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一段无足挂齿的故事罢了。
春日的朝阳暖暖的映着青年被泥水与血污染得不成样子的棕发上,毫无形象可言的,青年昏倒在仿佛将天空遮断的庞大圣树下。几只蛮活泼的松鼠窜上了青年的肩头,好奇的打量着青年紧闭的眼睛。
散发着黯淡金属光泽的华丽十字架被斜在一边,就像平常烧材火用的的木头棒子。它看上去和他的主人一样死气沉沉的,在这个万物复苏的温暖春天,它和它主人的存在是那么不合时宜。
将银白色长发编成一直延伸到脚踝的马尾辫,让人完全看不出年龄的纯白女性一脸无可奈何的望着昏倒在树下浑身血污的青年。
“啊啦啦...为什么这里都会出现人类呢...”
虽然语气略显嫌弃,纯白女性还是俯下身去。递到青年鼻前的手指感受到了微弱的气息,纯白女性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呼...要是有生命在圣树下如此轻易的逝去,就算是我也会很困扰的呢。”
青年依然痛苦的闭着眼,作为昏迷的人,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太过扭曲了。但他身边的女性似乎完全不在意这样的小事,自顾自的仰望着遮住大半天空的圣树,还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不过...怎么才能带你一起回村庄呢...”
不管怎么说,就算青年看上去不是很强壮的样子,让一“弱女子”背着人走到圣树距地面二百于米的树冠层,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
[...睡着了吗...竟然这种情况也能睡着...我到底多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大人,您最近越来越过分了...”
“哈?杰鲁斯,我给你委派的任务貌似不是很困难呢。倒是你,最近好像对我越来越无理了...”
“老夫岂敢呐!只是您让我把一个人类带会银色村庄!银色村庄可是精灵族的圣...”
[陌生的声音...谁的声音...]
略显苍老的男声声音被陌生而悦耳的女声打断。
“那么,对于在圣树下小憩这样亵渎圣树的事情,我该撒手不管喽?”
“银!您又说笑了...”
“还是,我应该让把他搬到别的地方,让他自生自灭?”
“不能!但是...”
“所以嘛,我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呢~”
虽然意识还有些恍惚,青年却从某苍老声音微不可闻的叹息中感受到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随意吧....反正老夫说不过你。”
[真是悠闲的一群人啊...]
虽然还是摸不清眼前的情况,但青年明白这样和谐的展开大概不会有什么黑深残的剧情等着自己。虽然恢复了意识,但青年身体状况也就是勉强能支持“意识”这个程序运作而已。综上所述,青年决定就这样再休息一段时间吧。
就算是不老不死的存在,也会有疲惫到懒得生存的时候呢。想想海格力斯吧,自杀对于半神的真是个有趣的结局。
“...不过说起来,让人类出现在精灵族的圣地的确有些不妥呢。”,悦耳的女声又传入了青年的耳朵,将刚刚萌生的睡意被一扫而空。他第一次发现不能封闭自己的听力是如此麻烦的事情。
“您能这么说,老夫真是很感动呢!”,苍老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招人待见。
的确很不招人待见,就连那个悦耳女声的主人也没有在意他的意思。
“啊啦啦...所以,还是赶紧把他处理掉吧...嗯,就这么把他从窗子扔出去如何~”,危险的话语以悦耳的声音传入青年耳朵,违和感与危机感同时在他的脑海里爆棚。
“银?您没有忘记我们在什么地方吧?从这里扔石头还得好一会才听到响的...”
“我可一点都没有老 哦!”,青年似乎听见特别被加重的“老”字狠狠砸在某人心头的闷响,不知为何这声音听起来畅快无比。托这字的福,苍老声音的主人终于短暂沉默下来,房间内的空气终于安静了些。
“...您过分了。”
“哦?是‘老’的部分吗?”
“...”,沉默可以表达许多意思,快要被逼疯就是其中一个,“不论如何,这么对待他太过分了。不论是出自我个人的意愿或是精灵族的尊严。”
“啊啦啊啦~偶尔乱扔一次垃圾其实也没有什么吧?我说的是吧?最仁慈的圣诞老人~”
随着悦耳声音的主人的话语终于危险到了任何人都没法不在意的地步,房间终于陷入完全的寂默。
...
