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诺.科恩波特手持步枪站在小坡上眺望周围,然而不论她看向哪个方向,都只能看见一片茫然的紫色。或者说,一片诡异的紫色,一片让人感到不详的紫色占据了林诺目之所及的一切。
此时此刻,随着飞絮纷纷扬扬如大雪般飘落,这片诡异且令人不安的紫色还在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飞速扩散开来,直至占据整个平原。
不对……
林诺突然眯起了眼睛,她仔细地观察着一片飘在自己面前不到十步之远的飞絮,依靠月光的照耀与自己出色的视力,林诺终于看清楚了这些紫色“飞絮”的真身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们其实是孢子。
是紫色的孢子,如灰尘般微渺的孢子。
这些孢子是如此得微小,小得本应无法被肉眼发现,但那沾满了血腥味的湿润腥风呼啸而过,那湿润的风将孢子们聚拢又粘合,最终化为一片片或大或小的紫色飞絮。
这些孢子到底是何物?是什么植物的孢子?亦或是什么菌类的孢子?
林诺不知道。
这些孢子又来自何方?它们是来自那晦暗幽深的天幕?它们是来自那轮高挂于苍穹上的清冷明月?还是来自某个位于群山尽头的不知名之物?
林诺依旧不知道,她也没兴趣去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敌人要来了。
因为她已经闻到了那股自己永远都忘不了的硝烟味。
因为她已经听见了那腥风之中隐约传来的怒吼与惨叫。
更因为她已经看见了那漫天飞舞的黑色大鸦——那是不存在于现实中的告死鸟,那是只有林诺.科恩波特才能看见的不详之鸟。
就如秃鹰们盘旋在狼群头顶等待着捕猎以及那之后的尸体腐肉一般,现在,这些他人不可视的告死鸟们同样盘旋在准尉头顶等待着,它们等待着战争以及那之后的……
(死亡…….)
一道嘶哑、中性而又平静毫无任何温度与感情的声音从虚无之中传来,它缥缈而遥远,冰冷而空无,仿佛说话者正站在世界之外冷漠地看着万物诞生又毁灭。
(它们期待的是死亡……)
(但它们可不是食腐的秃鹰……它们不要那些充满腐朽气味的死亡…….)
(不要那些开始积灰的死亡……也不要这些开始腐烂的尸骸……)
那是引路人的声音…….那具被黑色支柱紧紧攥着的无血骸骨…….
(它们要的是新鲜的死亡……那新鲜的血淋淋的死亡……)
咔嚓!
几乎就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林诺便毫不犹豫地将步枪装弹上膛,然而她以最快速度蹲下身手持步枪扫视四周,但是她除了那漫天飘落的紫色孢子与满地尸骸以外没有看见其他任何东西,更不用说那根一看就特别显眼的黑色支柱以及被支柱攥着的那具无血骸骨。
(可是……在这片满是腐烂尸骸的平原上……)
但是,那道缥缈得像是穿透了无尽空无的声音仍然在林诺.科恩波特耳边作响。
(…….又哪里有新鲜的血淋淋的死亡呢?)
微渺如尘埃般的紫色孢子仍然在不断地落下,那流淌在尸骸间的血河被染成绛紫色,那粘稠血污汇聚成的血泊们泛起了深紫色的光泽,那堆积如山的尸骸烂肉上也覆盖了一层又一层令人作呕的怪异紫色,甚至,就连清冷苍白的月光都被那愈发浓郁的孢子云玷污、浸染,最后化为诡异的紫光。
(…….又该去哪里寻找那活生生的人呢?)
眼角余光处闪过了无血骸骨那张干枯而空洞的脸,然而当林诺看向那个方向时,她什么也没有看见,除了几具干瘪的焦尸。
(所以……我们该去哪里找到他们……我们该去哪里屠杀他们呢?)
