无奈。
白夜放回相片,从冰箱里随便拿了一些食材简单的做了些小菜。客厅的电视里传来了午间新闻的声音。虽说是春节,但这种新闻频道依旧会照常播放,
“昨夜,靠近xx路xx街道,一家名叫xx服装店不幸发生了一场火灾,据附近居民口头所述,当时火势严重,好在火灾发生在深夜,目前尚未发现有人受伤。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起火灾了,还请各位市民在春节期间多加防范。提高防火意识。”
最近世道还真是不太平,这大过年的就火灾的,真是不太吉利。新闻上报道的地址其实离白夜的住所并不太远,白夜多少有些担心。回到房间才发现自己的弟弟在刚才打来了一通电话。从学生时代开始,白夜的手机就长年保持静音,虽然自己的母亲在生前也经常指着他,告诉他这是一个不好的习惯,但这么多年都没能改过来,白夜早已放弃。春当然也是明白哥哥的这个“坏”习惯,只不过在同龄人眼里,这已经是普遍现象,随后春补发了一条消息。
“新年好哥,今天晚上有空吗,等我下班后,难得一起出来吃个年夜饭吧,老地方天桥下等你。”
白夜的弟弟春要比白夜小三岁,是一名大三的学生,现在正是他大学实习的时候。春的工作是一名涂鸦师,虽说是涂鸦师,可实际上真实的工作内容却和自己想象中的相差甚远,甚至最开始的时候白夜都觉得他有点像清洁工,主要工作内容是负责外面的街道美化以及清理涂鸦,像类似小广告或者游客们的乱涂乱画都是交给他们去清理,这项工作差不多总是要到晚上九点才会结束,有些时候运气不好遇上大面积的涂鸦都要清理到很晚。最开始当我得知自己的弟弟被分配到这样子的一份工作时着实令我有些恼火,毕竟自己的弟弟有多么优秀,我这个当哥哥是再清楚不过。我本想为春打抱不平,却意外地发现春似乎挺喜欢这份工作的,
“没关系的哥,学校里辅导员好心给我安排了一份工作,就让我先试试吧,而且我可能还挺适合做这份工作的。”
我想大概是因为刚刚和社会接触的关系而产生的强烈新鲜感吧,就让他先试上一个星期,再说这涂鸦师也和绘画有关,春从小就很爱绘画,绘画技术也是一流,和我这个做哥哥的截然不同。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再会说起自己弟弟的工作,我觉得只要他开心就好。
二月份的上海气温还很低,尤其是到了过年的这会,再加上现在又是深夜,冷风吹过领口着实让人觉得有些冷嗖嗖的。白夜在天桥底下来回转悠,等待着春的到来,不一会春就出现了。两个人去的这家店正好位于虹口区的壹丰广场侧面,汇聚了众多商品店铺的热闹繁华街市,这里灯火通明。这家店开在这边已经有些年头,也许春是故意选在这里的,兄弟两第一次去这家餐厅还是在给父亲办三十岁生日的时候,当时这家店的客厅里还没有电视机,餐厅也不像现在这般规模,看来这些年应该是生意兴隆。打开奢华的大门,走进餐厅一股暖风迎面而来,只见一个带着领结的男人站在门边,微微欠身,彬彬有礼的招呼道,“欢迎光临。”
兄弟两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很快就来了一位服务员为我们递上了一份菜单。虽说是春节,但是这个时间店内也显得有些冷清。白夜看了看四周除去自己也就只有两成的位置上坐着客人。
春坐在桌子的对面,翻阅着手中的菜单。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白夜觉得自己的弟弟似乎比前一阵子见面的时候更加成熟了一些,或许是因为工作的关系。
我和春虽然是兄弟,但是事实上却几乎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无论是样貌还是性格,毕竟我们身上流淌着的血脉只有一半是相同的。我们虽然有着共同的母亲,却有着不同的父亲。
那大概是在我两岁左右的时候,那一年的夏天,父亲一如既往的通宵加班,到了凌晨时分,玄关的大门被突然撬开,家里冲进来一个陌生的男子,母亲从梦中被惊醒,家里被洗劫一空,母亲嚎啕大哭,而春就是在那个时候怀上的。我没有那时候的记忆,只是等自己逐渐长大,后来有一次从父亲口中得知。那年夏天就像一个噩梦,令人感觉闷热厌烦的蝉鸣在树上“嗡嗡”作响。
春翻阅着菜单。
“哥,吃点啥?”