“为了叫醒装睡的人,阁下也真是蛮拼的啊...”,陌生而疲惫的第三道声音终于出现在不算宽敞的房间,借了房间中安静的出奇的光,陌生的声音在房间里分外惹眼,“虽然对刚刚的话很介意…但我还是感谢阁下救命之恩。”
粽发的青年从房间的长椅上挣扎的支持着半边身子坐起,虽然因体力不支半边身子都在颤抖,但还是勉强的挤出点笑容望着不远处的色调为纯白的女性。对了,因为意识与身体都快接近极限的缘故,在青年的视野中,她不过是一大块白色的光斑罢了。
银直直的与青年失去焦距的湛蓝双眸对视着。渐渐,刚刚挂在嘴角的胜利者微笑荡然无存,脸上的表情也是愈加复杂。
“安心休息吧,刚刚的玩笑抱歉了。”
银态度认真地对青年说的第一句话,恰好是青年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在随树干延伸的道路尽头,粽发青年与他身边战战兢兢的纯白女性停住了脚步。望着眼前墙壁上近乎长满地衣的破败树屋,二人都确信一路上没有比他更不堪的房子了。
“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住人嘛!所以,我们还是去别处看看...”,银一脸心虚表情的摊着手,不愿再多看树屋一眼,慌慌忙忙的拉起身边披着厚实黑色斗篷的青年就要走。
青年一个反手便将银拽回原地。
“那么,就是这里了吧。”,似乎对房间不堪的状态没有丝毫在意,青年挂着一如既往的和善微笑向房间走去,“再说,杰鲁斯大人不是说了嘛,这是银色村庄中唯一没有主人的房子...您还能带我去哪呢?”
“但是!就是这样,就算这样!你也可以去我宅邸...我不介意分给你一个房间的!”,某圣树一向以开朗著称的意志体倒是罕见的露出了一副不开心的表情。
“在这里借住已经是受各位恩惠了,我怎么还能再给各位添麻烦呢?倒是您,不要太在意之前的事了...反正就算没有您的玩笑我一时半会也恢复不过来。”,温和的语调中透露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已经走至房门前的青年费力的将似乎已经锈死的门板推开,见到这幅情景,纯白女性虽然心有不甘,最终还是快步跟上了。
二人一起发力,门板“pong”的一声被推开,浑浊的空气裹挟着灰尘倾泻而出,站的靠前的青年被淋了个灰头土脸,而他身后的银直接银闹人的尘埃与异味剧烈的咳嗽起来。
房间里所有的窗户都关的死死的,从门口望去全是一片黑黢黢的混沌。虽然想进去看个清楚,但望着就算没有光线也能感受到污浊的“陈酿空气”,青年觉得还是先让它静静的通通风为好。
“...看来,大扫除是必须的呢。”,饶是如此,青年面庞上温暖的笑容也没有丝毫变动,不过以往不曾有过的挠头动作,也足矣表达他心里小小的失望了吧。
“那么!请务必让我帮忙!”
某神奇的神树大人直直的盯着正欲拒绝的青年,一副“要么同意,要不然就灭了我!”的架势。
“您的好意....”
[盯....]
“但是...”
[盯....]
“....”
[盯....]
“...那么,多谢您了。”,青年脸上微妙的笑容,已让银辨别不出是微笑或苦笑还是其他什么的。
“虽然大度是好事,但是阁下这样的态度真的让我很难办啊...明明是我有愧与阁下的。”
离房间空气清新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体力早已透支一直没有回复的粽发青年干脆左在了门旁的木桩子上,闭目养神的同时与银有一句每一句的闲谈。
“真是不知道精灵族的其他人会对这样孩子气的圣树怎么看呢,对吧,银?”
“我也不知道他们会对斗胆评价‘圣树大人’性格的人类怎么看呢,对吧,阁下?说起来,我好像并不知道阁下的名字。”
“米歇尔,很大众的名字。”随随便便暴露自己的真名并不是什么明智的行为,但是对于无欲无求或万念俱灰的人,隐藏自己的名字什么意义都没有。
“很大众吗?这个名字我可是第一次很听呢...虽然我对人类了解很少,你也不要忽悠我啊...”
