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灯塔远离海岸,于水中黏滑的岩石之上矗立。当潮水退去,这些岩石便浮现出来;而潮涨之时则不复可见。这一百年来,时曾有雄伟的三桅帆船浩荡驶过这灯塔。在我祖父在世时这样的船有许多,到了我父亲的年月便少了起来,而现在只剩下如此之少,有时竟令我觉得孤单起来,仿佛我成了这星球上的最后一个人。
扬着白帆的古旧商船曾从远处驶来。它们来自遥远的东方,那里阳光温暖,甜蜜的气息在奇异的花园和华丽的庙宇间蔓延。老船长们常常向我的祖父讲述这些事物,而他则将这些讲给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则在东风阴阴怒号的漫长秋夜里将这些讲给了我。当我年少而充满好奇心时,我也曾在人们给我的书本中读到过这些事物,以及其他许多。
但比起老人的口传和书本的记述更引人入胜的是大海的秘密。她有时泛蓝,有时泛绿,有时泛灰,有时泛白,有时泛黑;有时平缓,有时躁动,有时波涛万顷。大海,远非一片死寂。我每日每夜地眺望着她,聆听着她,熟识着她。最初,她仅将那些宁静的海滩和周边的港口的无趣轶事相告。但随着岁月流转,她变得更加友好,开始讲述更多的事情;更多更加奇异,更加遥远之事。日暮时分,天边的灰色雾气有时会散开,许我向另一侧投上一瞥;而我所看到的,既有现在,也有过去与未来——因那大海比群山更加古老,也就承载了更多时间的记忆与梦想。
当满月高悬之时,那条白船会从南方驶来。她会平稳而无声地滑过海面,从南方驶来。无论大海汹涌还是宁静,无论海风柔和还是严厉,她都会平稳而无声地滑来,远远便可望到她的帆,和有规律地摆动着的,形状奇特的长桨。一天晚上,我望见那甲板上有位留须披袍的男子,他仿佛在邀我一同去往美丽的未知之地。那之后我多次在满月下看见他的身影,而他也一次次地向我发出邀约。
我回应那召唤的夜晚,正是皓月当空。我跨过水面上的月光之桥,踏上了那条白船。那邀请我的男子用一种我似乎熟知的温软语言向我道了欢迎。我们于是滑向了神秘的南方,那里被满月明镜般的光芒染上了一层金黄。几个小时之间,耳畔只有划手们柔和的歌声在回荡。
当玫瑰色的拂晓来临,天地间光芒万丈之时,我看到了远处不曾知晓的,明亮而美丽的绿色海岸。从海中升起的那一片片壮丽的阶地为新绿所覆盖,其上点缀着些许树木,陆上各处散布着闪光的白色屋顶与奇异庙宇的柱廊。当我们靠近那绿色的海岸,留须的男子告诉我那是扎尔之地,那里居住着一切世人曾拥有却忘记了的梦与妙想。而当我再次看向那阶地,我便知他所言非虚——我眼前的种种绝景之中,许多是我曾透过迷雾从地平线的另一头瞥得,或是从散发着磷光的海底望到的景象。那里也有着比我所知的一切更加绚烂的事象和幻景;那些还未能将他们所见所梦告诸于世便匆匆撒手人寰的年轻诗人们所看到的,定是这些景象罢。然而我们没有踏上扎尔之地的草坡。他说,那些在青草上留下足迹之人,永不可再回到他们的故乡。
白船无声地驶离坐落着庙宇的扎尔阶地之后,我们看到前方的天边现出一座巨城的天际线;那留须的男子对我说:“这是千奇之城塔拉丽昂,里面居住着所有世人曾徒劳地竭力想象的奥秘。”离得近了些后我再次看去,那城比我知道或想象过的一切城市都要更加巨大。庙宇的塔尖直入云端,无人可见其顶;灰色的高墙巍然耸立,一直延伸到天边。只能眺到高墙另一侧的几间屋顶,怪异而不详,却饰着华丽的雕带和魅惑的雕像。我热切地希望能进到这万般迷人却又令人生厌的城之中去,于是便恳求留须的男子将我在那带有雕饰的阿卡莉尔巨门旁的石栈桥上放下。然而他和婉地拒绝了我的请求,说道:“许多人曾走进千奇之城塔拉丽昂,却从无一人回来。那城中走动的只有恶魔和已不再是人类的疯狂之物,街道上密布着那些曾眼见过城主精灵拉蒂之人的累累白骨。”于是白船驶离了塔拉丽昂的城墙,并在随后的数日间追随着一只南飞的鸟儿,它亮丽羽毛的色泽同那蓝天一样。
随后我们到达了一片迷人的海岸,那里各色花儿竞相怒放,视线可及的地方均是可爱而绚烂的树林沐浴着正午的阳光。从我们目不可及的树荫中传来了阵阵歌声和零星的轻柔和音,夹带着几不可闻的笑声。那笑声是如此诱人,令我一心只想快些赶过去,便迫切地催促起划船者来。留须的男子一言不发,只默默地看着我。我们于是接近了遍布百合花的岸边。突然,一阵风从繁花似锦的草地和绿叶丛生的树林那边吹来,带来一股使我胆寒的气味。风势继而转强,空气中便被那致命的死之气息所笼罩。那是被瘟疫所袭击的城镇、被掘开的墓地才有的气味。当我们狂乱地驶离那可憎的海岸,留须的男子终于开了口,说道:“这是诅拉,未得之乐之地。”
于是白船再一次追随那苍穹之鸟,渡过阵阵香风抚过的,令人舒心的温暖海面。我们日以继夜地渡航,在满月之夜我们会聆听划手们的柔歌,那歌声同我离开遥远故乡的那夜一样甜美。在月光之下,我们终于在索娜妮的港口停了锚。那港口外是两座高耸的水晶海岬,上部由一道华丽的大拱相连。此即幻想之地。跨过金色的月光之桥,我们踏上了青葱的海岸。
