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冷掉的食物的味道和让人不快的酒气。
房间中央的矮几上,散乱的扔着纸牌。
被揉成一团的卫生纸,随意的扔在了地板上。
洁白的墙壁上,却被人品味低俗的贴着好几张大幅美女壁纸。
——即使是在这种环境中,阿丝塔蕾娅也端正无比的跪坐着,双目平直的看着前方的墙壁,一动也不动,若非还在呼吸,恐怕会让人误以为她是个人偶。
虽说阿丝塔蕾娅内心对这个既脏且乱的房间有颇多不满,甚至于想出手好好收拾清洁一番,但是这个有着轻微洁癖的女骑士还是什么也没做。
原因很简单,这并不是她的房间,而是这个前进基地的指挥官,帝国的大君,剑北山阁下的房间。
没有命令,就绝对不去做多余的事;自制与忍耐,是最高的美德。
白城刚铎的冠军骑士,向来都是以此为信条。
这个刚从奥克松斯之门走出来的安琪拉人,从年龄上来说还只是个孩子,但是学习机器和培育装置给她灌输的知识、经验已经足以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军人。
此时此刻,她安静而略带着一丝期待的,等待着即将莅临此地的那位“陛下”。
那是帝国的骄傲,万千世界的拯救者,无垠六灾之敌,泰拉大君!
那是传说之中,开拓秩序的疆域,横扫一切邪神,在万千世界点燃文明的篝火,为凡世子民提供庇护的最伟大的存在!
……
……
“陛下、陛下,您不能就这样去见人啊——”
正当阿丝塔蕾娅回忆着关于“陛下”的资料之时,一个她很熟悉的声音在门外走廊响起,阿丝塔蕾娅不禁一愣:“盖、盖亚大人?”
那声音完全不像之前她见过的那个温和从容的AI,反倒像个着急孩子不听话的老保姆。
“淦,放开我!警告你,再不撒手我报警了啊!md你一个AI也学人耍流氓的吗?”
另一个听起来有些低沉的男性声音响起,紧接着便是一阵叮铃桄榔的响动。
阿丝塔蕾娅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就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在这个前进基地里,除了她之外能够和盖亚大人进行对话的另一个生物,显然就是这座基地的统治者,剑北山陛下了。
只是,陛下他,似乎和自己的想象有那么一丝不同?
……
……
剑北山显然不知道自己的第一个手下会给自己安这么一串骚包又牛叉的头衔,否则他断然不会就穿着小熊图案的睡衣就跑过来。
虽说盖亚拼了命的想叫他换一套衣服,不过剑北山在见识了那套繁复到穿上都得花半小时的大君礼服后就果断当盖亚在放屁。
在一脚将拼死纠缠自己的那个银环水精(盖亚)踢开后,剑北山“刷拉”一下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映入剑北山眼帘的,是一位极美丽的少女。
她生着纯金色、太阳一般耀眼的长发,琼脂白玉般的细腻肌肤,碧色的眼睛像是最顶级的绿水晶,淡粉色的细小唇瓣闪烁着莹润的光泽。
而当剑北山的视线再往下移时,他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好大!
只见少女丰满的胸·部将衣襟撑的鼓鼓的,利落干脆的洁白军装也因此而硬是多出来些诱人犯罪的风韵,再搭配上她穿的军装短裙和长筒靴,着实吸人眼睛。
“您好……”
少女微微侧头,站起身来,虽说她面色平淡,但是从其眸子深处,还是能隐约看出一丝愕然。
剑北山楞了一下,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他面色古怪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打扮——毛茸茸的龙猫拖鞋,有些皱巴巴的小熊睡衣,以及不用照镜子也知道会有的黑眼圈……
“啪!”
剑北山果断又拉上了门,只留下更加愕然的少女在房间里。
他一言不发的飞奔到附着盖亚意志的银环水精身旁,一把把它揪了起来,咬牙切齿地问:“md,不是说好了让我见部下的吗?!”
盖亚一头雾水:“是啊……”
“放屁!”剑北山大怒,“里面根本就只有一个漂亮妹子啊,哪里有骑士!你故意让我出丑是不是!”
“陛下,我为什么要那样做……”盖亚心力交瘁,“里面那个就是阿丝塔蕾娅啊,第一个培育出来的刚铎冠军骑士……”
“……”剑北山面部肌肉抽搐了几下,“是个女的?!”
“陛下,妇女可顶半边天啊!”盖亚好像误会了什么,“咱们帝国可不兴性别歧视的——”
“不不不……我靠,居然是个女的!”剑北山面部扭曲宛如便秘,“我本来以为是个老爷们,觉得大家都是男人没必要拘束,所以才穿这身过来的,结果你告诉我是个妹子,妹子!”
