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吗?你身边的一切啊,都在崩坏离析,堕于虚无。
你的记忆在远去,似乎变得模糊,所以,你往常的身体里,这回,流动的,又会是什么?难道,你忘了吗?
你不要了吗?
你真的……无法再回到过去了吗?
你不会,后悔么?
“……”
曾经荒芜的世界下起了雨,只不过,是冷冷的雨,白色的沙漠,耸立的环形山,和这空空洞洞的大空,现在被黑色填满,曾经却被星光点缀。
听听吧,那样的冷雨,却不是又要击碎现在的世界了。
唉,如今,连那点点的星光也黯淡下去,而那颗倒挂着的,炽彩色的,却又主调为蓝色的星球,也消失了,什么也没有剩下。
“下雨了呢。”
蓝发少年,这时,才真正品尝到了星空的苦涩,他双手高高举起,手中紧握着的剑,却迟迟没有落下,他任由自己久久未剪的,额前发挡住自己的视线,让他的视野陷入一片蓝黑色的空旷和单调,他已经变得干瘪的嘴唇,却还在不听使唤地颤抖,“为什么,月面上,又会下起雨来呢?”
他摇摇头,顿时,深蓝色的发隙,便被某种力量拨开,因此,他此刻不愿展示的双眼,便无一例外的,暴露在了这空旷的世界里。
他看不到曾经的火焰,亦或是震耳欲聋的舰炮声,更没有,那些记忆再在这里呈现,他那曾经能够包含万物的蓝色双眼,如今,被一层灰色的薄纱覆盖。
“可梦境世界,为什么又能够下起雨呢?”
现在,清净了。
“这里曾有思想的碰撞。”
他看着这银白沙漠的远方,一片片尘土扬起,纵然没有风,它们遮蔽了他愁苦的双眼,让他一会儿变得冷静,一会儿变得疯狂。
“你们都是我的挚友,可是只有我,走到了最后。”
他举起的剑,最终到了这时,也还是没有落下,只是直指着高高的深空,那代表着空无一物的空间,似乎现在再也没有划破它的可能了,而他的梦境,只剩下了最后的黑暗,还有单调。
“然后呢,我真的,又能够得到什么?仅仅是让那样四散的力量回归本身么?”
“所以呢?一切,最终就是这样呈现出来,给我观赏的?”
他的眼神忽然又黯淡下来,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若说是黯淡,这一回的情绪却不同往日,他觉察到自己实际上没有失去,但实际上,他仿佛因此“未失去的事物”而失去了更多,比任何事物,他现在所拥有的事物,都还要多的东西。
“在乎?不在乎?”
“在意?不在意?”
“深爱?痛恨?”
他变得黯淡的双眼,顿时被丰盈的水珠所充斥。
须臾之间,抛开剑刃,将它甩到远远的地方,便要让这把与他同生共死的剑,深深地刺入这昏黑的大地————要让他最后的夙愿得到蓦然的期许,得到独自的声张,一道纵折的白光便如同雷电一般,伏在剑刃上,迎着他低沉弯曲下来的身躯。
嗤啦!爱与恨,被刺入流动的沙里,似乎能和大海一般,带走形形色色的苦痛,斑斑驳驳的记忆。
迅速地俯身下去,却在某个程度上,又开始变成慢慢地蹲下,莫不是彳亍,却也是原地自哀自怨,他开始反思,他过去所经历的时光,所做的那些事,他开始回溯人生,去寻找那些他未曾注意的事物,去回忆起一切,他能够回忆起的点滴。
试图让自己的眼睛明亮。
他便去寻到,发现,他心中的世界,一直在慢慢地变化,虽然一直都在不断地变化,但这一次依旧不同,它却变得更加清晰,变得更加难以改变和修整。
泪痕挡不住了,纵然这里的引力不是那么的强,只有那颗星球的数分之一,但白白的泪痕,依旧不留情理地,被直射的恒星光亮照亮,这里,没有来自那副肉体保护,或者像是,一种外衣去遮盖,更没有,那亦或是谁想要的大气层,只是空间昏暗,止剩一个大大的太阳挂在天空中。
呵,太阳啊!