在索娜妮之地既无时间亦无空间,既无苦痛亦无死亡。我在那里度过了千年万载。树林和草场郁郁葱葱,花儿明媚沁人,溪流湛蓝潺潺,泉水清澈凉爽,索娜妮的庙宇、城堡与市镇亦是繁华雄伟。那片土地广阔无垠,每道美景之外总有另一道更加美不胜收。快乐的人们自由地游荡在乡间城中,他们所有人都享有着无瑕的优雅和纯粹的欢愉。在那千年万载之中,我曾在庭园中惬意地漫步。古色古香的宝塔从喜人的灌木丛间隐约可见,洁白的道路两旁是雅致的花朵。我曾爬上平缓的山丘,在山顶上得以望见叫人流连忘返的美妙全景:市镇的建筑安卧在青葱的山谷之间,庞大都会的金色圆顶在无限远的天际闪闪发光。我也曾在月光下欣赏过闪烁的海面,晶莹的海岬和平静的港湾。在那港湾内,白船静静停泊着。
亘古以前的萨普之年的一个夜晚,在满月之中我看到了那天穹之鸟召唤我的身影,于是我的心中萌起了一丝欲求。我便对留须男子讲了我新的渴望——去向遥远的卡苏理亚。虽然无人去过那里,但人们相信她位于西方玄武岩之柱的另一侧。在那希望之地,有着我们所知晓的一切事物的完美模样——至少,人们是这样说的。但留须的男子对我说:“去那传说卡苏理亚所在的危险海域应慎之又慎。在索娜妮没有苦痛和死亡,但谁又知道在那西方玄武岩柱的另一侧有着什么?”然而在下一个满月时我还是踏上了白船,带着不情愿的留须男子离开了快乐之港湾,驶向了人迹未至之海。
苍穹之鸟飞在我们前方,领着我们向着西方玄武岩柱进发。然而这次,划手们在满月之下不再将柔歌唱。在我的脑海中,我常常会幻想未知的卡苏理亚之地和她那绚烂的树丛与宫殿,猜测在那里又会有怎样的新奇乐趣。“卡苏理亚”,我对自己说,“是诸神的居所,有着无数的金色都会。那里有着芦荟与檀香的森林,卡茉霖树丛散发芬芳。林间欢愉鸟儿飞旋,吟唱甜美歌谣。卡苏理亚苍翠而布满繁花的山上,粉色大理石的庙宇矗立着。那庙宇有着雕梁画栋,在庭院里有着清凉的银泉,发自岩洞的纳尔歌河那芬芳的河水带着令人心醉的乐音汩汩流出。卡苏理亚的城市腰缠金制外墙,路面亦是金制。在这些城市的公园中有着奇异的兰花,散发着芳香的湖水之下是珊瑚和琥珀。当夜幕降临,道路边公园中都会点起欢愉的灯笼,那灯笼则是仿照乌龟三色的甲壳所做。城市里回荡着歌手和鲁特琴奏者的柔音。卡苏理亚的都市中所有的房屋都是宫殿,个个都建在圣洁的纳尔歌河河水所流经的清香水道之上。房屋用大理石和斑岩建成,屋顶是闪光的黄金,能够反射太阳的光芒,让欢愉的诸神由至高天向下望时看到的城市更加辉煌。这些宫殿中最华美的属于伟大的多里埃布王。有人说他是位半神,也有人说他就是神明。多里埃布王的宫殿高耸巍峨,高墙顶部密布大理石的小塔。在那巨墙之中千百人可聚集,过去的战利品也一一陈列。天花板是纯金制成,由红宝石与蓝宝石的高柱支撑。其上满是神明与英雄的雕画,抬头上望的人仿佛直接凝视着奥林匹斯的景象。宫殿的地面是玻璃制成,下面流淌着纳尔歌河闪着绝妙光芒的玉液琼浆,水中游动着的艳丽大鱼也只特产于可爱的卡苏理亚。”
我这样对自己描述着卡苏理亚,但留须男子却不断促我掉头返回索娜妮的快乐湾岸——因那索娜妮是人们知晓的地方,卡苏理亚却从未有人得见。
在我们跟从鸟儿的第三十一天,我们看到了西方的玄武岩柱。它们被笼罩在迷雾之中,无人能看到另一侧或是顶上的景象——确有人说它们直通天际。留须男子再次恳求我掉转船头,但我对他不加理会,只因我仿佛从那玄武岩柱另一侧的迷雾中听到了歌手与鲁特琴奏者的音符。比索娜妮最甜蜜的歌儿还要美妙的歌声称颂着我,称颂我这在满月之下远航、在幻想之地久居之人。
于是,白船驶过西方玄武岩柱,向着那旋律的方向一头扎进了迷雾。当音乐停歇、迷雾散去,我却没有看到卡苏理亚之地,而只有一片激流汹涌的大海。我们那无助的船儿被推向了未知的目的地。很快,远处海水坠落的巨响传进了我们的耳中,眼前的天边则出现了巨大的瀑布溅起的浩渺水幕。这时留须的男子两颊挂着泪对我说:“我们拒绝了美丽的索娜妮之地,再也无法见到她了。神明是比人类伟大的,而他们已将我等征服。”我闭上了双眼,等待着那终会来临的撞击,也不再看向那在激流的尽头上方扑扇着讥讽的蓝色双翼的天穹之鸟。
随着撞击而来的是一片黑暗,我的耳中传来了人和人外之物的尖叫。我蹲伏在一块从我脚下升起的潮湿石板上,从东方刮起了狂暴的风使我感到冰冷刺骨。当我听到又一声撞击,我张开了双眼,看到自己站在那千年万载以前乘船离开的灯塔的平台之上。下方的黑暗中隐约可见撞在无情岩石上化为碎片的船只巨大而模糊的外形。当我从那残骸移开目光,我看到灯塔自我祖父开始看护以来第一次熄灭了。
那天晚上,当我走进灯塔,我看到墙上的日历仍保持着我扬帆远去时的模样。天亮后我走下灯塔,在岩石上寻找着残骸,但我只找到了一只有着蔚蓝天空的颜色的怪异死鸟,和一根比浪花和山头积雪更白的碎裂桅杆。
在那之后,海洋再没有告诉过我她的秘密。尽管满月无数次高悬于空,那南来的白船却再没有驶过。
你不愿意种花,你说,我不愿看见它一点点凋落。是的,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我感激每个在我生命里出现过的人,我知道他们都是我的一部分,让我变成了现在的自己。
在他三十岁那年,唐言蹊遗失了他穿越梦境之门的钥匙。
