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遗志起誓”
现在,她已经能自然地说出这句话,往期漠然的眼神此刻充斥着信念。
苏慕哲依旧只能被动看着。眼前的少女低声吟诵着只有她能听到的话,澎湃的气浪鼓动破旧的衣衫。墨色长发于风中舞动,凝望着正前方如山丘般厚重的妖怪,她攥紧了拳头。
“猴子?不可能,猴子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不是猴子,是人类。”
她平静的反驳,渊暗的瞳眸溢散少许光芒。脚踏之处,碎石横飞,挥动的拳头下隐有风雷之声炸响。
“…滚吧,同为被神明遗弃的种族,我不杀你。”
拳头于妖怪身前蹴然停滞,澎湃的风浪猛烈冲击它身后山岭,层层林浪猎猎作响,大地表面被掀开一层土痕。
又是这样的傻瓜心肠,你以为它会感谢你,它可是妖怪!
一路上,苏慕哲已经不止一次暗骂少女的迂腐,完全可称之为愚蠢的迂腐。不同于普通人类,她在这些年磨砺中所积累的力量就算那些神明的眷族也不得不正视。
而拥有这样力量的她却在干什么?
一直被人类畏惧,一直被非人种捕捉实验。
在苏慕哲所能见的十年时间,她孑然一人流荡在这疮痍大地之上。不去隐藏行踪,不去争夺,只是单纯的行走,见证所有的毁灭与破败。
可能死亡对她而言便是最好的解脱吧?
然而她却死不了。直面神明对决的战场,天空崩溃,大地沦为齑粉,所见之处,尽是苍白,就算这样,她依旧无法死去。
似乎这个世界都在说,你不配死亡的解脱。
可她又做错什么……
可能只是不该出生吧,违背自然秩序,违背世界之理,于诸族混血实验中诞生的不详。
踟蹰于大地之上,见惯了天火蒸腾大海,陨星焚毁山林,各族毁灭武器交织在渊红天空。不见日月的黑云下,溢散堕化的灵子融入雪花,回以大地黑暗。在这样的战争面前,无论人类、精灵、地精、妖怪还是龙种等等,他们所能见到的只有无尽战争。
要讽刺这样的世界吗,不,她回以漠然。
直到她第十三次遇到人类种群。
与以往遇到的人类种群不同。面对此等末世,他们也会哭泣,也会绝望,也会发狂,但他们只要活着,沧然的瞳眸中就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火芒,耀的她颤粟。
直面神明的光辉也未曾波动半分的她,在见到这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芒却颤抖了。
他们说,向遗志起誓,于是带着狰狞的笑容,违背生物求生的本能,从容赴死。
她未曾滞留的步伐终于停下了。
逃出来的孩子吗…已经没事了,在这里。
他们下意识的戒备令她微微驻足。还没等她说什么,看似领袖模样的暗红头发女人抱住了她,其后苍银碎发的男子用审慎的目光凝望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从未感受过的拥抱令她有些发懵,漠然的神情第一次展露出少许的迷茫。
暮
她抵在少女的肩上,凝望着血色混沌的天空。
我是克洛妮.多拉,叫我姐姐就行了!
似乎再一次,自称暮的少女找到了家的地方。
此后,暮就如同本该就在这个族群的人类似得,日出而起,日落而息,采集补衣。直到她为救下这个族群的领袖,也就是克洛妮的弟弟--里克,暴露出非人种的力量。
不过在场只有他们姐弟二人,凝望着二人熟悉的畏惧和排挤,漠然的神情再度回归暮的脸庞,她转身离去。
暮是个好孩子,所以,留下来吧。
熟悉的重量将她扑到在地,暮回望着克洛妮压下的畏惧,她凝望着里克故意撇过去的头。
留下吧,这样的力量倒是可以利用……
暮看着克洛妮和里克的嬉戏打闹,空无的心似乎跳动几分。
呐,暮,你到底是什么存在?
当天夜晚,里克拉着她到洞穴深处,严肃的看着她。
…不知道,也许是人类?
暮沉默良久,用困惑的声音缓慢而坚定地说道。
是吗…那我教你一句话…
向遗志起誓!
…向遗志起誓?
嗯,向遗志起誓!背负着逝者的牺牲,背负着逝者的意志,坚韧地活下去,不让一滴鲜血白流,这就是人类。
暮凝望着里克强忍着悲戚的哀痛神情,她缓缓举起手
向遗志起誓!
