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气动阀旋转开启的声音再一次充斥整个空间。
随着四周的7根旋转阀门的一一开启,位于密封门中央的指示灯终于由黄变绿,之后便是7根气动栓整整齐齐的弹出。
呲——
不知名的白**体从原本被气动栓锁住的孔洞中缓缓流出,在地面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
紧接着不注意听会被忽略,但是却会清清楚楚的传进耳朵内的机械运转声音从密封门内部传来,这也就意味着经过了无数道程序之后眼前的这道门最终要被打开了。虽然整个过程也没有超过5秒钟就是了。
鲁尼跟着站在自己眼前的男人,一起静静的等待着这扇最后的门开启。
眼前的男人名叫厄多斯,是鲁尼的顶头上司,少将,第129机动师团的核心指挥官。而这样的关键性人物却在大部分部队已经开始继续行军之际,要自己陪同来到这间离方才驻军地点不远的研究设施。
这到底是要做什么?虽然内心有着这样的疑问,但是鲁尼并没有表现出来,毕竟士兵的使命是服从命令而不是提出问题,这样的基本原则早已经在军校的时候就已经教过了——话是这么说但是自己却并没有上过军校。这其中大有渊源,关于自己是如何从过去的小混混变成现在的师团副官。虽然自己在这个过程当中也确实饱经磨难,不过如果归根究底的话,如果没有眼前这个男人的出现,也就不会有现在站在他身后的自己了。
这也是鲁尼对厄多斯抱有一种额外信任感的来源。
话说回来现在鲁尼对少将为什么要来这种位置的研究设施的理由开始大概有所了解了。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是这座研究所的内部可以说是别有洞天。单从建筑面积来看内部空间一定要比在外面所看到的预想要大得多。在心里默默计算过后,自己至少已经走过了7个街区大小的区域。这种超出常理的大小与其说是研究设施倒不如说是试验场或者是船坞制造工厂还更加合理。而且从内部建设来看也绝不是什么单纯的项目研究所:隔音等级能够做到静如死灰的走廊上,所有的观察窗都经过了DNA选择性透光处理,显然是对保密等级有着相当严格的要求。而有着这样的保密等级的研究设施就自己所知,除了ikras空港和CTR(中央研究院)以外在联邦境内再也找不到了。
虽然看不见那些研究员究竟透过窗户在观察什么,不过从自己所感受的振动频率,战斗服所测量到的空气中的IT粒子变化和每次经过密封门时EXO(机械外骨骼)的喷射跳跃装置所产生的微小波动能感觉出来,这是大型的IT粒子聚合器工作时所产生的周边环境连带效应。
而大型IT粒子聚合器,整个联邦也只有23台而已。
固定栓锁紧的声音代表着眼前这“最后一道”密封门开启的结束,而映入眼帘的房间与自己所在的明亮的洁白走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片漆黑。
只有冷却机和运算装置的嗡嗡作响。
“你又擅自把房间的亮度锁定了。”极为少见的,眼前的厄多斯少将好像看见眼前这般景象之后松了一口气一般,向房间里面踏出了一步。
那个少将竟然会如此放松,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自从4年前第129机动师团成立并开始东奔西跑之后,鲁尼就再也没见到过厄多斯有过如此轻松的表情了。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片刻之后又回到了之前凝重的表情。又或者说,比以往更甚。
“黑暗带来的压迫感让人感受孤独。”
声音从转角发出来。与其说是让人感到意外,又不如说是情理之中。
虽然这间房间阴暗得像是缺少了电力供应一般,但是却能够让人感受到从里面满溢出来的“充斥着某种存在”的气息。
鲁尼跟着少将进入了房间,无形的趋势力让他将自己的注意力向右边看去。在房间的右侧被复合式显示桌挡住的后方,视线穿过桌面上蓝色光子所组成的一层又一层的全息影像,鲁尼看到了那个“某种存在”,准确的说是那些“某种存在的来源”。
一个近似“女人”的人坐在那里。光凭在这种距离和亮度观察的话,根本就不可能准确的分辨那丝毫不加以掩饰的,已经接近80%义体化的“容器”里面究竟是一朵盛开的鲜花还是一杆坚挺的长枪。
更何况它现在还没有转过身来看向这边的意思。
“人在孤独中完全的认识自己,发觉自己的内在潜能。这种状态最适合用来做那些所谓的‘研究’了不是吗?”