剑北山一边说一边抓狂地摇晃着盖亚,“md第一印象全毁了啊!我英明神武的形象啊!”
“没关系,阿丝塔蕾娅不是那种会用外表判断他人的人,何况你是她发誓效忠的君主,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嘲笑你的……”
盖亚被剑北山摇的晕三倒四,触手都快扭成蝴蝶结了,“您先别摇我了,我晕……阿丝塔蕾娅已经等了您好一会儿了,您不进去么。”
“进,进……”剑北山一脸纠结,“那啥,你那还有换的衣服么,要不我们先去换个衣服?”
“……陛下,您刚才都打开门了。”
“淦!”
在纠结了几分钟后,剑北山还是打开门走了进去,盖亚紧随其后。
“咳。”剑北山在矮几旁坐定,摆出他自认为最严肃的面孔对向矮几对面那个肃然直立的美丽少女:“你好,我是帝国大君剑北山,这个基地的最高指挥官。”
话音刚落,便见到金发的少女骑士单膝跪下,垂头毕恭毕敬道:“属下阿丝塔蕾娅,见过陛下!”
“淦……咳,我是说,别这样,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剑北山哪见过这阵势,他那个时代的部下和他的关系都非常亲近,与其说是下属倒更像是友人,哪会闹纳头便拜这么一出。
至于正式的会见外宾之类的场合,都是哀弥夜替他出场,他自个窝在屋里偷懒打游戏……
“是,陛下。”
阿丝塔蕾娅这才站起身,却依旧垂着头。
她悄悄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位帝国大君,却只觉得他更像是一个凡人,既无王者气势、也无大君风范。
再看看那些低俗的壁纸、那些被乱扔一气的纸牌,以及屋里的酒气……阿丝塔蕾娅似乎已经在脑海里建立了一个形象了。
这就是自己要效忠的陛下么?
看起来实在有些……
阿丝塔蕾娅不动声色的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借着痛楚把那些过于僭越的想法抛诸脑后。
不论如何,在奥克松斯之门醒来、签订契约后,自己就已经是这位陛下的“东西”了。
阿丝塔蕾娅的脸色微微冷了下来,她之前隐约抱有的期待与崇敬,不动声色间消失无踪。
当然,她依旧对于自家的主君抱有必要的尊敬与服从,冠军骑士的忠诚并不会因为主君的能力不如预期而发生任何变化。
在阿丝塔蕾娅想法变动的时候,剑北山倒是没多想,哈哈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我这屋太乱了没怎么收拾——”
“能见到陛下便已是我的荣幸了。”
阿丝塔蕾娅依旧垂着脸说。
盖亚似乎这时才注意到屋里乱糟糟的一团,它尖叫了一声,触手颤抖着指向墙壁上的泳装大波妹壁纸:“陛、陛下,那是什么!”
剑北山一转头,笑容一下变得僵硬了:“呃,艺术画……”
“那些纸团呢!!”
“……擦手汗的。”
“为什么还有酒气!!”
“……一不小心把手划破了,撒了点医用酒精……”
“我不是叫侍从每天收拾一次吗?!”
“……这房间我也每天都在用啊……”
剑北山抹了一把汗,这个会客室是唯一一个地板躺起来很舒服的房间,因此他平时打游戏看小说啥的都在这里,吃饭喝酒自然也顺便就做了……不过这厮脸皮奇厚,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把盖亚糊弄过去了。
几秒钟后,会客室中变得整洁如新,空气中的酒味与食物气味变成了淡淡的馨香,墙壁上的挂画自然也消失无踪。
毕竟整个前进基地实际上都是盖亚的身体,整理一下还是很轻松的。
剑北山懒懒散散的趴在矮几前,一只手撑住脸;他身边侧座则是盖亚,很难说那只史莱姆是以什么姿势落座的;而剑北山对面,矮几另一侧,则是端端正正跪坐着的阿丝塔蕾娅。
“陛下啊,您可是帝国大君,万不可如此随便……”
盖亚一边苦口婆心的劝说着,一边将触手伸入身后一个闪烁着微微银光的二维圆形——那是它用来装东西的次元洞——然后拿出了一只造型纤细的细长水晶壶、三只马克杯(剑北山的要求)。
“柠檬茶,不要太酸,谢谢。”
剑北山老实不客气的说。
“……毕竟您是帝国的最高层首脑之一,代表了帝国的荣耀……”
盖亚继续唠叨着,触手操纵水晶壶微微倾斜,往剑北山的杯子里倒入了微温的柠檬茶,然后转向阿丝塔蕾娅:“你呢?要来点什么?”