像是在回应引路人的话语一般,某种变化发生了。
变化就发生在那些孢子上,那些紫色的孢子们开始成长。
它们开始成长,它们开始蔓延,凡是被那片紫色所覆盖的尸骸或者是被那片紫色所浸染的血液,它们都开始长出密密麻麻的淡紫色丝状物——那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未知的真菌,又有点像奇怪的苔藓——随后,孢子们长出的菌丝与藓状物以肉眼可见的惊人速度堆叠、交织然后它们再度萌发并向着更远的地方蔓延。
它们成长与蔓延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仅仅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这片令人感到不详的紫色真菌便占据了林诺目之所及的一切。它们甚至占据了整片平原,将整片棕褐色、灰黑色与深红色为主基调的尸骸平原浸染成了各种各样的紫色——从淡到近乎是白色的浅紫色到几乎与黑色毫无区别的紫黑色应有尽有。
那紫色真菌飞速扩散的场景就像是有一位神灵伸手拨快了整个世界的时间,在短短十分钟内便让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时光流失殆尽,使这些诡异的紫色真菌得以如此短的时间之内便如瘟疫般占据了整片尸骸平原。
(最后…….还是找不到……因为这里只有尸体…….只有开始腐烂的尸体……)
告死鸟的阴影在地面上骤然浮现而又消失,纵使只是一片或者几片黑色影子,但那影子的眼眸也和告死鸟的眼眸一样闪烁着幽绿色的光,像是墓园之中忽隐忽现的鬼火。
(这里没有新鲜的血…….亦没有活生生的人…….可以诞生新鲜得血淋淋的死亡…….)
真菌的菌丝已经爬上了每一具尸骸,不少尸骸几乎被真菌从头到脚地包裹了一层又一层,活像是一个恐怖故事之中才会出现的真菌怪物。
但是更多的尸体只是在躯干与脸颊上长出了不多不少的菌丝,看起来就像是几片不小心沾染到身体的污渍,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尸骸上的菌丝会比前者更少,相反,菌丝们深深地钻进了尸骸的内部,它们需要从血肉之中吸取养分,所以它们向下蔓延,向着尸骸的深处扩散,最终,它们或许会由内而外地蛀空整个尸骸,就像冬虫夏草一样。
唯有林诺.科恩波特身边没有一片飞絮——所有飘过来的孢子都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焚烧般于刹那间化为灰烬——也没有长出哪怕一点菌丝,这些菌丝甚至不敢靠近准尉脚下的冰晶——那片因为刺刀的极寒杀意而产生的寒冷冰晶。
(那么……我们为何不换一种方法…….为何不换一种思路?)
引路人的声音贴着林诺的耳朵响起,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感觉到引路人冰冷的牙齿正贴着自己的耳廓。
(……这里不是有很多尸体么?)
那嘶哑中性的声音摩挲着林诺的耳廓,像是一阵冷得刺骨的风。
于此同时,新的变化发生了。
这次变化发生在那些血污之中。
从那些深紫色的血污中——不论是流淌不息的粘稠血河,还是污浊肮脏的血泊,甚至是某些肉糜与腐烂尸骸的腹腔之中——无数个宛若肿块般的紫黑色卵状物渐渐浮起。
在紫色月光的照耀下,卵状物们安静无声地裂开数道裂纹,而后它们都裂开成四瓣由内而外地一一打开——那场景就像是无数丑陋的花苞竞相开放——原本深藏在卵状物内部的东西亦是随着卵的绽放而显露在林诺眼前。
那是花。
那是紫色的花,颜色淡得近乎是白色的紫花。
原来那些卵状物不是像花苞,它们真的就是花苞,是肿瘤般丑陋的花苞,但它们内含的花朵又是那么美丽。
随着卵状的花苞纷纷开裂并舒展,淡紫色的鲜花亦是随之绽放。这绝非是只发生在一处或者几处的场景,它们发生在这片被真菌覆盖的平原的每一寸“土地”上——亦或是说,每一寸尸骸之上,每一寸血污之上——这也绝非仅仅是数十枝数百枝紫色的鲜花在绽放,而是数以万计甚至十万计的紫色妖花在一齐绽放。