R30-b特化女体躯干,飞鱼3式手臂,腿部架构是没见过的型号,但是基体以b4型为主。不过这也都只是“看起来像”或者说“曾经是”,因为它很明显已经全部都自己加以改造了。从面板甲之间连接缝隙处渗透出来的光是和房间里的环境光一样的蓝色,而正规的制式义体应该是自己身上的这种橘红色才对。
身前的厄多斯少将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又来了,”说着将右手靠向身边的墙面,“我要开灯了。”
“我在做的不是创造还不存在的东西。”那个声音并没有停止的意愿,反而加快的语速之中还有着一丝的倔强,显然在表达着对接下来少将要做的行动的不满。
“而是在寻找那些已经被遗忘之物。”厄多斯用右手呼出墙面AR之后,进行了简单的向上之后向下的手势。随着界面上显示的房间亮度被解锁后拉高,室内逐渐明亮了起来。
“你说的没错,然后把灯给我关了。”
“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以为自己把这句话忘了。”厄多斯并没有理会那个声音的抗议,装作没听见一般继续说道。
那句话之前好像在在哪里听过。鲁尼觉得自己脑中有什么记忆正在被唤起,眼前的这个人也许自己曾经认识也说不定。
是谁来着。
“看来我们的少将还没有这个年龄应有的那么健忘啊,”
那个声音听起来已经放弃了关于灯的争执,开始了对少将的调侃,
“是因为副官派不上用场所有的事情还都要自己处理吗?”
话题突然间扯到自己身上让鲁尼有些惊讶,更何况是这种不知道到底因为什么样的理由才会提起自己。而且这种看起来就毫无根据的对自己否定让鲁尼有些愤怒,亏得自己刚刚在开灯之后还对这名能将自己的义体改造的如此精致的人有些好感。
“别开他玩笑了,他早就不是那个孩子了。”
“是吗,已经不是那个在ikras空港的集成船坞轮讨价还价的小鬼了啊。”
ikras空港?怎么会知道ikras空港的事,难不成……
鲁尼内心一颤,再一次将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那个人身上,期盼着能够印证自己刚刚的推测,不论是正确还是错误。
终于,那个人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复合式显示台上的数据移开,做了一个类似于放松的动作,
“别来无恙啊,厄多斯。”
“你也还活着啊,科达尔。”
更罕见的,少将笑了。
二
看到鲁尼惊讶又欣喜的眼神,厄多斯内心的感叹又多了一层:毕竟这小子还不知道这件事啊,自己都忘了。
在公历纪786.56个单位时间点,也就是大约来说8年前,现在被称为“最初的反击战——奥塞尔登陆”中,将原本因为适合性问题而稀有的EXO进行生物改装从而达到量产与制式化,让没有接受义体化的士兵也能够拥有足够级别的战斗力;而且还成功缩小了IT粒子聚合器的反应体积到足以携带的大小(也就是喷射跳跃装置的理论基础)的“救世的科学家”——塞尔多斯.R.科达尔,被报道在公历纪786.83个单位时间点(3年后)“凤凰陨落——ikras空港紧急撤离”中不幸被卷入IT粒子聚散爆炸中牺牲。
这场爆炸在炸掉了接近半个空港的同时也炸掉了突然间爆发的flood(虫群)主筑巢,这为了之后“涅槃——ikras空港夺回重建”打下了巨大的基础,让联邦成功平息了这件位于自己版图内部正中央的“flood(虫群)爆发事件”。
而这件没有预兆原因不明的“爆发事件”也可以说是影响深远。原本已经基本确定的flood(虫群)爆发条件又再一次陷入了巨大的争论和疑惑,同时作为联邦俩大科研中心之一的ikras空港经受了如此的创伤也给联邦带来了不小的冲击。这次被誉为“转折点”的事件可以说是跟“初次反击”同样程度的改变了联邦的发展方向。
这小子还挺能忍。
厄多斯看了看竭力将自己的表情压在面部之下的鲁尼,再看向依旧不以为然的随意靠在桌边的科达尔。
跟他们那时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鲁尼是当初科达尔在ikras空港抓住把柄而偷偷抓来的“测试员”,同时也是原型生物改造EXO的第一个适配者。
重逢是件美丽的事情,可是厄多斯知道现在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那——少将,我在外面等您,请尽快,刚刚旗舰已经出发了。”鲁尼说道,行完军礼之后又向着科达尔鞠了一大躬,接着退回了门外,关上了密封门。
“这小鬼还是一如即往的脑子转的很快嘛,”科达尔从显示桌边直起身,向房间内侧巨大的观察窗走去,“那么,怎么回事?据我所知沙隆(sarlon)第二战线还没轻松到指挥官能来找我这个死人聊天的程度啊。”
“是扎尔(zar)了。”
科达尔停住了脚步,虽然很明显她还没到达自己原本想到的位置,
“这样啊,原来是你啊,”接着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觉得单凭一个八年前的英雄就能对那里的局势做出什么改变吗?”