“这种事,请让我来吧。”
骑士少女严肃且认真地道,“以您的身份给属下倒茶,属下受之有愧。”
安琪拉人,尤其是作为刚铎冠军骑士的安琪拉人,其等级意识是非常鲜明的。
以盖亚的身份来看,它显然就是前进基地中除了剑北山之外身份最高的“人”,而阿丝塔蕾娅只不过是一个刚刚从奥克松斯之门的培育槽中走出来的新兵而已,若非意义特殊,无论如何也轮不着她来面见大君和银之座的核心AI。
当然,这只是阿丝塔蕾娅的想法,剑北山倒是对这种尊卑等级完全不感冒——本来帝国也不流行这一套,对于泰拉之民来说,同胞之间虽各有不同,但是人与人之间的根本等级是平等的,并不存在平民就要对大君俯首帖耳的道理。
毕竟泰拉帝国本身的生产力已经达到了凡人文明不可想象的境地,故而其社会形态也与一般文明也有着根本的不同。
虽说剑北山没看出阿丝塔蕾娅的想法,但是盖亚却一眼看穿了这个安琪拉少女的心思,它微微晃动了一下脑袋,算是微笑:“不必了,你既然选择了在战争中站在帝国这边、响应了征召,那你和我便是同胞——同胞之间,不需要在意这些东西。
我知道奥克松斯之门给你的记忆中还包含了安琪拉人的朴素世界观,也晓得时空因子的固有影响,不过既然你确实成为了我等的一员,还请你以后尽量以我等的视角看待问题吧。”
“抱歉。”
阿丝塔蕾娅低头道。
从奥克松斯之门中培育出来的智慧生命,只要愿意接受帝国的征召,便算是帝国的一员——阿丝塔蕾娅其实很清楚这一点,不过培育过程中因子对其的影响让她的思维还是更接近传统的安琪拉人、而非泰拉之民。
这也是无可奈何,认知偏差是奥克松斯之门培育生物的必要过程,想扭过这个弯,只能靠漫长的时光。
“何必道歉。”
盖亚再次倾斜水晶壶,这次倒入马克杯的却是清澈甘甜的纯水了——这是阿丝塔蕾娅的,随后它给自己倒了一杯冒着蓝色·气泡的粘稠液体,这才放下水晶壶。
“这位是阿丝塔蕾娅,您的首位将军——嗯,计划中的冠军骑士大队的指挥将军,不过现在还是个光杆司令。”盖亚介绍道,“至于详细资料,您应该有看过吧?”
“嗯。”
剑北山点点头,他那天选择兵种的时候就已经详细看过了每一种兵种的资料介绍,自然不可能漏过自己亲自选中的刚铎冠军骑士了。
“这是阿丝塔蕾娅的征召契约,您看一下。”
盖亚触手一动,空气中便投影出一道光幕,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各种条款和补充协议。
在契约的最下方,阿丝塔蕾娅已经签上了她的真名,而效忠人那一栏则是由盖亚代填的剑北山的真名。
一般来说这便已经足够了,不过考虑到这姑娘毕竟是自己这光杆司令的第一个部下,剑北山还是很认真地又自己签了一遍。
“承蒙陛下厚爱,属下无以为报,唯有以生命——”
虽说觉得主君陛下不太靠谱,但是看到剑北山这么重视自己,阿丝塔蕾娅还是有些动容。
不过剑北山手一伸,止住了她的话头:“行了行了,这还没怎么样呢就寻死觅活的,不吉利。”
虽然不太理解什么叫“不吉利”,不过阿丝塔蕾娅还是乖乖没有说下去。
“总之,陛下与阿丝塔蕾娅这便算是互相认识了呢。”盖亚一边啜饮着粘稠液体,一边说:“还请两位在以后的日子里互相关照,为帝国的复兴共同奋斗——”
“是,盖亚大人!”
“好啦,我知道了……”
一个严肃坚决,一个有气无力。
盖亚心下微叹,阿丝塔蕾娅是个非常优秀的部下,只是陛下他……怎么就这么不靠谱呢?
八万年前,到底是靠了什么,陛下才能从亿万泰拉之民中脱颖而出、成为站在无垠大地巅峰的那批人之一?
不过虽然散漫,但是陛下的性子还是很让人喜欢的,不摆架子也不那么严肃,这大概也算有失有得吧。
这么想着,盖亚开口说起了另一件事:“陛下,我还有一件事需要禀报,请您定夺。”
“诶?什么啊?不是说了嘛,小事的话你自己处理就好,放权给你!”剑北山懒散道。
“关于前进基地的安全性问题。”盖亚认真的说,“我们很有可能遭受袭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