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知否
崇光三年,时值我青春年华,那天,我告知家中说要去买些胭脂,也想着走动走动,这春日里,微微暖阳,最喜欢这样的天气不过了,胡乱排编个理由,便支走了随从,只留小蝶,一同徒步走来了儿时曾来过的湖边,这波光潋滟,一湖春色,风景甚好,亦深得我心,谁可知,日日被困在家里,这风景直到今日才尽收了眼底,想来,竟已是春末了,探出手来,想去摸一摸那娇媚的桃花而已,不料却失足跌进湖里,湖水微凉,我生性不习水,只由得这身子沉沉下落,不能呼吸的滋味至今让我恐惧,原以为已是命中注定的劫难,却不想,随后我便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醒来时,我环顾四周,想来这是一处民屋,再一转眼,看到小蝶低着头,一手紧攥于我,另一只手在抹着眼泪,我清唤着她,抬头看见我醒来,她破涕为笑,而后俯身,抱紧了我。心里总是欣喜的,世上这无限风景,我怎能未赏完就赴黄泉去,还好,还好。
我起身坐起来,问小蝶,救我的人呢?我想谢谢他,小蝶拭去眼角的清泪,告知我说,这公子怕我害羞,在门外把守,我让小蝶请公子进来,随后便看到了陆传君的面容,这清秀的面容让我痴迷,微楞之后,我对他说,感恩公子大德,救我于危难之间,日后我必将备厚礼酬谢公子,他摆手作揖,说着,不必不必。我摘下头上的钗子,赠与他,同他道别,回府的时候,夜色已晚,心想,我这是免不了一顿责骂了,罢了,且随他去。
训斥是免不了的,父亲担心我,没有这次凶险,我怎能遇到陆传君,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一想起他清秀的脸庞心里清楚,我今天是做的不对了,害得家人担心,但是,我心里就微喜,俊秀的外表和这颗善良的内心,再好不过了。赏春回来后的几天里,我开始喜忧参半,心神不定,小蝶是伴我一同长大的,我的心事她最明了了,看我这般茶饭不思,小蝶她吞吐着告知我,她问过公子,公子说他未曾婚娶,说完就跑去一边,我心下害羞,道,小蝶,想不到你竟是这种人,只知道胡说。她看着我,在一旁偷笑,最知道我的人,莫过她了。
我近日来思念陆公子心切,心情更是烦闷暴躁,平日里,我在这高墙中,读书作画抑或是抚琴,但自从我知道了高强外,还有着陆公子一般的人在,就更加心急,想要出去,平日里的安神的物件,都消解不下心中的烦闷之情,我抬手拾起一本书,看这书中说的情深缱绻我从不知晓是怎的一回事,现在想来,我每日都思念的他,是否就是书中所说的意中人?
这单相思之情苦苦折磨着我,尤其是当夜半的时候,我总是回忆起来他的脸庞,这人也真怪,明明梦里那么清晰可触,但回归现实,就没有丝毫消息,仿佛那天只是我的一个梦罢了,我托着小蝶,为我打听陆公子的事情,但她回来的时候,总是说着,还好,还好,她转动不停的目光让我不知所措,更令我心急,于是我拜托小蝶平时外出的时候为我捎出书信,带给心心念念的陆公子,等到过段时间再次出门的时候,她再将回信交给我,这回信,有时是半月,有时是一月,这心中也是纳闷,相隔不远,这回信怎得这般慢,我只当他繁忙,读书人,若是沉溺进出,就再也出不来了,只当是潜进书海中。每当我收到回信的时候,都欣喜若狂,打开精致包装的信封,看着这硬朗的字迹,心里自是只有欣喜。小蝶性子大大咧咧,有一次,我曾看见小蝶在后门竟与一名士兵私通书信,这小蝶,也有意中人了,我心里为她高兴。
春风化雨,秋到至寒,我与他一直互传着书信,在信中,他说起很多新鲜的事物,更提到了很多我不曾知晓的事情,仿佛他去过广袤无垠的边塞,看过狂风下的沙漠一样,看过慢慢浩海的星辰,更体味过身为将军的无奈,他的善良固然吸引着我,但更让我倾心的是他的才气和胆识。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天下间万物,说的便是这了,他在我的心里从此生了根,时时我都在想念他,可家中看管越来越严,我出不去,终日被困。他的书信,是为我安神的一剂良药。这一年,听说新一轮的秋试开始,我的心中自是焦灼不已,在屋内踱步不停,等到皇榜贴出,我便派人前去察看,回来的人说,榜上有他的名字,我欣喜不已,等他归来。我不知他还是否会像书信中说的那样,择一日良辰美景,风光娶我为妻。
他锦绣归来的时候,长安街热闹非凡,不仅仅是因为多了一个状元,还因为多了一位驸马,我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心如刀绞。我一心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梦,等我醒来的时候,他还是我的君,但无奈的是,这乃是生生事实。