一片孢子飞絮因卵状花苞的舒展而脱落,它如羽毛般轻盈地半空中飘飞,与自己的其他同类一同舞蹈着坠向地面,但是它们还未落地,花朵们便已经盛开。那成千上万的花朵,在月光照耀下像是披上了一层紫色的轻纱,当风吹来时它们便一起在风中盈盈舞动,那淡黄色的花蕊与淡紫色的花瓣一同在风中摇曳。
不时,有几片花瓣被呼啸而过的腥风吹起,它们或孤零零地打着旋飘落,或三五成群地随风飞扬,在风中回转飘飞,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那些如雪花般轻盈坠落的孢子飞絮们被这些肆意飞扬的花瓣们冲得七零八落,它们乱七八糟地围绕着花瓣们飘飞,既像是一群被狮子冲散的绵羊,又像是一群围绕着皇女们跳起滑稽舞蹈的弄臣。
平心而论,这确实是梦幻般的美景,不,若是考虑到在仅仅十分钟之前这里的一切美景都不过是一片苍凉至极、骇人至极的尸山血海,那么现在这片绮丽至极的紫色花海大概只能用神迹来形容。那是神迹般的美景,足以让任何人为之震撼,足以让任何诗人为之痴迷。
但是林诺.科恩波特不是什么诗人,她是一个士兵,是一个持枪的士兵,她不懂诗人的风情雅致,但是她熟悉每一个拿过枪杀过人浸过血的士兵都应该熟悉的东西。
那些刀刃与枪炮、弹片与火焰,以及粘稠的血与破碎的尸骸……
所以,林诺比谁都清楚,现在这片绮丽梦幻的美景都是建立在腐朽的尸骸与粘稠的血污之上的,她也比谁都清楚这片美丽都是绽放在血淋淋的死亡之上。
这片梦幻般的花海骗不过她,也无法在林诺面前掩盖那些骇人的真实。
准尉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所注视的东西自始至终都是那片绚丽花海与真菌地毯下的累累尸骨。
自始至终......
她能清晰看到菌丝们像蛇像蠕虫一样钻进了每一具尸骸体内;她也能看到菌丝们在骨与肉中穿行,将那些断裂的东西一一连接;她也能看见有颜色浅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紫色烟气在尸骸间蔓延——这些紫色的气体来自那些盛开的鲜花,妖异的花朵们在风中摇曳的同时释放出了这些紫色的烟气,这些气体的颜色很淡,但是它们很重,重到没有随风飘起而是堆在真菌厚厚的菌丝表面向下渗透,向着真菌下堆叠的无尽尸骸渗透——林诺还看见那些紫色的烟气犹如活物般从任何一个可以钻入的开口处钻入——不管是眼耳口鼻还是伤痕弹孔——每一具它们覆盖的尸骸。
然后尸骸眼中便渐渐亮起了紫色的微光。
虽然微弱,但是真实存在。
(这里可是有很多尸体…….)
引路人缥缈虚无的声音此刻就像是发令枪的信号,在它开口之后便有无数悉索作响的声音在林诺耳边响起。
那些悉悉索索的声音并非来自某个地方,也绝非仅仅是来自某个方向,相反,它们从四面八方传来,它们从周围的一切地方传来。
它们就来自林诺脚下所踩着的一切,一切尸骸。
林诺握紧了手中的步枪,她比谁都清楚那声音是什么声音,是什么东西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那是死者们发出的声音,是死而复生的回魂尸们正用手指摩挲着骨渣、碎肉、布料与菌丝所发出的声音……
菌丝构成的大地开始起伏翻腾,因为在菌丝之下那些被当做基石的尸体已经不再甘于平静,因为这些回魂尸们在渴望着……没有人知道它们到底在渴望什么,或许是像传统僵尸片里那样满足自己的无尽饥渴,又或是因为那残余在它们体内的疯狂与嗜血驱使着它们再度战斗,也可能是菌丝们控制着它们去消灭这里的唯一一个异类……
但是这些重要么?
在此时此地,对陆军准尉林诺.科恩波特而言,揣测这些回魂尸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真的有哪怕那么一点点的重要性么?