“是第129机动师团。”
“一个机动师团又能怎么样,别跟我说你相信他们能。”
“我相信这些孩子们可以。”
科达尔用力的用右手一划唤出了观测窗上的AR,开始快速的在那些蓝色光子所显示的信息里面翻找,
“快速反应部队仅仅三个小时就全灭了,第189轨道空降师团空降支援行动还没进程过半就被迫中止,理由是所有第一波空降舱刚刚进入绝对距离就全部失去了联络信号,当然还没来得及中止也已经出发的第二波之后也无一幸免。之后的‘方舟行动’虽然让撤出率勉强达到3%但是代价却是接近整个幸存者军队。”
“我知道。”
“扩散速率289%,感染进程超过600%,IT粒子的波动图就像接连不断海啸一样。绳铁弹头达不到击穿,IT粒子聚合射线的穿透率仅仅也只有35%。抗腐蚀涂层不可用,跳跃装置不可用,只能进行内部的短波通讯,这些简直跟那时候的ikras一模一样。”
科达尔义体中的泛出的能源光猛的亮了一下,
“混蛋明明那个时候我就差一点就能弄清楚这些狗屎东西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了,结果所有的记录都在爆炸里损毁了。”
“我知道。”
“你还是那样,自顾自的乐观可是会伤到其他人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当然知道了。”
科达尔转过头来,顺势也将墙面AR调转到了面前,
“别那么看着我,你还知道我还没说完呢,我今天永远也说不完。”
“我知道。”
“……”
“所以我才来找你,”
看到科达尔终于有了一丝停止的意向,厄多斯开口了,
“停手吧。”
“你说什么啊……”
科达尔刚刚还快速上下翻动资料的右手僵住了。
“SE计划。”
厄多斯吸了一口气,有意识的眨了一下自己不是义眼的右眼,
“在那之前就被联邦叫停禁止的计划现在还提起来干什么。”
科达尔又继续再面前的界面上翻找起来,不过这一次很显然的毫无目的,
“我都那么多次那么细致的跟上层那帮混蛋强调了只有SE计划才能碾碎那些虫子,但是那些智障竟然还是信了CTR的鬼话,以‘涉及禁忌,危险程度过高’直接将计划废除。”
看了看眼前的厄多斯没做任何的反应,科达尔继续说道,
“明明眼前的情况已经不是能够在顾及那些问题的状态了,为什么那帮傻子就是不懂!如果还是那时的话我明明马上就能完成了——”
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什么的科达尔突然止住了话匣,不过已经太迟了。
厄多斯皱了皱眉,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
向厄多斯的方向看了看之后,像是放弃了坚持什么一般,科达尔开口了,
“第一波共鸣适合体已经生体改造培育完成了,前几天刚刚出现第五个复刻成功者。”
她面前的资料窗口由蓝转红,这次显然在调出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文件。
“成功率呢?”
“……”
面对对方的沉默,厄多斯提高了自己的音量,
“复刻成功率呢?
“放心,黛安娜的状态现在还十分稳定——”
“复刻成功率是多少。”
在厄多斯一连串连续的‘提问’后,科达尔知道自己没办法再回避下去了。
“千分之二,目前来看。”
厄多斯摇了摇头,向着近处的沙发一屁股坐了下去。
“所以我都说了叫你放弃……”
“我怎么可能放弃啊!”科达尔突如其来的怒喊打断了厄多斯的话。虽然她的声带还不是义体,但是言语中的撕裂感却比金属摩擦来的更为强烈,
“那些狗屎虫子可是在你和我眼前把赫托力克,把……”
“那你就更应该停手了不是吗!”这一次轮到厄多斯了,他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
“赫托力克,他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而且那些孩子,”
厄多斯冲到科达尔面前,想要抓住她的衣领。却在即将碰到她的时候收回了手,
“千分之二的成功率根本连赌博都不是!”