“都行,只要别点洋葱或者大蒜就好”
“是么,那我就随便点了。”
过了一会,春将手中的菜单还给了一旁的服务员,服务员离开了。
春看了一下手表,自己比预定时间晚到了半小时,一脸歉意的傻笑着,
“不好意思呀哥,本来想着早点结束工作下班的,但没想到还是拖到了这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工作要紧,我的弟弟现在也已经是个大忙人了。”白夜笑着。
“哪有哪有,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和哥哥比起来还差得远呢,我这才只是刚刚起步。”
“哪能这么说,任何事都不是无足轻重的小事,它们会在你的潜意识中影响到你,同样也会产生连锁反应,你看就连一只蝴蝶轻轻扇动几下翅膀都足以构成一道飓风,更何况是我的弟弟。”
“那太夸张了,要是这么说的话,南美洲人还真是辛苦,天天要面对飓风的威胁。”
“那是因果链锁。”
说着,服务员把菜端了上来。
“喝点什么吧,葡萄酒怎么样?这里正好有红葡萄酒,尝尝看。”
“好。”
说着春问一旁的服务员另外追加了一瓶红葡萄酒。
兄弟两人中,白夜其实不太擅长喝酒,主要都是以前在大学的时候和朋友出去聚餐时才会小酌两杯,现在几乎都是滴酒不沾。但春不太一样,正直大学生活的春正是酒量最好的年龄。
“记得第一次来这家店的时候还是父亲三十岁生日的那天吧。”
春摇晃看着自己手中的玻璃杯,红葡萄酒在杯中顺时针摇动。
“你还记得呀,我以为你早忘了,我想想那时候你差不多才只有三岁吧。”
“哥那时候也不过才六岁而已。”
“那可不一样,六岁和三岁的差别可大了,至少我还能隐约记得当时的场景。”
“我也记得,那时候父亲的面容还是很精神的,一家人都很开心。”
春看着自己手中的玻璃杯,仿佛能从玻璃杯中看到父亲当时的模样。
“是的,时间转眼就过去这么多年了,这里变了,我们也变了,改变总是不可避免的。”
白夜耸了耸肩,用筷子夹了一叠小菜送进口中。
“最近工作怎么样?前一阵子一直在加班,都在忙什么呢?”
春对白夜工作一直都抱有很大的兴趣。白夜在大学的时候学习的科目就是基因工程原理,毕业以后到手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加入了一家大型的基因检测公司,在最开始的一两年里一直负责亲子鉴定方面的相关手续工作,直到最近白夜的工作开始有了改变,据说是因为换了一位上层领导,一个曾经被搁置了很久的项目又被重新拿了出来。
“P53。”
白夜回答道。
“那是什么?”
“基因,众多基因中的一种,学术名P53(Fifty-three),又名人类抑癌基因。”
“哇,听上去像是可以改变人类命运啊。”
春似乎越发感兴趣起来。
“P53,这种基因是几乎能在每个癌症患者身上都能发现的一种异变基因,它能抑制细胞分裂以及修复。当P53基因处于正常的情况下,癌细胞的活动始终都会受到限制,它能帮助一些癌症患者在一段时间内保持一定的亚健康状态,而且最近我们还发现,P53基因还能指挥细胞自杀。当细胞发生癌变并且无法修复的时候,它就会发出自杀的命令,阻止癌细胞扩大,为了整体的利益而牺牲部分的个体,这就是P53基因。”
春歪过头一边思索着一边问道,
“那照这么说的话我们的父亲是不是例外?为什么P53基因没能在父亲体内产生作用?”
“产生了啊,多亏了P53基因我们的父亲才多活了五年,P53基因再厉害也支撑不了这么久,最终P53基因也会产生异变,会变成癌细胞的同类。”
“一定是P53基因也隐约感觉救不回来了,放弃了希望,和我们父亲一样。”
餐厅里的音乐一直循环播放,那种热情洋溢的节奏,与餐桌上的气氛形成了反差。兄弟两看着眼前深红的葡萄酒,一口将其饮进。就像把过去的陈年往事都随着这杯葡萄酒一样一口消失殆尽。
“不过说起来,这一阵子发生的火灾还真不少,今天中午新闻里还报道了一起火灾事件。”
白夜想试着改变一下餐桌上的话题,难得这大过年的尽聊些悲伤的往事就不太好了。不知为何,白夜会在这时想起今天中午的那条有关火灾的新闻。
“说起这个,哥,明天你上班吗?”
“上班~哎~”,白夜很不愿意面对自己在年初一还要上班的事实,深深地叹了口气,“那个P53工程基因马上就要完功了,要是按照我们最初预想的那样,那结果可会是对医学上产生不少贡献的,所以只好加班加点,没办法呀。”
“那既然哥你这么不想上班的话,明天你有可能要休息咯。”
“嗯?为什么?”白夜有些疑惑,看着春得意洋洋一脸卖关子的样子,他手中晃动不停的酒杯早已暴露了春心里的那份激动。
“其实今天我来也是为了告诉你这些的……”
到了第二天,我们的公司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