而后,银被米歇尔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盯了半天。但不论米歇尔盯多久,银都是一脸真诚到爆炸的不明所以。
“所以说,交流的对象是精灵,真是方便了许多...还有,拜托您稍稍涉猎一下人类的故事吧。”,站起身来努力伸展了下疲惫不堪的身体,棕发青年冲木屋的方向捏着鼻子走了过去,“然后,让我们开工吧。”
…
“唔...竟然是杰鲁斯大人啊,恕我未能远迎。”,话虽这么说,坐在桌旁看书的粽发青年连望都没望一眼推门而入的矮胖精灵王。虽然明白这样有些失礼,但是对于“从未带来过好消息”的杰鲁斯,青年实在提不起性子打招呼了...
“...”,随着冰蓝老人的接近,青年身边的空气寒冷了许多,没办法的抬起头,看到杰鲁斯的脸色果然一如既往的阴沉。两个人就这么相互望着,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您有什么事情吗...”
“银从你这里回去后,因为腰酸背痛好几天没走下床。”
青年含在嘴里的茶差点没一口喷出去,说起来银对于打扫眼房间唯一的贡献是讲房间中的瓶瓶罐罐抱到屋子外由米歇尔打扫。顺便一说,说是一堆瓶瓶罐罐,也就不到十个而已,还都是空的。
“...老夫知道你想说什么,”望着青年一脸的不可思议,杰鲁斯阴沉表情下渐渐生出了些“憋笑”的痕迹,“体谅体谅我们‘圣树大人’吧!她上次干体力活已经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所以,请务必不要让她再这么干了...”
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的青年回避了杰鲁斯的目光,望向房间树在正中央的华丽金属十字架,过了好一会,面色恢复正常的青年才开始继续与杰鲁斯的交谈。
“提个建议,还是让‘圣树大人’适当的锻炼锻炼吧...”
“好了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那些都是圣树的自己的自由,就算是老夫这样的精灵王也无权干涉。”,杰鲁斯也算是这件房间的常客了,很自然的在米歇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一副还要谈很久的样子,“第二件事,我最近补充了一些关于人类宗教的知识。”
“所以呢。”,身体难以察觉的震动了下,青年犹豫一番后放下了手中的书,定定的望着对面的冰之精灵王。
“怎么了?当然问题很大啊!”,矮胖的冰蓝色老人捋着自己白浪滔滔的胡子,操起了一副长辈训斥犯错的晚辈的麻烦语调,“你的房间,完全是在参照人类宗教中‘教堂’的模式吗!在精灵族的圣地,模仿教堂什么的有些不妥吧。”
“啊...不是模仿...这里就是一个教堂,谢谢。”,精灵族拥有的智慧是阿拉德中其他种族望尘莫及的,但至于谈到精灵族对于其他种族文化的白痴程度...怎么说呢,这也是这片大陆自诞生之初就存在的老梗了。就算明白这些道理,当发现自己的名字还没有一个“教堂的模式”显眼时,米歇尔还是清晰的听见自己的脑子里有根弦崩断了。
“是吗?...这样的话,你罪加一等!”,相对的,杰鲁斯倒是也被对面粽发青年的坦诚吓坏了,“在银色之冠宣传人类子虚乌有的宗教!你到底打的什么心思啊!果然当初老夫就不应该同意人类生活在银色村庄啊。”
“子虚乌有?一个信仰真实存在的宗教怎么能被您污蔑为子虚乌有。请更该一下您的言论,精灵王大人。”
“你是说你相信人类传说中的圣者‘米歇尔’真的存在?哦,可能你还的确相信——亏你叫‘米歇尔’这个名字呢!”,虽然冰蓝老人的神态并没有太大变化,但话语中微妙的不屑青年还是可以感受到的。令人炫目的阳光被立在房间正中“宽恕”柔化了许多,除了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十字架,米歇尔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还陪伴在自己身边了。
但就算是这样,他还是那个“米歇尔”呢。
就算被本该站在同一势力的冒险家们差点杀掉,“米歇尔”这个名字依然被一部分圣职者信仰着。
很少的一部分罢了,毕竟谁会信仰站在使徒一方的背叛者呢?至于这其中的前因后果,谁会在意?就算真的有人在意,自己又能说出一二吗?
就算这样,自己还活着呢,自己还是“圣者”。
正看着自己的信仰被人怀疑的“圣者”。
“圣者米歇尔,在人类中是不会出现重名的。就像没有精灵会取‘银’作名字一样。”
“这么说来你就是那个圣者喽?”,杰鲁斯饶有兴趣的望着青年,一本正经的思考着如何将这个中二青年拉回人生的正途,“能狼狈到昏倒在圣树下的‘圣者’,真是伟大哦!——这样的笑话,可完全不好笑。”
青年没有说话,似乎是被说到了痛处的样子。
青年的背后,是正在展开的三对纯白羽翼。
“这样的证明,满意吗?冰之精灵王大人。”
...
