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深处,‘丛林斥候’第九队。
死因古怪的哈比托黑豹尸体周边,斥候们还在搜寻着任何可疑的痕迹。
新晋斥候阿基坦半跪在尸体前,他那双死鱼眼并没有因那扑鼻的恶臭味而泛起哪怕一丝波动。在这个还完全没有形成所谓‘第一现场’概念的时代,阿基坦毫未避讳地用手整理着那些散落在周围的内脏。他将那些蝇虫环绕的肉块小心地放置好,将被拦腰截断的上下两段尸体对齐拼接了起来。
第九队的队长梅迪欧科面露古怪地望着阿基坦有条不紊地动作,但他并没有出声,只是在边上安静地等待着图埃鲁的反馈:作为队长的他没有选择相信这个刚入队的新人的判断,而是选择了让人前去核实。
阿基坦摆好了尸体,他对照着地上的血迹,仰头望向头顶,口中道:“这个人应该是从高处落下,干脆利落地将这只哈比托黑豹腰斩,通过使用某种刃锋极长的利器。”
梅迪欧科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这点东西他们在半个世界时之前就已经得知了——对于一个精锐斥候来说,这不过是些基本功而已。但望着阿基坦那严肃地面孔,他突然开口道:“未必是刀刃。”
阿基坦望了他一眼,继续分析道:“这只哈比托黑豹从头至尾都没有发现这个攻击者的气息,完全没有防范这次来自头顶的攻击……真是可怕……”
梅迪欧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哈比托黑豹在丛林之中本就以其隐秘能力而闻名,甚至因此被人称为‘幽灵豹’,这样恐怖的伏击者一旦进入隐匿状态,哪怕是最精锐的斥候也难以察觉。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只幽灵豹,居然连有人站在自己的头顶都没有发现。
这个攻击者对于自身气息的隐匿,完全是大师级别的,甚至连幽灵豹都未曾发现。
阿基坦沉默片刻,开口道:“这种攻击方式,简直就像是一群生活在阴影之中的家伙一般,真是可怕。”虽然口中这么说道,但他那波澜不惊的语气没有一点儿‘可怕’的意思。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细细地望着队长梅迪欧科的眼睛。
梅迪欧科闻言双眼一眯,口中无声地喃喃道:古特里安……
他下意识地这句满怀疑虑的推测,只是无心之举,却让阿基坦用难以察觉的弧度扬了扬眉毛。
思考片刻,梅迪欧科像是找到了什么否定的理由一般,缓慢但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轻声道了一声:“不可能……”
哪知这时阿基坦突然说道:“听说前几天奎恩大人回来了……”虽然他说这话时看起来不过是无意之举,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提起这件事,梅迪欧科就算是傻子也明白阿基坦的意思了。
梅迪欧科立刻瞪大了眼睛,震惊地望向蹲在地上的阿基坦,不敢置信地道:“你……!?”
阿基坦面无表情地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轻声道:“我并没有怀疑奎恩大人的意思,也许对方的目标正是奎恩大人也说不定。”
梅迪欧科眨了眨眼,心中猛然惊醒:作为密林中的老一辈,关于游侠的一些旧事,他还是知晓一些的。而正是因为知道这些眼前的这个小辈所不知道的秘闻,他才更为此而震惊。
阿基坦从头至尾都依旧是那副死鱼眼所惯有的表情,扔进人堆里就在难以指出来。但方才那几句简单的对答,已经让梅迪欧科对这个后辈刮目相看了。梅迪欧科略显紧张地四下望了望周围还在搜寻的斥候们,压低声音道:“这件事情,封口!”
阿基坦平静地点了点头,他平稳的双手缓缓拂过黑豹那一分为二的尸体,只在某一处不起眼地平整伤口处微微停了停。
之前被梅迪欧科派去核查的图埃鲁神情严肃地走了回来,开口便道:“这小子说得没错,是有人特意清理过痕迹了,但是……”
此时的梅迪欧科正被心中那可怕的猜想摄住心神,闻言不耐地道:“但是什么,有话直说,不要拖延。”
“但是…有点奇怪的是……那家伙好像并不是在遮掩痕迹,他……他把一些灌木丛和植被的枝叶切下来了。”
“什么意思?”
迎着梅迪欧科那疑惑的神情,图埃鲁只是歪了歪脖子耸了耸肩。
这个未知人士将一些枝叶切了下来,留下了非常工整的痕迹,一点儿也没有怕人发现的意思,简直就像是一个古植物学家在收集那些植物标本一般。
梅迪欧科用手抚摸着下巴,神情严峻地思考着,让站在一边的图埃鲁一脸得莫名其妙,他转头望向蹲在黑豹尸体边上的阿基坦,却只看见了对方的后脑勺。他走上前去同阿基坦一起蹲了下来,自来熟一般地拍了拍阿基坦的肩膀,问道:“怎么样小子,有什么发现没有?”