苏慕哲以为接下来的日子就该是暮平静的生活,也的确如此。凭借可爱的容颜和冷淡的三无反应,这似乎恰好戳中这片族群的萌点,暮得到绝大多数人的认可。
也在这个时候,他们的平静生活被打破。终究是神代混战纪元,而且是人类被动波及的战争,他们只能苦笑着逃避一道道溅落到大地,足以裂山成海的攻击。
暮所在的巢穴被破坏,他们被迫决定转移。
在转移中,里克、休比和一群族人消失了,没有丝毫音讯的消失了。余下的人群在克洛妮的领导下决定转移到另一片大陆,于是他们在海岸边碰到了那只拦路的妖怪。
背后灼烧的视线夹杂着畏惧和恐慌,只有暮本人…还有凭依在她身上的苏慕哲,能听到的叹息低响。
现在的也会哀伤了…
眼前的暮回身看着倒缩回数步的人群和努力试图解释的克洛妮,她沉默片刻。
“到这里就没什么危险了,渡过这片大海就行了…我也该走了。”
转身,然后不属于人类能触及的力量于脚下炸响。
身后克洛妮的呼唤再也拦不住她的步伐。
一如曾经,暮踏上孑然一身的道路。凝望着天边轰响的光柱,她低身道
笨蛋,可别死了…
里克的计划根本瞒不过生理结构上非人的她。他与休比还有消失的族人,居然计划着结束这场赌上全部人类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的战争。
暮抬眼看着漫天飞舞的黑雪,下意识拉起兜帽,她自嘲的笑了笑。
终结这场混乱,实现没有牺牲的世界…愚蠢,真的是愚蠢,这可是连神明都不敢许下的诺言。
可能这就算我们的天性吧…被神明鄙夷的,属于人类的愚钝。
他们必然不被人类记载,因为在远去的族人眼中,他们已经葬送在这糟乱的世界中了。他们是幽灵,带着遗志流浪在这污浊的世间,向着共同的意志燃烧全部的骨、血与肉。
暮低声暗骂着,可苏慕哲看到她的眼角盈溢出的泪水。
这具不知疲倦的肉躯奔腾在大地上,她毫无保留的释放力量。面对这只疯狂的猴子,一路上所有的非人种竟被她凶戾的气压震慑住。
当她顺着施加在里克身上的咒法寻觅到他的踪迹时,暮愣住了。那是所有生物不能触及的领域,其为世界之理。
无物之地,苍蓝色光辉通彻至无穷远的境界线,他的身躯不知早已经残破不堪,右手碎裂成粉末溢散在空气,从脚底开始,里克开始溃散,他绝望的嘶吼响彻整片空间。
“神啊,虽是如尘土一般不值一提的生命,这是我献出我所有人生的第一次乞求!”
如果说身为一个败者,想要窃取胜利品的行为太过肮脏的话。
如果沾染了太多血腥,不配得到胜者的宝座的话。
——拜托您了,我求求您。
至少请您说我们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就算不是我也好,谁都可以,真的谁都可以——
能够终结这场战争的某个人——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愚蠢!”
就在里克意识即将消失的时候,沙哑的骂声从背后响起,他肩膀被轻轻拍动,低沉疲倦的声音回应他的呼唤。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向遗志起誓!
是你啊…笨蛋,这时候,要说向共同的…
暮抬眼凝望着逐渐攀升,飞向幽蓝境界的星杯,她低声吟诵。
神是不会回应我们的,我们乞求不会传达到神明耳中,能回应我们的只有我们人类自己!
爆鸣的大气溅起碎石震动,她如飞蛾般扑向不能被人类所触及的神物。
名为【星杯】,世界之理的具象化。
手部血肉在崩坏,周身肌理开始溃败,森寒的白骨屹立于苍蓝之境。她的白骨架住星杯,干瘪的心脏砰然鸣响。
……
呵呵,神明,你在说我可以成就神明之位?
星杯回应了她,作为可以触碰到它的存在,它代表世界,正式承认这名卑微的存在,赐予这名伪物以登天和永恒的资格。
“别开玩笑了!”
时间在刹那间停滞,奔流的光点凝滞在这苍蓝的空间,所有的嘈杂震动在那霎那,因为少女的怒吼湮灭。
这是神明鄙夷的凡物,赌上生命、灵魂、尊严所唤醒的唯一奇迹,岂能再由神明证言!
神明引发的战争,神明降下的劫难,神明遗弃的族群,神明鄙夷的努力,神明不曾施舍的奇迹,神明不曾回应的绝望!既然如此,那就让这种神明永闭于天,我将立于大地之上,荡除你们所有的傲慢恩泽!
白金火炎于眼瞳燃起,墨色长发从根部被苍银染透,从遥远彼方降临于此的纯白之色连天通地,将她头顶的猩红浣洗成蔚蓝。
“向…遗志起誓!此为人类之理,为人理!”
不属于神,不属于个体的辉煌,她将这份奇迹还给所有为之牺牲的意志,还给背负这份遗志含泪活下去的人类。
是我们的人类,不在是他们口中的猴子!
完成她的愿望,星杯回应了她,世界于此开始改变,神秘对人类敞开门户。
她抬头,诸天神明从世界外侧投来的视线压迫空间凝滞,她漠然回望,低身轻吟,悼亡的钟声于身后敲响。
“神明时代,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