[多长时间过去了呢...]
望着屋前自己刚刚打扫的一尘不染的街道,蓝眼睛的神父在房檐下的阴影里连动都懒的动一下。这样燥热的天气,用来发呆真是太好不过了。
多长时间...沦落到今天这副田地纠结多久了呢?准确的数据神父自己也说不清楚。对面街角的便利店倒是已经换了好几任主人,原本自己常去的小酒馆也在几年前就关门大吉了,身后被由木屋改制的简陋教堂,若不是因为当初修建它的精灵族向其中注入了少许魔力与生命力,应该早就烂了个彻底。
[果然,祥和才是浪费生命的最强法宝。]
虽然梦里还是会见到那些带着麻烦表情的麻烦家伙。祈祷着些什么?哭泣着些什么?眺望着些什么?颓废在这里的神父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会选择忘掉。
[“五圣者”,“十三使徒”...全部都是复数真是太好了...]
[“米歇尔”死了,“圣者”死了,死了很久了...这里只有一位支撑着寒酸教堂的神父。]
[今天又是祥和的一天。]
和平的日常随着燥热的风在银白色的圣树上静静流淌,唯一奇怪的,似乎只有今年夏天似乎有些过于温暖了。
...
“啊!好多...”,望着桌上小山般的一堆堆奇怪物件,悠哉哉走近礼堂的“圣树大人”立刻生出了逃离这里的念头,但刚刚后退便撞上跟在后面的红发少女。少女很和善的笑着,银觉得要是她能稍稍轻一点抓着自己的肩膀就跟更好了。
“要是在把这些事件都交给我处理,大家可都会很困扰的,”,将不情愿进入房间的银生生拽到桌子旁坐好,红发少女自己也在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毕竟很多事情都是只有‘守护者’才有权决定的,我来辅助处理您都已经有些越权了。”
“...啊,请不要贴那么近啦,很热的。”,远远躲开永远被火焰元素环绕着的火精灵少女,一脸生无可恋的拿起一卷书皮制成的记录工具,银心不在焉的开始了自己的工作,“请那四位精灵王倒是不越权...但那四个老顽固哦...婕拉你就那么喜欢看我被他们数落的样子吗?!”
“请快点工作吧,因为给您帮忙我的魔法课程已经落下很多了。”,婕拉提笔在似乎可以称作“奏折”的东西上圈圈画画,飞快的将一份又一份奏折递给身边的“圣树大人”,“看我圈画的地方就可以了,节约时间...”
“哦哦!可惜精灵族没有专门的文职工作呢,不然某爆破鬼才肯定是一把好手!”
“说什么呢!银…大人...”,因某些令人不快的字眼狠狠瞪了身边孩子气到不行的家伙一眼,婕拉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又僭越了,于是果断转移话题,“文职人员?...这是人类的词语吗?”
“啊啦啦,从那个颓废到不行的神父那里听说的呢,似乎是一群依靠处理文字的能力生活的人来着。”
工作终于进入的正轨,两人的交谈与文件审阅同时飞快的进行着,面前的一堆堆小山正以令人振奋的势头渐渐减少。
“您在说哪位总将附近街道打扫的一尘不染的人类神父吗?如果他都算颓废的话....”
“他真的很颓废!他真的很颓废!”
银的语调出乎婕拉意料的认真。
“算了...对于他的谈论就到这里吧——专心工作!我可是打算在正午前回家的!!”
…
木屋孤零零的坐落在街道一遍,光看上去就知道有好多年头了。白发女子没精打采地望着木屋前正拎个水壶浇水的黑衣青年,张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哦...午安,圣树大人。”,倒是青年发现不远处的纯白身影,微笑着让把她想说的话憋了回去。既然无话可说,那就...继续无话可说吧——就这么想着,银踏着光看上去都会让人感到疲惫的拖沓步伐,从教堂门口径直走过。
“圣树大人,您到这里有什么事情吗?”