那拍在肩膀上的暗劲让阿基坦微微皱了皱眉头,他望向边上的图埃鲁,正看见站在两人身后的梅迪欧科递过来的警告眼神,他平静地道:“我发现这是一个擅长隐秘行动的大师,十分危险。”
图埃鲁闻言咧嘴一笑道:“行吧,也算是合格了不是,”接着他一改之前那找茬一般的态度,神情认真地道,“你之前反馈的这个消息,很重要,说不定日后还要算你一功呢,啊?哈哈哈……”他一边说着又一边拍了拍阿基坦的背,让阿基坦连连皱眉。
图埃鲁并未像梅迪欧科那样想得很远,但他本能地从这异常之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简单地整顿过后,第九队开始清理现场并返回。在这途中,对阿基坦原本有一丝挑衅意味的图埃鲁对其明显更有了好感,而队长梅迪欧科则完全对于这个刚入队的新人有了全新的认识,但他只是偶尔对其善意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说。
这个年轻而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敏锐地抓住一次机会,小心地推动了一下自己心中的那艘小伐。
当第九队回到了‘丛林斥候’的营地,他第一时间便被通知有属于自己的信从密林寄来。按照那个传令官的说法,来送信的猫头鹰才不过是刚刚离开。此时已是傍晚,营地中央点起了明亮的篝火,三三两两的斥候们正在篝火边享受着这一天之中仅有的愉快时光。
拿着精致酒罐的图埃鲁正在篝火边晃荡,望见阿基坦的他高高举起酒杯大笑起来。瞧见阿基坦手中的信纸,他满脸坏笑地调侃着,偶尔高声唱了几句,引来周围的赞扬与掌声。阿基坦那双永远被一双死鱼眼占据的冷漠脸上也仿佛被这片喜悦所感染,忍不住浮现出一丝笑容。些微醉了的图埃鲁用力拍了拍阿基坦的肩膀,搂住他身边的另一个斥候,用有些滑稽的语调高声道别,只留下阿基坦一人坐在这个角落。周围的人见状都善意地笑起来,那此起彼伏的口哨声让这个年轻斥候嘴角少见的笑意更浓了。
那高高燃起的火焰在斥候们脚下投出一片片阴影,仿佛一只只隐藏在暗中的鬼怪被这片喜悦的氛围感染,纷纷做出滑稽的鬼脸不愿意打断这短暂的美好。这其中,有一只鬼怪显得尤为滑稽,他的脸上满是笑意,略显羞涩地借着火光展开那段被别人幻想着的信纸。那赤色的火光在他那微笑着的脸上闪烁不定,让一个斥候忍不住笑着问了一句什么,然后立刻被其身边的同伴故作严肃地斥责了几句,接着那同伴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读罢,阿基坦面带着甜蜜,小心地将手中的信纸折叠起来,听到询问声的他循声望去,连连摆着手否定着什么,脸上却满是无法令人信服的笑容。
回顾今天,他不得不感叹自己的幸运。自己的队长已经成功被自己带偏了思路,想必很快密林高层便会开始向奎恩·塔格里斯施压,希望他能离开密林。至于在他们的猜测中是偏向于游侠还是古特里安对于这个年轻的利己主义者来说都毫无意义,他唯一希望的是这位著名的传奇英雄,能够尽快带走那位与自己那亲爱的兄长过于亲密的神子大人。
至于那隐藏于尸身之间的真正讯息,这个年轻的斥候并未说出口:那被拦腰截断的黑豹,有一片皮毛古怪地消失了。阿基坦不相信那两个经验丰富的斥候没有发现这一点,但很明显他们并没有重视——遗憾的是,真相总是藏在这令人恶心的细节之中。那个神秘的狩猎者,明明有着如此可怕的隐匿能力,却选择了出手攻击这只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幽灵豹,可见其目标本就是它。但这个攻击者对于掩藏自己毫无兴趣,甚至连处理一下尸体都不乐意。就是这样的一个家伙,却费尽周章地切去了幽灵豹的一部分皮毛和周围的一些枝叶。
对于知情者来说,这指向实在太过明显,因此阿基坦并不希望这一点被报上去。毕竟阿基坦姓阿里曼,因为他哥哥的原因,有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他也知道了。
——如果,如果真的是那个……
这激动人心的喜讯早已漫过他内心的堤坝,若不趁着这次机会稍稍释放一下,他会憋疯的。
——看起来,混乱要来临了呀……
望着周围欢笑着的斥候们,他嘴角的笑意总是难以抹平。那甜蜜的弧度被照耀在他脸上的赤色火光染上,就和周围的那些斥候们别无二致,只是那双银色的双瞳深处,藏着一丝不和谐的暗光。
我们理应理解他那极度夸张的喜悦,因为这个心怀野望的年轻斥候是那样期盼着混乱,憧憬着混乱。对于他来说,混乱意味着机会,意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