既然你是那样至高的神明,能不能去照一照我的心灵,让我看看那里面,现在,又是些什么东西,又还能装下什么东西呢?蓝色的少年心想道,这不是怨恨,只是在虚浮,而无目的,甚至于崩坏的情绪中,一种渺茫的希冀而已,而现在,他竟然开始指望这个。
这一切就要离他远去,仿佛立刻,他就会醒来,回到他的肉体所在的那个世界,去面对更多的未知事物。
他曾经爱呀,可是爱,此时不再能够给他带来什么力量了,他也为之不顾一切过,可现在,虽然不觉得自己做的是错的,他选择了一种道路,一种可以说是伪善的道路,无论是来自任何人的说教,任何人的鼓励,他最终也走上了这条路,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最后即将崩坏的梦境世界。
只剩他一人,梦境世界,不再有存在的必要。
“哦,我的朋友,羽,我是多么爱你,你本和我来自一体,你本和我志同道合,究竟是什么毁了你?难道只是你那种令人哀怜的胆怯么?不会的,我无论何时也不相信。”
“……”
流着泪,他忽想起,这样的世界,原来不久以前就还存在着,现在已经无人问津,被他选择的道路所刺穿,破碎,化为泡影。
他曾几何时,选择贯彻,而此时,便被谴责而不得不去,选择开始反思,去怀疑他走过的道路,到底出了什么错误,到底抛弃了哪些人,到底,又辜负了多少人。
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后悔自己走过的路,他之所以,会怀疑,也只是轻微,他不再去思考本质的事物,他只是兀自哭泣,兀自郁闷,而去想念那些曾经的人和事,而导致这一切的,仅仅只是他,他如今已走到了这一步。
好久了,离他刚刚来到这里的日子,也要有十多年了,他最初的欢笑,他所认识的那些人,一起变得强大过,一起互相争执过,去讨论各自的处世理论,某些人表示坚决,而某些人只是默默地支持他,保持妥协,也试着去坚持这样那样的事物。
某种“正义”,而不再是某种单纯的“善良”
是啊,某种“正义”去取代了“善良”,因此,若是拨开我的皮肉,那么现在,我的信念和情感,可能就只有这些了,这个世界,也因此美丽不再。
他望向远方,看到凋零的一串串葡萄藤,腐朽的木架,又看到干涸的荷塘,看到变得昏暗的藤蔓路灯,还有乱成一团,晦暗无比的鲜花簇,一切都乱套了,一切都不在了,当心灵不再具有活性,这一切,都将会变得死寂。
而这些东西,正是那些人,活过的证明,他们和他一起搭建起这样的乐园,渴望在这样孤单的世界,建立起原初的彩色,还有绮丽,还有梦幻。
只需要一颗纯净的心,一道纯净的思念。
而现在,他不再具备,永远也不会再具备。
“不知道爱丽丝,现在过得怎么样呢?醒来了没有?脱离危险了么?神绮大人,又过得如何?”
“……我还有那些资格,再去奢求什么呢?我带着痛苦,甩掉了我本应该带上的东西,我擦肩而过,擦过了曾经爱着我的人,然而,一切,关于她的事物,现在已经化为了尘土;我仍然选择一言不发,不得不,去冷漠对待,一直都在爱我的那些人。”
他看着那个湖泊,那一些低矮的房屋,默默低语着。
此时,这些曾经光鲜亮丽,包含着美好向往的事物,都被银色的沙粒给覆盖了一层,房屋的门口被淤堵了,而本来深深的湖泊,也因为数次巨大的堆积,而变成了浅滩,上面裸露的低地,竟然还生长着粉色的铃兰,还有芷兰。
“我记得,你很喜欢铃兰,因为你说,爱丽丝也很喜欢铃兰,所以你就很喜欢了,对吧,复杂的你有着情感上的单纯,我再也无法企及的单纯。”
我能够回到过去么?
即使这个世界即将崩溃,再也无法回到了,不知是不是他不懂得珍惜,蓝色的少年,仍然不愿接近那里,只是远抬起头,踮起脚,去眺望着,并结合他自己快要消失的记忆,那一些,快要辨不清真实还是虚假的记忆:
“我不愿再做梦了,我很累了,想停下来歇歇,因此,这个世界便就此崩塌,只因我终止了我单纯的梦,而我必须为此要担负更多,我要去放弃更多的东西了,所以,你还能够帮帮我,帮我分担一些东西么?我亲爱的羽哟。”
“即使到了,我们互相不再信任的时候,你依旧愿意去救回爱丽丝,依旧执意要把我拉出情感的深渊,你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我,现在又已经对你做了什么?你明白,你放弃了很多,但你不明白,其实你拿起了更多,那些我曾经扔下的东西。”
现在,你不在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前行。
他想到羽,便又想起了爱丽丝。
当初,她蹲坐在这个梦境湖泊默默哭泣时,他本人自己却被纠缠着,无法直接走上前,因为他陷入了反向的困境,然而,羽却丝毫没有经过思考般,就去选择代替他,用着已经接近消散终点的灵魂,去移动着,去行动着,将她一步一步引到了自己的面前。
我和你本已经背道而驰,你为什么还要选择帮助我?
现在我目送着,你破碎,却又在姗姗飞舞的灵魂,那点点蓝光,是最后的星光了,我渴望靠近你,再深情地拥抱你一次,但是这一次,你却要真的离开我,你不再故意装睡,故意犯困,而是静默地化为碎片,独自,飞上空洞而即将崩塌的天空,可是,你存在着啊,你会一直,一直存在我的心里。
你那种,令无能的我,无法描述的情绪,我肯定做不出来,我也绝对做不到,因此,你以前是我的目标,现在,消失了,你还会是我的目标。
愿,当我闭上眼睛时,这片眼帘不再存在谎言。
愿你们在那片灵魂消失后,仍然存在的,一种虚无的世界,再合作着,建起一片那样的世界。
愿你们飘荡的灵魂,能够回归不同的故乡,能够见到你们想见的人,能够找到你们在意的人,你们深爱的人。
愿你们不竭的思想,便能促使着我,走向这个世界的未来,让我拥有更加强大的力量,去保护这个世界。
愿你们拥有的双眼,化为夜空中最亮的星。
这梦境,便崩塌了,很安静,没有山崩地裂,没有光芒四射,只是片片破碎,片片堕入视线棱棱角角的黑暗,意识一点一点被掰离梦境,扯断这本来千丝万缕的线。
是啊,我,那样的笑容和眼泪混杂在一起,这就是结局了,我捡起了什么,也丢掉了什么,那么,某些事物哟,你会继续和我同行吗?
(深夜更新)
(原作:《幻想尘月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