在这之前,作为他平淡无奇的生活的一种补偿,他曾每晚漫步在某些奇怪、古老而且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城市里;游荡在某些位于以太之海彼岸、可爱而又不可思议的花园中。但是,年龄的增长让他变得木讷——他能感觉到这种惬意的自由一直在悄悄地溜走,直到最后,他被完全关在了门外,再也不能驾驶着他的桨帆船航行在奥卡诺兹河上,经过索兰镀金的尖塔森林了;也无法驱策着自己的大象商队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在肯德那弥漫着芳香的丛林里,看着某些装饰着象牙色柱子、早已被人遗忘的宫殿可爱地长眠在月光中。
他曾读过许多诸如此类的东西,也与许许多多的人谈论过这些事情。好心的哲人们让他多留心关注这些事物之间的逻辑联系;分析是哪些过程塑造雕琢出了他的念头与幻想。如此一来,奇妙便消逝了,而他也渐渐忘记一切生活不过只是存在于脑海里的一系列图像的集合而已——就这些图像来说,那些来自于真实事物的情境与那些源自内在梦境里的图景之间没有任何的区别;更加没有道理认为其中的一些会比另一些来得更有价值。可是,常识再三向他灌输一种对于那些可触知的、实际存在的事物的盲目崇拜;甚至使得他暗暗地为自己沉溺在这些幻想里感到羞耻。那些聪明人也告诫过他,说他脑海里那些天真的妄想全是疯狂而又孩子气的。唐言蹊相信这些话,因为它们看起来的确如此;但他却忘记现实里行为同样也是疯狂而又孩子气的,甚至还有些荒诞而愚蠢——因为即便这个盲目痴愚的宇宙正漫无目的却又坚定无情地运行在它那由虚无衍生出万事万物,然后又由万事万物再度回到虚无的轨道上;即便它既不知道也不会注意到在那无尽的黑暗虚无里会偶尔闪现出一丝由希望或者因心智存在放射出的微渺光芒,但这些生活在现实里的人们却依旧坚持幻想一切都应该是充满了目的与意义的。
他们将他束缚在这些事物上,然后开始解释那些东西的运作方式,直到这世界上不再剩下任何神秘可言。他开始抱怨,并且渴望逃回那些朦胧模糊的世界里——只有在那里,才有奇妙的魔法能将他脑海里所有那些生动鲜明的细琐片段与他思想所建立的那些让他珍视的事物联系整合成一幅幅令人窒息地期待、同时又愉悦得令人无法遏制的美妙图景。可每当此时,那些聪明人就会将他的注意力转向那些新发现的科学奇观,嘱咐他去寻找那些位于原子混沌里的奇迹、或是那些隐藏在天空世界里的秘密。而当他无法从这些已知的、可测量的法则中发现任何乐趣时,他们却说他缺乏想象力,而且表现得极不不成熟——仅仅因为他更喜好那些存在于梦境里的虚影,而非这些关于我们的自然世界的奇想。
所以,唐言蹊努力试着去做那些其他人都会去做的事情,并且假装那些普通的事务与俗世的情感要比那些由珍稀精妙的灵魂所产生的狂想来得更加重要。不过,当他们告诉他一只待宰的猪或一个患有胃病的农夫所感受到的肉体上的疼痛,远比那个他依稀记得的、出现在自己梦境里的纳拉斯城以及城内数百座雕饰大门与玉髓穹顶所展现的无双美丽来得更加重要时,他并没有表示出任何的异议。甚至,在他们的指导下,他认真地培养发展出了一种怜悯之情与悲剧意识。
虽然如此,偶尔,他仍会忍不住会去想人类的渴望是多么的肤浅、浮躁而又毫无意义;而相较于那些我们自称拥有的狂妄理想来说,我们的真正的动力又是何等的空虚。每每这时,他就会将这一切诉诸于一个文雅的微笑——就是那种他们教他用来对付那些夸张而又矫造的梦境的笑容。因为在他看来我们世界里的日常生活和那些梦境完全一样,一样地荒诞与造作,而且完全不值得去敬重。因为它们不仅缺乏美,而且它们还愚蠢地不愿承认自己毫无动机和目的。就这样,他成了一个幽默作家,因为虽然在这个宇宙里既没有任何目的,又缺少任何一致或矛盾的真正标准,可他还没有发现连幽默本身也是空虚的。
在他刚被束缚住的那些天,凭借着对于他祖先那幼稚的信赖,他转而试图喜欢上那些文雅温和的教会信仰,因为这些伸展开去的神秘大道曾许诺他能逃避那俗世的生活。但只有当他接近这一切时,他才留意到那些空洞的妄想和美丽、那些陈腐乏味的平庸、那些看似智慧的庄重以及那些所谓的坚实真理——他看到这些令人发笑的主张让人厌烦地支配着它的大多数传道者的言行;他感到这里面满是笨拙和不雅——虽然它原本应该充满活力——那就好比是一个原始物种面对未知时恣意生长的恐惧和猜疑。而当唐言蹊看到那些故作严肃的人们努力试图将那些古老的神话——那些每字每句都与他们狂妄自大的科学相抵触的神话——赶出这俗世的真实时,他感到了厌烦。这种不合时宜的严肃抹杀掉了他仅存的最后一丝依赖——那些打扮成飘渺奇想的古老教条原本至少可以为他提供一些洪亮的仪式和感情上的出口。