(毫无必要……你只需……大开杀戒……)
随着无血骸骨空洞缥缈的声音在林诺耳边作响,一大片紫色菌丝被猛然掀起。在哗啦啦坠落的菌丝块中,第一只肤色苍白且长着尸斑与菌丝的手稳稳地抓着坑洞边缘的菌丝结构,然后第一只穿着灰黑色破碎军装的回魂尸握着同样长满了菌丝的堑壕锤从坑洞之中爬出。
尽管全身上下都长着或多或少的菌丝,但是通过对方没有戴钢盔的脑壳与背部缺了一大块布料的军装,林诺.科恩波特依然认出了这具回魂尸,或者说,认出了她在整片平原上堆积的尸骸之中唯一一具有点印象的尸体。
那具被她抢了钢盔后又被撕下身上军装的布料当抹布擦干钢盔上的血迹,最后还被林诺当做椅子坐了可能有一个小时的“热情好客”的尸体。
而现在这位“热情好客”的前尸体现真菌回魂尸正僵硬地转动着自己太久没有活动的脖颈扫视四周,然后它便自然而然地看到了手握步枪站在小山丘上的林诺.科恩波特。
在这一瞬间,“好客先生”空洞眼眶之中闪烁的紫色光芒骤然变亮,活像是两个紫色的电灯泡,随着一声含混的低吼声响起,“好客先生”以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戾身姿拖着堑壕锤冲向山坡上的陆军准尉,在它身后的坑洞中,又有十几道紫色的光芒纷纷亮起,宛若洞穴中的群狼,而后十几个穿着破烂军装长着菌丝或者干脆全身上下都被菌丝完全包裹的回魂尸一窝蜂从坑洞之中爬出,随着一声声低沉含混的嘟囔声与低吼声响起,它们犹如饿疯了的狼扑向血食般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位站在山丘上冷漠地俯视着它们的士兵。
那持枪的士兵……
砰!
一声枪响,枪焰闪烁,子弹出膛。
冲在最前面的“好客先生”第一个被炽热的子弹打中了脑袋,无数猩红的火星在子弹洞穿头颅的瞬间便在回魂尸的全身上下亮起而又熄灭,而后当子弹击穿“好客先生”的后脑勺并离开它的躯体继续飞行时,倒在地上的只有一堆黑色与灰色混杂的灰烬。
炽热的子弹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直线,那直线就如一把锐利的刺剑般洞穿了“好客先生”后又再次洞穿紧跟在“好客先生”身后的第二具回魂尸,然后地面上就又多了一摊带着焦味的灰烬。
然而子弹远不满足于此,它所划出红色直线仍然在向前刺出,但是由于角度的原因——林诺是站在山丘上向下射击的——在洞穿了第三具回魂尸的小腿并同样将它瞬间焚烧为灰烬后,子弹终于不可避免地将坠向大地。
但是,就在这道亮红色的直线即将亲吻大地的瞬间,它却像是弹簧一样猛地弹起,由下而上地在刺穿了两具回魂尸并划出了一道极其锐利的折角。而后,这枚射向苍穹的炽热子弹再度凭空弹射自身,随着又一道锐利如剑刃般的直角被子弹划出,这片平原上又少了三具死而复生的回魂尸,又多了三摊散发着刺鼻焦味的黑灰色灰烬。
但是,但是,子弹依然没有满足,它还远远没有满足,它还杀得不够多,一颗子弹一个敌人对这枚子弹来说,对这枚魔弹来说远远不够,三个也不够,五个还是不够,八个仍然不够,它还要杀更多,更多!
于是,子弹飞行发出的咻咻声一时间连绵不绝,每次子弹弹射时发出的宛若枪口开火般的砰砰声更是不绝于耳,回魂尸们像是割麦子一样接二连三地倒下,子弹划出的红色余光也近乎交织成了一朵抽象的花,一朵抽象的死亡之花。
最后,在连杀了十八具回魂尸后,子弹才在自己亲手勾勒出的死亡之花中心处吻上了最后一具回魂尸干瘪且爬满了菌丝的心脏。然后随着一道刺眼的闪光亮起,一团炽亮的火球代替了那具回魂尸出现在了它本应站立的位置,至于那具回魂尸,它则被由内而外爆发的火焰彻底吞噬,连一点骨灰都没有剩下。
叮~~
直到这时,弹壳落在头盖骨上的清脆响声才姗姗来迟地响起。
面对十九具一齐冲来的回魂尸,林诺只用了一发子弹,便在退膛的弹壳都没来得及落地的短短时间内将它们全部消灭。
对此,林诺.科恩波特的眼神与脸色毫无变化——仿佛对她来说这一切就与吃饭喝水毫无区别。——她只是娴熟而麻利地再度装弹、上膛,然后持枪看向自己脚下,看着这片山坡下那犹如浪涛般起伏不定的菌丝大地。
随着声声爆响声响起,无数只覆盖着菌丝或苍白或干瘪或糜烂的手破土而出,向着混沌的夜空张开五指,而在这些手臂下那黑暗的坑洞中,那密密麻麻亮起的紫色幽光让人不禁联想到夜间狼群那碧莹莹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