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里映着月光,即是火把也赶不走人类对黑暗的畏惧,洞口之外就是沼泽,无边的沼泽,两个人在一条狗的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混了冰渣的泥泞里,何塞用各种各样并不明显的咒骂抒发着自己此时此刻的感受“这、可是、海狸皮的鞋子!世界上只有一双!”“这裤子上的到底是驼鹿毛还是驼鹿粪?!”待到他失衡摔在泥泞里的时候,阴阳怪气的咒骂音量到达了顶峰。
“嘘。”
何塞含口唾沫,脖子一伸一伸活像只好斗的攻击,可难听的话滑到了嘴边时又不得不顺着咽喉滑回肚子里,两个人俯下身子,而怀尔德按住了蠢狗的嘴,三双舍弃了困意的瞳孔盯向了密林深处,那若隐若现的烛光。
怀尔德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嘘——是烛泪夫人。”
这既是对面前烛火的解释也是要求何塞闭上嘴巴的命令。
紧接着,悠然的歌声雾似的地传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一双双青色的眼睛在树杈上长了出来,却原来是站满了每一个枝头的乌鸦,失去了鸣叫的本能,两人抬头之处都能看到沉默的乌鸦,就像行刑场上嗜血的观众,这比喻倒不是特别合适,因为它们的眼神里带有一种饥肠辘辘的渴望,就像被斩首的是一只肥美的野猪。
烛光还是那么远,歌声却越来越近了,就像是由泥泞里泛出来的泡沫齐声合唱一样无处不在。
“绕路吧,可别碰上烛泪夫人——你要干什么?等下!喂!”
怀尔德想抱住何塞,奈何那身材高大的巨人不是一个年轻的樵夫能够拦住的,那鲁莽的巨人已拔出了剑,月光之下剑身如同笔直烧灼的冷焰,不光是何塞,怀尔德设法拦住何塞的时候松开了蠢狗,那蠢狗脱缰似的冲了出去,吠声惊动了整个森林,所有的乌鸦一同惨叫着飞起,震落的羽毛恍如下了一场黑色的雨。
两个人方才走了两步,霎时间,森林变了样,那迷雾般的黑暗被驱逐到了角落,那永世不得分离的朽木却统统让出了一条铺着落叶的路,每棵树的树根上都长出了分不清主干和烛泪的蜡烛,都燃着惨淡的光,歌声就在他们面前,却又像溜到了他们的后边、或左边、或右边、或无处不在,眼看着——茂密树叶快速枯萎、飘落,在触碰到地面之前就化为泥土,留不住枯叶的树枝纷纷变成了枯枝垂到树干上,那些还来不及飞走的乌鸦,成百上千地跌落到枯叶中化为烂肉。
只见:在树根上的蜡烛簇拥下、在松散枯叶铺成的道路上,一个披着轻纱的女子朝二人走来,蠢狗朝着那明亮的火光吠着,那火光比世界上的任何一支火把都要亮,甚至可以媲美至高无上的太阳,在月光之下竟有人胆敢操纵着光明,对黑夜来说是极大的冒犯,那光来自于女子手中紧握的烛台,说是烛台,不过是扭着麻花一样姿势的诡异树枝,上面点着鳞次栉比的十二根蜡烛,每一根上都燃着截然不同的火焰,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它们都散发着灼目的光芒。
所有的蜡烛都在飞快地燃烧着,烛泪如同暴雨一样滴落,却根本不见短那么分毫,红色的烛泪滴在女子的手上,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甚至于她的轻纱上都不见一滴红色的烛泪,然而她所到之处,都会留下一道道凝固的烛泪。
烛泪夫人,那便是坊间传闻她的名字了,驻着烛台走在夜间的林里,歌声能够融化一切的力量。
偏就在怀尔德看入迷的时候,有一丝风撩开了她的面纱,只见那淡淡白纱下的面容月一样的惨白,那面容并非属于一个丑陋的老妪,而是属于一个稚嫩的少女,可偏她的双眼却如滚烫的烂泥一样,从那眼窝中不断滴落下融化的烛泪。
那一刻怀尔德只想呕吐,脚下一个踉跄之际,双手本能地向后刨着枯叶,却拖不动沉重的身体,他的话到了唇边却凝固住了,因为何塞已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