但是,当他开始学习那些已经抛弃掉古老神话的人们时,唐言蹊意识到这些人甚至要比那些紧抱神话不放的愚民更加丑恶。他们不知道美的本质在于和谐;也不知道在一个漫无目的宇宙里,生命的美好本没有任何标准可言——除非那种美好能与那些之前经历过的,将我们我们这颗小行星与其他混沌区分开来的梦境与感觉协调一致。他们看不到善良与邪恶、美丽与丑陋只不过是由不同观念结出的,只具修饰意义的果实而已——这些词句唯一的价值在于它们联系着那些引发我们祖先思考和感受的事物;甚至对于每个族群每种文化来说,在这些问题的琐碎细节上也都有着完全不同的态度。相反,他们要么完全否定这一切,要么将这一切看成是那些与生俱来的、模糊本能——那种他们与农夫、与野兽一同享有的生物本能;如此一来,他们便能在痛苦、丑恶和矛盾中继续令人厌恶地拖延下去,同时还能让自己满怀一种荒谬的自豪,认为自己逃离了某些不洁的事物,可事实上这些事物绝不会比那些仍掌控着他们的东西更加不洁。他们用对错误神明们的恐惧与盲目虔诚换来了放纵和无人管束的混乱行为。
对于这些现代的自由,唐言蹊大多浅尝辄止;因为它们的肮脏与廉价让一个仅仅只热爱美的灵魂感到嫌恶。然而他的理由却为那些浅薄脆弱的道理所抵触,因为它们的拥护者一直都依靠着这些肤浅的道理,以及一份从那些被他们抛弃的偶像那里所剥离出的神圣意义来粉饰他们自身的动物冲动。他看见他们中的大部分,和那些他们所鄙弃的神职者一样,无法摆脱同一个错觉——他们同样认为生活,除开那些人们所梦到东西之外,是暗含着某种意义的;同样,他们也无法放下那些不属于美的、有关伦理与责任的幼稚概念,甚至当这个世界借由所有他们得到的科学发现向世人尖叫着它既没有意识,也客观地不具备任何道德情感时,他们仍拘泥于这些观念之中。依靠执迷和扭曲那些有关公正、自由、前后一致等等先入为主的错误信仰,他们抛弃了那些过去的传说与学识,抛弃了那些过去的信仰与道途;却从未停下来反思那些学识与道途正是他们当下思想与判断的唯一缔造者,也正是他们在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宇宙、一个没有任何固定目的或是任何稳定而又可供参考的观点的世界中的唯一标准与指导。失去了这些人为的规定,他们的生活逐渐开始缺乏方向与生动的乐趣;直到最后他们只能努力让自己沉溺在对于那些忙乱与所谓的价值、那些喧嚣和兴奋、以及那些野蛮的炫耀和动物感官的倦怠中。当这些东西变得乏味,变得令人失望或是经历过某些情绪剧变后变得令人作呕时,他们转而开始冷嘲热讽、制造苦难、挑剔社会秩序的毛病。他们从未能认识到自己那毫无理性的本性就如同他们先祖的神明一样易变,一样充满矛盾。他们也从未能意识到此刻的满足就是下一刻的灾祸。平静与延续不变的美仅仅只存在于梦境之中,可当这个世界在它对真实的盲崇中抛弃了童年与天真所蕴含的秘密时,也一同抛弃了这一丝安慰。
在这空虚与纷乱的混沌中,唐言蹊努力试着如同一个有着敏锐思想与优秀血统的人那样生活着。随着他的梦境在年岁的嘲弄中逐渐黯淡褪色,他开始无法再相信任何事情,但对于和谐的热爱使得他依旧保持着与自己血统和地位相称的风度。他木然地走过满是行人的城市,发出一声声叹息,因为没有什么图景看起来是完全真实的;因为那金黄阳光洒在高高屋顶上的每道闪光,那投向夜幕里华灯初上的雕栏广场的每一瞥都仅仅只能让他再度回忆起那些曾经有过的梦境,仅仅只能让他思念那片他再也不知道如何去寻回的奇幻之地。旅行就像是个笑话;甚至就连第一次世界大战也几乎未能波及到他,虽然在一开始他还是加入了法国外籍兵团。有那么一会儿,他找到了朋友,但很快又对他们表现出的粗糙情感,以及他们所拥有的那些世俗而又千篇一律的想象感到腻烦。当所有的亲戚开始有意疏远,不再联系他时,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模糊的欣慰,因为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他的精神生活。只有他的祖父和叔父克里斯多夫能够理解这一切,但他们在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后来,他重新拾起自己在梦境刚开始让他失望的时候放弃所的写作事业。不过他仍没有感到丝毫的满足或成就感;因为俗世的感觉占据着他的思想,让他无法像昔日一样想象那些美好的事物。反讽的幽默拖垮了他在微光中竖立起的每一座宣礼塔;而那对于那些未必存在的事物的恐惧枯萎了他仙境花园里每一朵精巧娇贵而又令人惊叹的花朵。俗世间伪装出怜悯之情的习俗让他的个性里充满了无用的伤感;而那关于某个重要真相的神话、以及那大量的俗世活动和情感均使得他的瑰丽奇想贬低成了一些蕴意浅薄的寓言与廉价的社会反讽。可他的新小说却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因为他已经知道世人是何等地空虚,已经知道如何去取悦这群空虚的民众。那全都是些文笔非常优美的小说,在这些小说里,他文雅地嘲弄了自己曾经简单描绘过的梦境;但他看到人们的世故已经将他们生活的乐趣消磨殆尽。最后,他烧掉了自己的作品,不再写作。