“就算成功了,有了赫托力克的人格,记忆,和战斗技巧,又有什么意义?他们那样……”
厄多斯收回的右手攥紧了拳头,
“他们那样已经连人都不是了,”
“根本就是跟怪物一样的战争机器!”
像是为了冷却这室内逐渐升高的温度一样,气动密封门排出气体的声音在两人身旁响起。紧接着机械运转的声音过后,密封门逐渐打开了。
三
“混蛋你怎么打开门的!”
“我都说了我有所长给我的权限……”
“你不能进去!厄多斯少将在和科达尔所长正在进行机密事项的谈话!”
“你的少将又不能命令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科达尔所长汇报……”
随着密封门的开启,在两位长官的注视当中,一位年轻的研究员正在和充当“临时警备员”的鲁尼纠缠的难解难分。
年轻的研究员看见屋内的科达尔像是得救了一般,“所长,科达尔所长!”
“你小子给我老实点……”
“鲁尼!让他进来。”看见鲁尼已经将右手摸向了枪套,科达尔立刻发声制止。
“所长!A-02-D……”不过好像即使没有科达尔的制止,这位年轻的研究员也丝毫没有因为鲁尼的威胁而打算停止自己的行动,
“SE-A-02-D不见了!”
“什么?!”
然而做出这种反应的却并不是年轻研究员口中的科达尔所长。
鲁尼也从没见那个厄多斯少将如此愤怒和动摇过。
“你再说一遍。”
研究员看了看科达尔,好像意识到了因为自己刚刚的鲁莽而犯下的过失。
“别在意,莱瑟,关于SE这个男人全部都知道。”
年轻的研究员——莱瑟听了所长的话后显得冷静了许多,咽了咽口水之后再一次进行了汇报,
“SE-A-02-D从全浸液保存槽中消失不见了。”
“好像是强制提前输入集合启动程序而苏醒了。”
“这样啊。”
“科达尔。”
“这样就难办了啊。”
“科达尔!”
“你冷静一下厄多斯!我还没完成集合启动程序最终的调试复刻,不然早就在2年前‘巴哈姆转移’我就投入SE然后一举翻身离开这个地方了。”
为了压住厄多斯的火气,科达尔也提高了自己的音量。
听了对方的解释,厄多斯明显的冷静了许多。在这种时刻他们老友之间的信任依旧不减当年。
更何况让未完成品从自己的实验室中出去这种事这个科达尔永远都做不出来。
“看来很明显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察觉到SE计划还活着。”
“而且比你更加希望这项计划停止,从根源上停止。”科达尔突然间呼出显示窗口,开始调取里面的资料。
“所长,再说下去的话……”
“没事的,莱瑟,”科达尔开始将自己面前视窗中的资料调转到身后巨大的观察窗显示层上,
“如果这两个人都不能信任的话,我在‘ikars爆炸’里连这颗脑袋可能也已经义体化了。”
“这是我的研究数据库从外部和内部遭受的攻击与篡改的防卫纪录,”
面对铺满整个观察窗的显示层,又一层一层的进行前置显示叠加,最后用全息影像塞满了整个房间的红色的防卫数据,厄多斯还稍显泰然自若,鲁尼和莱瑟则被稍稍惊吓的退出了门外,
“从两年前开始,每天都会有接近上千条的攻击和篡改,虽然看起来像是全方位的攻击,但是……”
“‘适合体的生体改造’,”厄多斯从众多全息影像的窗口中抽出一层放置在了房间中央,其他的显示窗口随之消散而去。
科达尔将少将拉出的窗口接到自己面前,又从其中选出两个放大开来,
“全部的攻击都以这‘生体改造’中的‘组织体的快速再生’和‘环境适应性自我改造’为核心。”
“这些都是研究‘Noah’的过程中得来的技术,而且攻击方式简直跟5年前一模一样。”
“……你说真的吗,科达尔。”厄多斯的话让房间内的空气沉重起来。