但是银无话可说不代表黑衣青年也会无话可说。听见青年的声音,银抬起头来,发现眼前青年微笑的面庞格外欠扁。
“批完公文了,准备回家。”,银的声音明显不耐烦。
“可是继续朝这个方向走,您只会从银色之冠掉下去。”,指了指承载整条街道的树枝尽头,青年依然和善的笑着。就是那种可以轻松拒人千里之外的标准微笑。
既然事情被点破,银也没有必要继续一本正经的走向死胡同了。犹豫了一下后,银果断的决定径直离开这里,不再与青年进行任何语言交流。
“圣树大人,您到此究竟有什么事情。”
但这令人不快的声音无法忽视呢。
对于不愉快是事情,谁都有忍耐的极限,就算是精灵族的“守护者”,银色之冠这样的存在也不能免俗。
“大人?呵...米歇尔你是在嘲笑我吗!身为‘五圣者’之一,称呼别人却一口一个‘圣树大人’!你是在侮辱我的无能还是在诋毁‘圣者’这份荣耀!”
银似乎很生气的样子,好在这件破旧的木屋处在非常偏僻的地方,并没有精灵族看到“圣树大人”与平常完全不一样的一面。
“若果您要说的只是这个的话...请回吧,我还有很多花要浇呢。”
“浇花!浇花!堂堂‘圣者’就在这么一个破房子里悠悠闲闲的浇花!米歇尔...你还想在这里颓废多久!”
“‘圣者’已经死了,在几十年前就死了。站在这里的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神父...这件事,我似乎和您解释好几十年了。”
“呵!拥有六翼,一半血统属于天使的神父吗!您的教堂还真是豪华呢!”
黑袍青年没有再给银任何回答,真的一心一意的浇起花来。无视是根治情绪激动的特效药之一,被静置了好一会儿,银也终于恢复了冷静,终于想起了刚刚的话是多么不符合身份,但无奈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话是收不回来的。
“心情舒畅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米歇尔终于处理完了木屋面前所以花草的供水问题,终于正眼与银对视了一次。
“似乎是批阅公文太多了...脑子有些不太清醒。刚刚我说的话似乎有些出格了,万分抱歉...”,然而低着头的银有意让刘海遮住了自己的视线,青年与她之间的目光交流竟因为薄薄一层头发完全断绝。
“我问的不是这个...发生了什事情吗?如果我能帮忙的话,顶将全力以赴,作为...银色之冠唯一的神父。”,当话说到“作为”二字,青年的语气中明显带着犹豫。但那短短一瞬间犹豫对于人的整体思维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呢?
[神父吗...果然还是神父啊...]
作为回答判断句所需要的时间,银沉默的时间稍稍有些长过头了。当她再次抬起头来,站在对面的米歇尔发现她竟然露出了仿佛很开心的表情微笑着。
“一切安好呢!您有这份心意,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所以,请安心吧。”
这是银离开前留给米歇尔最后的话。
不知为何,她的背影看上去莫名的悲哀。
今年的夏日,元素的流动似乎稍稍有些反常呢...
…
自此灾难即将降临的占卜结果被确认,守护者们与精灵族的王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的讨论。
“好了好了,归根到底,防御结界的布置范围究竟该如何确定呢?吾的建议是尽量保守些...这次的灾祸,就算是我们也无法把握其破坏性。”
“呵!保守些!话说的很好听啊!你是要将居住在圣地外围的精灵们抛弃吗?”
“可以尽量向圣地靠拢,吾不想与汝发生争执,所以请用汝脖子上面莫名其妙的东西稍微思考下!”
“土地呢?损失了宝贵的土地,你让背井离乡的精灵如何生存!”
昏暗的房间里,银表情庄重的坐在颜色不同的多块水晶中间。红色与绿色的水晶“聒噪”不休,令本来就被公文搞的神经衰弱的她身心疲惫。
精灵族的王与守护者们各自都拥有掌管的区域,当发生什么紧急事件,若让在大陆不同角落的“大人物”们跨越大半个阿拉德来商议必然会错过最佳处理时机呢。
眼前的一切,可以当做“电话会议”之类的东西处理吧。
“二位,拜托不要吵了...”,捂着隐隐发疼的脑袋,银的声音近乎哀求。似乎被银的情绪感染了,红色水晶和绿色水晶背后的“大人物”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样的事情,还是请精灵王大人断决吧。”,听见黑色水晶中传来柔和女声,银投去了感谢的眼神。但是由于“传音水晶”无法传递影像,水晶对面的另一位“守护者”完全收不到她的感谢呢。
所有的水晶都同事安静下来,的确是时候让王为一切画上句号了。
极具穿透性却无法分辨出性别的神圣声音从法阵正中的四色水晶传出,王的决断下达了。
“结界范围,阿拉德的每一寸土地。”
结界的范围是之前守护者们最大胆的设想的三倍,但就算与守护者发生了激烈的争执,王也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究竟出于对精灵族力量的信任还是整个阿拉德大陆的责任,总之,遵从王的意愿,覆盖整片阿拉德的伟大结界在一夜之间展开了。
“没事,这次引起灾难的不还是‘使徒’吗,我们能应付的,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这片大陆,我们可守护了数万年呐...银毕竟还年轻,但是相信前辈们,不会有问题的。”
“阿拉德可是一片充满奇迹的土地啊。”
对未来的轻视,付出的代价是血啊。
前辈们的安慰,是什么时候成为一纸空谈的呢?