在这之后,他开始精心构造自己的幻想,并开始涉猎那些反常而又奇异怪诞的观念,将它们当作每日平凡俗事的一剂解药。然而,它们中的大多数很快显示出自身内涵的贫乏和荒芜;他看到那些流行的神秘主义教条就如同当下的科学一样干瘪与守旧,然而却没有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作出哪怕丁点尝试。这些虚假、臃肿蠢笨、混惑不清的东西绝对不会是梦;也不会为他提供一条途径从俗世生命逃向另一个比他们更高级心智。所以唐言蹊买来各式各样更加古怪的书籍,并继续探访那些掌握着更艰深、更恐怖的奇妙学识的人。他钻研过这些几乎无人涉足过的、有关意识的奥秘;学习过这些蕴含在生命、传说以及那无法追忆的亘古里所包含的秘密——在这之后,这些东西就一直困扰着他。他决定活得更杰出一些,于是重新布置了自己在波士顿的家以适应自己变换的情绪。他为每个房间都漆上合适的色彩,布置好恰当的书籍与物件,甚至为自己每种感官准备好了舒适的环境。
曾有一次,他听说了一个住在南方的人的故事。人们纷纷回避这个人,并对他倍感恐惧,只因为他从某些非常古老的典籍上读到过一些亵渎神明的事情,而且通过走私从印度和阿拉伯地区带回了一些泥板。随后他拜访了这个南方人,与他一同研究和生活长达七年之久。直到某天午夜,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古老墓地里,恐怖突然袭来,结果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后来,他折回了阿卡姆——那个被女巫侵扰的新英格兰古镇,那个他祖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在这里,他体验到了那种在一片漆黑中,置身于那些古老的柳树与摇摇欲坠的复折屋顶之间时所感受到的某名恐惧。这种体验让他将一位有着疯癫思想的祖先所留下的日记中的某几页永远地粘封上了。但这些恐怖的经历也只能将它带到真实的边缘,而且也不是那些他在年轻时所见到的真正的梦境之乡;所以在他五十岁那年,他开始对这样一个太过忙碌而无暇顾及美,太精明而无暇顾及梦的世界里是否真的还有任何的安宁和满意足感到绝望。
意识到那些真实事物的虚妄与空洞之后,唐言蹊把日子都花在了隐居生活上,渴望能重新拼凑起那些年轻时充满了梦境的记忆。他开始觉得继续这么费心活下去是件很傻的事情,于是从一个南美洲的熟人那里弄到了一种非常奇特的液体,好让自己毫无痛苦地结束这一切。然而,懒惰以及习俗的教育让他一再拖延这一举动。于是他优柔寡断地徘徊在那些对过去时光的怀念里。他从墙上取下那些奇怪的帘帐,将房子整修成他年轻时候的那个样子——装上紫色的窗格玻璃,换成维多利亚时期的家具,等等一切。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又开始为自己当初的徘徊犹豫感到高兴了。年轻时残余下的记忆以及他与整个世界的割裂似乎使得生活本身,以及那些凡俗的世故变得非常遥远起来,非常地不真切;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有那么一点点不可思议而又长年期待的东西又偷偷地潜回到了他夜间的睡梦中。多少年来这些睡梦和那些世人所知道的、最平凡无奇的梦一样,只有对那些日常事务扭曲后的滑稽倒影,但现在它们开始摇曳闪烁着某些种更加怪异、更加疯狂的东西;某种迫近的、而且略微有些可怖的东西。这些东西正正异常清晰地以他幼时记忆的形式重新出现在睡梦里。这使得他开始重新思考一些他早已遗忘但却非常重要的事情。他常常从睡梦中醒来,叫喊着自己母亲与祖父的名字,可他们都已经进入坟墓四分之一个世纪了。
而后,在某个晚上,他的祖父向他提到了钥匙。那位头发灰白的老学者,如同他在世时一般栩栩如生,始终在认真地谈论着他们的家谱,以及那些细腻敏感的人们所梦见的奇异梦境。他谈到了那位有着火红双眼的十字军先祖——他从俘虏他的伊斯兰教徒那里学到了许多疯狂的秘密;以及埃德蒙爵士一世——他在伊丽莎白女王时期学习过某些奇妙的魔法。他也谈到了埃德蒙——他在塞伦女巫审判运动中逃脱了被吊死的命运,并且把一柄自他祖先传下来的银钥匙放进了一个古董盒子里。在唐言蹊醒来前,这位文雅的幽灵告诉了他应该到哪里去找到那个有着古怪盖子、却没有把手的盒子——这个古老的、被精雕细琢过的橡木盒子已经存在有两个世纪了。
接着,在那个满布灰尘与阴影的大阁楼里,他找到那个盒子——它已经被遗忘在一个大箱子里的一个抽屉底端很长一段时间了。这个是大约边长一英尺大小的方块。那上面那哥特式雕刻是如此的恐怖,甚至让他都一点儿也不惊讶为何自从埃德蒙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胆敢打开这个盒子。当唐言蹊晃动这个盒子时,他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但却神秘地飘散出一股早已被他遗忘了的香味。显然,关于它里面装着一柄钥匙的说法一直都是一个模糊的传说,甚至唐言蹊的父亲都不知道存在着这样一个盒子。它被生锈的铁条整个地包裹着,而且似乎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打开那个棘手的锁。但是唐言蹊隐约知道自己将会在它里面找到某把钥匙,某把能打开那失落的梦境之门的钥匙,但是他的祖父却没有告诉他应该在哪里使用它,或者如何去使用它。