他娶亲的那天,我不顾家人阻拦,逃离家丁的视线,拖着带病的身子,来到街头,望见他的英姿飒爽还有一脸的意气风发,心碎了一地。与君相识,与君知,却不想君心不在此,亦将情谊付水流,罢了,罢了,君可知,日思夜想,盼君讯,岂知君心已不在,相思泪流断,盼不到君来,也罢,也罢。我只知道,从前那个只许我一世的人,如今再不是我的,他是驸马,更是状元,未来的锦绣年华在等着他,而等着我的未来是什么,我不再明了。
我只当那日春光无限好,父亲和我说了要成亲的事,他自是不知,我心已成死水一般,更哪里来的兴致呢?谈婚论嫁这事,我已不为意了,夫君是谁,在我看来都一样罢了,父亲的字字言语,我都听不见,也进不到心去,看得出来。这桩婚事,深得他心。我只低头答应说好,第二天我看见府里来的彩礼,阳光刺眼,我睁不得,只见得一箱箱的彩礼搬进府中,父亲满目笑意,望着来往忙碌的身影,我也笑,内心却早就凄苦不已。
结婚的那天,艳阳高照,整个京城似乎都变得热闹非凡,我身穿着嫁衣,坐在新房内,心里只有恐惧。等他走进来,脚步缓缓,待他走进,借着幽幽灯火,我终于看清他的面容,是那般的刚毅和俊朗。这夜,灯火通明,他温柔待我,但我却始终感不到丝毫温暖。
嫁进来之后我才知晓,我的夫君,他是王爷,是皇上的亲弟弟,早些时候在外作战,为保黎民一方,他常年不在京中,此次回京,是皇上的意思,军中有了值得信任的将军,他便归来,享受应有的荣华富贵。归来的生活过的很是悠哉,但是我始终不理解,为何他刚刚回京,就会上门提亲,这般迫切。我出身不算是最好,这京中多少王侯将相家中的女儿都待字闺中,我不理解,也想不明白。算来,他对我很好,平日里虽不善言语,但我能看出他对我的那份宠溺,身为一个王爷,我深知对于他来讲,地位与权势都是生来就有的事,骄傲是帝王家人的通病,可他没有,他肯放下身段,为我付出,这点点滴滴我都看在眼里,心里自是感激不已,有时候他和我讲起边塞发生的事,我觉得竟是如此的熟悉,这我还是不解,这份熟悉感的来由。我轻打开门来,微风拂面,低头看来,这门口的合欢树是他请人移栽来的,这人倒是深知我的喜好,平日里的茶点饭菜都按着我的口味来,他有足够的耐心和兴致,亦肯像照顾幼婴那般照顾我,这是我亏欠他的,或许放到早些时候,他才是我应该爱的那个人罢,但是此时无奈,我心已死,世间万物对我来说,都是一样,不幸的是,他也包括在内。
相处这二字,在他这里倒是用的自然,一天,我起床洗漱的时候,他也跟着早早醒来,看小蝶为我梳头,他示意小蝶退下,憋手蹩脚的拿起梳子,说到,这女儿家,到底还是水做的,我生疏,还是第一次替人梳头,只怕弄疼了我的婉婉。他眼里有十分柔情,动作小心翼翼。
隔几个月后,我得知府里要举行一次宴会,我担心的是,公主自然会来,毕竟是他的亲哥哥,做为王妃,我也定将出席,也肯定会看到他,我的心里一阵隐痛,还伴着丝丝难过。宴会的当晚,歌舞升平,王侯将相齐聚,气氛一片和谐,我偷溜到后院去透透气,却刚好遇见了他,陆传君就那样出现在我眼前,我想视而不见,怎奈自己无法做到,这心里终究还是有他罢了,他从容的经过我身边,我抓紧他的衣袖,问他,可曾爱过?他停顿后,斩钉截铁的只一字,不,随后补充一句,望自重。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下来,我启唇说,公子,再问一遍,当真未曾爱过?他豪不犹豫的说,不曾。随后挣脱了我,径直离开去了。
他走后,王爷来了,他说,我不放心你。听他说话的语气,已是微醺。他拥抱着我坐在这石阶上,同我说,自看到我小时候那一次进宫后,他就将心放在我这里了,他说,你当时躲在树后,眼神满都是害怕恐惧,就像个仙女下凡,受了惊扰,叫我怎的不爱?我发自内心的想保护你,自我知晓,自我知晓,从你失走回来,心神不定,便断定你心里应是有人了,但我一直深爱,叫我怎能放弃,我连夜拜访父亲大人,我这人愚钝,情深也不知怎样表达,幸好父亲懂我,小蝶也肯帮我,这些年里,你与他的传信其实都是我写的,我派士兵来往送信,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日日夜夜思念着你,而他不知其中分毫,你又叫他怎能爱你?不过是一个曾救过的人罢了,我征战沙场,无数次濒临死亡的边缘,可我总想着有一天能风光迎娶你,做你的夫君,这念头无数次将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娶你。我望进他清澈的眼眸,有情深种种,满目柔情,我紧紧的抱住他,早已泣不成声。
春风花月何时了?往事我深深回想,执手看着他熟睡的面容和熟悉的字迹,上面写着,多年,爱你。我确信,这就是我要找的幸福,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