大概是结界连阻挡作用都没有起到就被摧毁的时候吧。
银能幸存下来,不是因为她有多强,不过是她所庇护洛兰是离爆炸中心最远的。结界挡住了大灾变,但洛兰还是消失了。银的结界,只笼罩了银色之冠及其脚下的诺亚法地区。
就算是这样,已经很勉强了。
没有任何损失,只是与外界的通信中断了——银是这么对银色村庄的精灵们宣称的。
作为阿拉德孤独的守护者。
...
“额...圣树大人,您今天看起来似乎有些不一样啊。”,因为“与其他地区精灵的交流渠道突然中断了”这样借口被召集过来的杰鲁斯望着比平时矮了般个头的萝莉版圣树大人,一脸懵逼。
“诶诶!圣树大人的萝莉状态出人意料的可爱呢~”,婕拉是披练习用法袍直接来到这里的,看着抱着书的架势似乎要散会后直接去补魔法课的样子。
“总之,很棒哦。”,婕拉身边与长相有几分相像的金发少女操着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向近乎被椅子淹没的萝莉银比了一个大拇指,其中的意味似乎有些微妙呢。
性格开朗的圣树大人难得没有对她们的调侃回应。
“婕拉,今天起,你就是火之精灵王了,继承你父亲衣钵,没问题吧。”
...
“您的安排,我将尽快通知银色村庄的居民。”
带着流露于表情的惊慌,杰鲁斯近乎用“逃”的离开银色村庄正中的华美礼堂。现在,房间里空空荡荡,终于只剩下银一个人了。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婕拉疯了似得哭着逃离了这里。虽然这对于圣树是莫大的不敬,但银不打算追究了。在布拉拉担忧与急切的眼神注视下,银只好允许她去追婕拉——甚至对她今后的任务安排也需要唯一留下来的杰鲁斯传话。
总之,在银色之冠,知道事情前因后果的,目前应该只有银和杰鲁斯两个人罢了。在二人商议决定对关于“大灾变”的详细情况保密后,知道这件事的似乎就永远只有两个人了。
因为身体变的娇小,银很轻易的瘫倒在本来很合身的宽大椅子上。不想离开,不想动,甚至有一种不想呼吸的欲望,银真希望天就这么渐渐黑下来,将自己吞噬其中,黎明什么的...已经完全不需要了。
其实,就算想活动活动,这副狼狈不堪的身躯也办不到了。银简直不敢想象早上自己是怎么像攀岩一样将自己挪上椅子,任何轻微的运动都会造成身体连锁反应般的剧烈疼痛,连使自己冷静下来的深呼吸都因过于痛苦而做不到。如果可以,一直力图让自己看起来“威严满满”(虽然很失败,噗...)的银是觉得不会以今天这副萝莉身材示人的,但是...没办法,若使用原本的身体,自己虚弱的连活动都做不到。
承受“大灾变”的是银色之冠。而不是作为“圣树的意志”的“圣树大人”。
[银色之冠...还能支撑多久啊...]
意识渐渐因疲倦而变得朦朦胧胧的,银仿佛看到拥有奇异银白色叶片的巨树变为干枯骨架的模样,却没有感到奇怪。自己这样狼狈的样子,似乎标志着圣树也到了近乎“濒死”的地步了。.
银色村庄...精灵族...阿拉德...
越来越多的问题袭来,仿佛要将动弹不得的可怜“圣树大人”撕裂。
[要是罗伦斯长老在的话...一定...]