最后,一个老仆人用蛮力打开了那满是雕纹的盖子。当他这么做的时候,那几张雕刻在发黑的木头上,不怀好意地凝视着他的可怕脸孔,以及那种他说不出源头的熟悉感让他颤抖不已。在那个盒子中,有一卷褪色的羊皮纸里。而包裹在那羊皮纸里的是一柄巨大的、已经失去光泽的银钥匙。这柄钥匙上覆盖着密码一般的阿拉伯蔓藤花纹;但却没有任何的清晰可读的解释或说明。羊皮纸很大,上面用古时的芦杆写着某种未知的象形文字。唐言蹊认出那些字符属于一种他以前在某份纸莎草卷轴上读到过的古怪文字。那时那份卷轴还属于那个可怕的、最后于某个午夜消失在一个无名坟茔中的南方学者。唐言蹊还记得每当那个男人读到那份卷轴时,他总是止不住地颤抖。而现在轮到他了。
但是他仍将那柄钥匙清洗干净,并把它放回到那个散发着芳香的古橡木盒子里,整夜伴在自己身旁。他的梦境也随之变得栩栩如生起来,但是却没有向他展现出任何他以往梦见到的那些奇怪的城市或不可思议的花园。这些梦境全都包含着同一种明确的性质,一种不可能被误解的目的。它们在召唤他回溯那些往昔的时光,并且混杂着他所有先祖的意志将他拉向某个隐匿的、古老源头。这时,他知道他必须深入过去,将自己与那些古老的事物融合在一起。日复一日,他思考着那些位于北上的群山里的事物,在那里有着闹鬼的阿卡姆、还有奔涌着的密斯卡托尼克河以及他那偏僻的乡下家产。
等到火红的秋日降临时,唐言蹊终于驱车驶上了记忆里的那条古老小道。他穿过一行行起伏的群山与被石墙分割的草甸,驶过偏僻的深谷与陡坡上的林地,路过那弯曲的小路与让人舒适的农场,沿着乡野里那木质或石砌的小桥来回横越过密斯卡托尼克河上那水晶般的波涛。在某个转角,他看见过一片由巨大的榆树组成的密林——他知道在一个半世纪前,曾有一位自己的祖先神秘地在这里消失了。风在那片树林意味深长地飒飒作响,这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然后,他还看见了老女巫古蒂•福勒那破败的农场——而今它那不再邪恶的窗户和巨大的屋顶几乎要斜到北边地面上了。当穿过这里时,唐言蹊有意加快了汽车的速度,一直到他需要驾车爬上那座他母亲与他母亲的先祖所出生的高山时才渐渐将速度放慢下来。在那高山上,有座古老的白色房子仍然屹立着,越过公路骄傲地俯视着下方那可爱得令人屏息的图景。在这幅图景里不仅有那多石的山坡与青翠的溪谷,而且还有那地平线上金斯波特城里那遥远的尖塔,以及最遥远的背景里那隐约浮现的、满载梦境的古老海洋。
接着在那更陡峭的山坡上是那座唐言蹊已经四十多年未曾见过的旧房子。当他抵达山脚时,下午已经过去大半。等到他驶上弯曲的半山小路时,他停了下来向那被西沉落日洒出的美妙金色魔法所笼罩着的绵延乡野投下一瞥。此时此刻,最近出现在他梦境里的那些奇妙与期盼仿佛都具现在了这块宁静而又超凡脱俗的风景里。天鹅绒般的无人草地绵延在倒塌的断壁残垣之间,如同波涛般起伏着;美丽的森林勾勒出远方那暗紫色群山轮廓;而生长着鬼魅密林的山谷渐渐下沉深入到那阴湿的深谷里;而深谷里的涓涓细流则轻吟着,汩汩作响地淌过那些肿涨、扭曲的根茎。所有这一切都让他想到了宇宙中其他行星之间那未知的寂寞与孤单。
某些东西令他觉得汽车这种东西不应该属于那个他所寻找的神秘王国,于是他在森林的边缘离开了自己的汽车,将那柄巨大的钥匙放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徒步走向山上。此刻森林已经完全吞没了他,不过他知道那座房子还在更高的地方,在一座除了北面周围都没有树木的小丘上。他想象着它现在会是怎样一副模样,毕竟自从三十年前,他那古怪的叔父克里斯多夫死后,就一直因为他的疏忽而闲置着,无人照料。在他小时候,他一直不愿长时间地留在那儿,并且曾在果园外的树林里找到过许多怪诞的奇异事物。
黑暗在他身旁越积越厚,因为黑夜已经近了。有一次,森森树木在他的右侧留出了一道狭长的缝隙,好让他向那方圆数里格的昏暗草地做最后的告别,也好让他瞥一眼那位于金斯波特中央山上的老公理会教堂的尖顶——落日最后的余辉将那白色的尖塔染做奇特的粉红色,让那小圆窗上的玻璃闪烁起夕阳的火焰。然后,当他继续踏入那更深的暗影时,他突然惊觉,意识到那一瞥肯定完全来自于他幼年时的记忆,因为那座白色的老教堂在很久以前就被推到了,好为新的公理教会医院腾出地方。那时他饶有兴致地读完了整条消息,因为报纸提到在那座岩石山丘下发现了一些奇怪的洞穴或通道。
当他还在迷惑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这让他不由得为这个相隔如此多年,依然熟悉如故的声音再次感到震惊。那是老贝利加•科里的声音!唐言蹊还记得这个人曾是他叔父克里斯多夫一家的佣人。但即使在很久以前,他在孩提时代到访这里时,老贝利加已经很老了。那现在他一定年过百岁了。可唐言蹊却找不到那尖细声音的主人。虽然他没法分辨那声音所说的词句,然而那种口吻仍然在他心头萦绕不去而且也绝不会弄错。想想看,“老贝米利”应该还活着!
唐言蹊先生!唐言蹊先生!你在哪里?你要把你婶婶玛莎活活吓死吗?难道她没告诉你下午的时候应该待在房子附近吗?没有告诉你晚上要回家吗?唐言蹊!唐言蹊!……你这跑进树林里的家伙是我见过的最调皮的小孩,大半晚上坐在上面那个蛇窝附近的树林里!……喂!唐言蹊!”
唐言蹊在粘稠的黑暗里停了下来,用手晃过自己的眼睛。事情有些奇怪。他正身处某个他本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并且与那他本应该存在的地方越来越远。而且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毫无疑问地迟到了。他没有注意那金斯波特城里尖塔大钟上的时间,虽然他能轻而易举地利用他的袖珍望远镜办到这一点;但他已知道自己这次迟到实在有些怪异而且前所未地晚。他甚至都不确定他带着自己的小望远镜。唐言蹊将手伸进了自己上衣口袋里找了找,却发现它不在那儿。取而代之的是一把他在某个地方从一个盒子里找到的一把巨大的银钥匙。克里斯叔叔曾告诉过他一些古怪的事情,一些关于一个装着一把钥匙、没人打开过的盒子的事情,但是玛莎婶婶突然唐突地打断了这个故事,说这些东西不该说给一个已经满脑子都是离奇幻想的小孩听。他努力回忆自己是在哪里找到了这把钥匙,但有些事情却令他颇为混乱。他猜它应该在波士顿的家中的阁楼里,而且他还依稀记得自己用半周的薪水收买了帕克斯,让他帮忙打开盒子并且对整件事保持沉默;但当他回想起这些事情时,帕克斯的脸似乎变得非常怪异起来,那就好象多年的皱纹突然一下子全都积压在了那个活泼的小伦敦佬脸上了。
“唐言蹊!唐言蹊!嗨!嗨!唐言蹊!”
一盏飘忽的提灯忽然出现在漆黑的转弯处,然后老贝利加猛地收住了声音,迷惑地看着眼前这位旅者的模样。
“该死的,小子,原来你在这里!难道你一句也没有听到么,难道还不能答应一句吗?我已经这么喊了半个小时了,你一定老早就听见了!你不知道你玛莎婶婶自你晚上出去后就一直慌慌张张的么?等在这儿,等我告诉你克里夫叔叔再说!你要这知道在这个时候,这片树林可不是个闲逛的好地方!你要知道有些东西在外面,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就像我祖父告诉我的那样。过来,唐言蹊先生,不然汉娜不会再为你准备晚饭了!”