念头刚刚升起了一半就被掐断了,精灵族只剩下唯一的守护者,这是不争的事实——就连精灵族的王,支配着所有守护者的王,他的气息也完全消散在苍穹降下的灾难中。
[为什么...偏偏是我啊...]
明明是所有守护者中最不中用的存在。
想哭,但是守护者没有这个权利。
但是...只有没有被人看到眼里就没有问题吧...
...
影子从敞开的房门口映入,银才意识到浑身剧烈疼痛的自己完全没有能力将眼角快要风干的眼泪擦净。借助黄昏时分微弱的光,银看清门槛中间的男性身影并不属于矮胖矮胖的杰鲁斯,那么就更不可能是婕拉或布拉拉了——没有让他们看到狼狈样子真是太棒了。
笼罩在黑袍下的清瘦身影背着与他不成比例的巨大金属十字架,缓步走近连灯都没有点的昏暗礼堂。青年用墙边保留的火种点亮礼堂正中央的灯台,发现因为没有关门,满天飞舞的银色落叶简直快将地板铺满了,一片萧瑟不堪的景象。
简直就像桌旁努力使自己正坐而不那么狼狈的“圣树大人”一样。
“请您再忍耐一下...”
不知是受到大灾变的影响或是“阿拉德”自己的悲叹,风呼啸不止,很冷。在开始工作前,蓝眼睛神父先将自己的黑袍披在蜷缩在椅子中的银身上。
[更不想见到的人,出现了...真是糟糕到爆炸的一天...]
被黯淡金属光泽覆盖的华丽十字架被神父直直的立在礼堂的正中。让没有底座的沉重物品垂直于地面,本该是不可能办到的,但不知为何在被风洗劫的乱七八糟的礼堂里,十字架就那样稳稳的立在原地。
银将披在身上的黑袍狠狠仍在地上。作为身体状态近乎濒死的人,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完成这个奇迹的。
“离开,请离开这里。”
完全没有理会银与地板上自己被灰尘沾染的袍子,神父用随身携带的刀割破了手指,以最快速度在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地板用血完成法阵,干脆的就像完全不在意伤口感染一样。
“这里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一个神父帮上忙!出去!颓废到世界毁灭吧!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除了咒骂与咆哮外,瘫在椅子上的银就什么也做不到了。甚至就是在她身边完成了法阵的阵眼,她都无法做到狠狠打一拳近在咫尺的神父。
不知过了多久,银终于连咒骂的力气都没有了。神父完成了法阵,单膝跪在黯淡的不知被遗忘了多久的十字架前,两人同时默契的沉默使礼堂在此瞬间竟寂静无比,就像传说中人类的教堂一样。
那么,怎么可能没有圣职者在此颂唱呢。
“以神之名。”
“纵然群星之光辉已然黯淡。”
“纵然此身粉身碎骨。”
“纵然万物皆休。”
“汝之祈祷必将回响于天穹。”
“吾,与救赎同在!”
“吾,即是信仰!”
肆虐的风停止了,就算是属于整片阿拉德的悲叹也似乎在“圣者”现世的瞬间似乎寻回了救赎。曾经近乎令杰鲁斯跪拜于地的三对洁白羽翼于破败不堪的礼堂展开,仿佛神迹般照耀着银色之冠。
银发现米歇尔是背对着她的,那么他口中的“汝”究竟是何许人也呢?
银之注意到“天使”六片银白羽翼中,足有四片为残翼。
银感受到米歇尔的目光炯炯的望着天空的尽头,她不知他的那份哀伤与敬畏究竟要传递到何方。
无论是谁的梦,都有尽头。
就算是圣者。
哦,准确的说是作为敌人,倒在了信仰自己的人们面前的圣者。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银,抱歉,希望这份救赎来的不算太晚吧。”
站在阿拉德的一方,已经是一种习惯了。
...
天使的羽翼,究竟被怎样的色彩所笼罩呢?
天使的羽翼,又将以怎样的色彩笼罩大地呢?
不知是羽毛或是叶片,铺满灰尘满满的地板折射出星点的白光,但凡还对未来有所憧憬的圣职者有幸看到了这一幕,定然会在泪水中感谢这个世界的仁慈与眼前的奇迹吧。明明已经接近黄昏,不知从何处照耀的柔和的光却令这里的人们仿佛沐浴于清晨的和风。动弹不得的银靠在木椅上,呆呆的望着米歇尔与其身后渐渐张开的三对洁白羽翼,黑褐色的眸子里的流露着名为“绝望”的心情。
绝望?绝望。绝望。
带来救赎的竟是陷入泥潭比自己还深的人。
呵呵...