于是唐言蹊跟着他走上了那条小路。迷离的星光透过那秋天高大的树木枝桠闪烁不定。当远处转弯处出现那从小格窗户里透出的黄色光线时,唐言蹊听到了狗叫。昴宿星云的光芒穿过空旷的小山顶不停地闪烁着,而山顶一侧一座巨大的复折老屋在西面昏暗天际的衬托下耸立在黑暗里。玛莎婶婶就站在门前。当贝利加推着他进屋时,她并没有过份地责骂他。她很了解克里斯叔叔,也同样知道唐言蹊的血液里流淌着怎样一种天性。唐言蹊没有展示他的钥匙,只是安静地吃完了自己的晚餐,仅仅在睡觉的时候才表现出一点点抗拒。他有时候能在醒着时梦到更美妙的东西,而且他希望能使用那柄钥匙。
早上的时候,唐言蹊起得很早,要不是克里斯叔叔抓住他、强迫他回到早餐桌前属于自己的椅子上,他肯定又会跑进那位于高处的茂密树林里了。他不耐烦地四下打量着这个布置简陋,有着破布地毯、以及外露的横梁与角柱的房间,最后直到看见果园里那已经碰到房后窗户那大块的窗格玻璃上的树木枝桠时,唐言蹊才微微地笑了笑。这些树木与群山让他感到亲近,而且也为他组成了那通向永恒王国的大门,只有那里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国度。
然后,当他自由时,他感觉到自己上衣口袋里的钥匙,开始放心下来,悄悄地穿过果园跑向后面的山坡——在那边覆盖着密林的山丘再次向上延伸到甚至比这边光秃秃的小丘更高的地方。那里的森林覆盖着苔藓,显得神秘莫测。在树林昏暗的光线下,许多长满地衣的巨石歪斜地耸立在各处,仿佛是那些神圣小树林内在那浮肿、扭曲的树干之间竖立起来的德鲁伊圣石。在一段上坡路上,唐言蹊跨过了一条湍急的小溪。那溪流的瀑布好像正在为那些潜伏起来的半人羊、潘神以及森林妖精们吟诵着神秘的咒语。
接着,他来到了森林山坡上那个古怪的洞穴,那个可怖的、让乡里人避之不及的“蛇窝”。老贝利加一次又一次地警告过他要远离那块地方,但他就是不听。这洞穴很深,远远比除了唐言蹊以外的任何人所想象的都要深,因为这孩子曾经在那最深的黑暗角落里发现过一道裂缝,一条通向更高处石室的裂缝——那是一个鬼魅阴森的地方,在那里的花岗岩石墙上仿佛奇怪地残留着某种有意设计后留下的痕迹。在这里,他如往常一样匍匐爬行,用从起居室的火柴盒里偷来的火柴照亮眼前的道路,怀着一种就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热切与渴望缓缓地爬过最后的裂隙。他完全说不出自己为何会如此自信地靠近远处的石墙,也说不出自己为何会像这样本能地带着那柄巨大的银钥匙前进。但他这么做了,而当他那晚手舞足蹈地回到房子里时,他没有说出任何理由为自己的迟到而辩护,同时也完全没有在意他因为不理会中午和晚餐的呼唤而召来的责骂。
现在,唐言蹊所有的远亲都认为在他十岁那年,发生了某些事情让他的想象力被极大地激发了。他的堂兄,芝加哥的欧尼斯特•阿斯平沃尔先生整整年长他十岁,仍清晰地记得1883年秋天,发生在那孩子身上的转变。唐言蹊看到了一系列极少数人能够瞥见的幻象,不过更奇怪的还是他对于俗世事物的表现中流露出了某些琢磨不透的特质。
总之,他似乎在偶然间获得了某种古怪的预言能力,而且开始对那些虽然当时并没有任何特殊含义、但后来却能证实他奇异幻觉的事情产生一些异乎寻常反应。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随着新发明、新名词、新事件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在历史书里,人们时不时会惊讶地回忆起唐言蹊曾在数年、甚至十几年前无意中漫不经心地说出过某些词句——某些毫无疑问与当下那些事物相联系的词句。他自己并不理解这些词句,也不知道为什么某些事情会让他产生这种触动;但却一直在幻想这是某些他已忘却的梦境在起作用。早在1897年,当某些旅行者提到一个名叫贝卢瓦昂桑泰尔的法国小镇时,他整个脸都变白了。而另一些朋友们还记得1916年,当唐言蹊加入法国外籍兵团投身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在那个镇子上差点把命都送掉了。
由于唐言蹊最近的失踪,他的亲戚说了不少这类事情。他那多年来一直忍受着他那怪异行为的老仆人帕克斯最后看见他早上带着一把他最近刚找到的钥匙,独自驾车离开了。帕克斯曾帮助他从一个古老的盒子里拿出了那把钥匙,并且奇怪地觉得自己被那些盒子怪诞的雕刻,以及其他一些他无法名状的古怪性质所影响了。当唐言蹊离开时,他曾说他准备去拜访他那位于阿卡姆附近的古老祖先的故乡。
在榆树峰的半山腰那通向老唐言蹊住宅的废墟的路上,他们找到了唐言蹊的汽车被小心地停靠在路边;在车里面有一个由某种散发着芳香的木头制作的盒子。在那个古老的盒子上雕刻着一些奇异的花纹,吓坏了那些偶然发现它的乡下人。盒子里装着一张奇怪的羊皮纸,上面记载着一些没有任何语言学家和古文书学者能够译解或辨识的符号。雨水已经抹去了一切可能的足印,但波士顿来的调查人员在老唐言蹊古宅那倒塌的木料之间发现了某些骚乱的痕迹。他们声称,好象某些人最近在那片废墟里摸索过什么东西。另外人们还在山坡森林里的乱石间找到了一条普通的白色手帕,不过没人能确定它是否属于那个失踪的男人。
至于唐言蹊的房产在他继承人之间的分配问题还有待讨论,但我将坚决反对这一程序,因为我不相信他已经死了。时间和空间、幻觉与真实之间一直纠缠不清,只有一个做梦的人才能发现这一切。以我对唐言蹊的了解,我想他仅仅是发现了一种方法去穿越这些混乱的迷境。他是否还会回来,我无法断言。他怀念着他遗失掉的梦境之地,渴望着自己孩童时期的旧时光。然后,他找到了一把钥匙,而我开始有点相信他能够利用它那奇异的特质了。
当我遇见他时,我会问问他,因为我现在还期待着与他短暂地在某个我们过去常常出没的梦境之城里会面。在乌撒当地,有谣传说在斯凯河那一边,一位新的王君临埃莱克-瓦达的猫眼石王座;有谣传说那座传说中的尖塔之镇位于能够俯瞰到一片微光之海的玻璃悬崖顶端,而在那微光之海里长着胡须与鱼鳍的格罗林建造了属于他们的奇异迷宫。我相信我知道如何解释这些谣言。很确定,我焦急地期盼着见到那柄银质的大钥匙,因为它那充满神秘隐喻的阿拉伯式蔓藤花纹也许正象征着这个客观而又漫无目的的宇宙中的目的与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