“遵从神的号令。逆流于此,即便是生命的长河。”
随着米歇尔吟唱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金色的丝线几乎塞满的整间房间。银目瞪口呆的看着丝线渐渐朝自己已经柴尽灯枯的身体汇去,为了阻拦下意识的挥动手臂,惊奇的发现自己挥动手臂的力量恢复了。
似乎被这个颓废废物帮了大忙呢...
“你在干什么!停下来!!这里不需要你逞强!!”
唯独这样的施舍,不能接受呢...
“混蛋!如果是泥菩萨就老老实实的带在岸边啊!银色之冠还没有脆弱到需要你的施舍!”
天使的第五片羽翼也渐渐虚幻了,银的咒骂在耀眼的白光中落幕。“圣者”扇动着最后的羽翼笔直的站在被失去生机的洁白羽毛覆盖的杂乱房间,脸上的笑容一如银记忆中的温暖却拒人千里。
银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这个笑脸。
“你知道自己在作什么吗....混蛋....”
当反应过来时,银发现自己已经趴在地上了,但是什么驱使动弹不得的身躯做到完成如此神迹,银自己也不知道。只需要知道自己要尽快阻止米歇尔就足够,虽然...似乎一已经不及了。
说什么都已经没有用了。按照银的经验,向自己输出了如此大量的生命力,米歇尔应该连意识都很难维持才对,至于缩减寿命的后遗症会严重到什么程度,银也只知道一定很恐怖罢了。
将世界怀抱的光芒渐渐消散了,神父身后残破不堪的羽翼化为满天星屑消散不见。令银惊奇的是,米歇尔竟向自己走来,虽然蹒跚的像风烛残年的老人。
“你....”,感谢或是抱怨或是同情或是自责,银一瞬间竟不知该对渐渐走来的“圣者”说些什么,但她随即发现自己之前的一切思考都是没有意义的。
地板坚硬的触感消失了。
“呀!”
在惊叫中回过神来,银发现自己竟被米歇尔抱在怀中。
“放开我!你把圣树的意志当成什么了!”,不情愿的挣扎着,“圣树大人”却发现因为虚弱,自己对身体的操控已经低到了极限,连挥动手臂都很困难。
“啊啊...虽说本来目的是为了节约能量,但您这副可爱样子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放我下来啊!不要当我是小孩子啊!”,虽然奋力挣扎着,但米歇尔厚实敞篷独特的粗布质感与温暖却令银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
不经意间,手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抓紧了米歇尔的衣服。
“你没必要作到这个地步的...”
“很辛苦吧。”,问题很唐突,却是银无论如何都无法抗拒的。
左手搂紧萝莉身材的银,米歇尔的右手轻轻的抚摸着她与身高比起来过于浩瀚的银色长发。被银扔在一边黑色的长袍再次被某颓废神父披在她身上,虽然沾满了羽毛与灰尘,但那份厚实的温暖是不会改变的。
“想哭就哭出来吧,没问题的。”
银将脑袋完全埋在米歇尔怀里,他看不到银的表情。但是不难猜测不是吗。
由圣树支撑的阿拉德总有一天会昌盛如初的吧?但圣树的肩膀,真的能承受整个阿拉德的重量吗。
至少,谁都需要一个可以流泪的肩膀呢。
...
“银...在听吗...”
“虽然可能有些强人所难,但...还是请记下我接下来的话...”
“我们都低估了这次灾难...不论是我,还是你们精灵族的王。”
“这次灾难的源头...不是使徒,是超越使徒的存在...”
“就算是全盛时期的我也无能为力的...相信我...你已经做出最正确的断绝了,守护住诺亚法地区已经是你的极限...请不要再为此悲伤了...”
“啊啊...有说了没有意义的话...你还在听吗...银?”
“太好了....下面的话...请务必铭记于心,拜托了...算是‘圣者’的诉求吧....”
“我是使徒。”
“我会守护阿拉德到生命尽头的。”
“您是阿拉德精灵族唯一的‘守护者’,我不容许你消失与我之前。”
“我以‘洞穿真伪者’之名起誓!”
视线无法触及的窗外,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失去太阳光热的浩渺天空,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群星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