“赫托力克丢了性命也要交给我们的‘Noah’究竟是什么,它背后到底有什么秘密?5年前他们没有得手,然后ikras空港被突如其来的虫潮淹没,现在,那些莫名其妙的虫子又出现在扎尔(zar),还没完成的复刻适合体被人强制启动。
“为什么有人在阻止我们继续研究下去,他们究竟在害怕什么,”
“这场战争,我们到底在跟……”
“别继续说下去了。”厄多斯打断了科达尔一连串的话。
“厄多斯,”
科达尔向后靠住观察窗,双手撑在窗台上,
“这场战争恐怕离结束还早呢,”
“不论是你,我,还是赫托力克。”
四
“喂,怎么感觉事情向不得了的方向发展了啊……”
“你闭嘴看着就行了。”
门外的两个人依旧在‘小心翼翼’的窥视房间里的动向。
房间又再一次回到了最开始的沉静,各种各样的仪器在因为自己的负载而发出咆哮。
房间内两名长官静静的站在房间的两端,不知道他们互相对视的四目里面究竟进行着怎样的交流。
一种转折点来临前的压迫感,压得在场的几个人都好像没有力气张开自己的嘴发出声音,害怕自己说出的这下一句打破沉默的话,同样会改变现在世界上某件事原本应有的发展方向。
这种好像被抛弃在时间流外的时刻,总显得意外的漫长而又难熬。
“她会被带去哪?”
随着厄多斯的发问,好像‘咔’的一声时间齿轮又再一次开始运转。
“不会被带去哪,”
接上厄多斯的提问,科达尔给出了回答,“那些完成复刻的适合体一旦被启动,在没完成它们除虫的使命之前是不会被任何事物的阻拦停止的。”
“目前可还没有东西从CTR(中央研究院)保卫队手中溜走过。”
“它们就是那样的怪物。”
片刻之后,厄多斯转身向房间外走去,
“走了,鲁尼。”
“是。”
“等一下!你们就这样走了吗?去哪?”
面对突然间抓住自己手臂的莱瑟,鲁尼之前积攒的怨气好像这时突然间全部爆发出来,“你到底长没长脑子啊,当然是替你们擦屁股啊!在那个怪物还没捅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新闻之前把它抓回来关回那个什么保存槽!”
“别说的那么难听嘛,鲁尼,我上一次新陈代谢的排泄早都是五年前的事情了。”身后传来科达尔打趣的声音。
“不是怪物,是她。”厄多斯一边在墙壁AR上清除自己的操作记录一边看了一眼鲁尼,完成了之后便径直从门口走了出去。
“不过话说在前头,科达尔,”
在莱瑟按照示意操作了气动密封门后,厄多斯在门外止步,却没有回头,
“就算战争还没结束,对这些孩子来说也不会是这样的战争。”
“这些话等你把那个‘她’找回来再说也不迟。”
隔着即将关闭的密封门,科达尔厌恶的拜了拜手。
“——但是啊,厄多斯,”
“放弃了自己身而为人的权利,才可能成为别人眼中的英雄啊。”
“咚。”
密封门严丝密缝的关上了,七根气动栓又开始再一次的依序转动。
“这些我们自己最清楚了不是吗?,”科达尔盯着已经锁好的密封门,重新将房间内的亮度调低然后锁定,“ ‘扎拉图血海的不动冥王’。”
“真是这样就好了,”门另一面的厄多斯大步流星的走上走廊,用**装甲内置记忆装置输入着什么信息,“ ‘坠入魔盒的碧眼魔女’。”
五
扎尔(Zar)第67号避难转移所,第4防线,外接阜与中央反应塔链接桥上。
‘flood(虫群)’爆发47小时。
“妈的,混蛋!”
克洛蹲着在由79式气动机枪临时搭建的掩体下面骂出了声。
眼前,刚刚将自己的脑袋狠狠的按下掩体的斯洛德尔现在静静的躺在地上。只不过他那带有‘飞鸟’全息成像镜的冲击头盔已经被那摊绿色的液体连着他的半颗脑袋一起溶解了。绿色的液体混杂着铁水和血浆脑浆还在‘咕咕’的涌出气泡,不时还从用剩下的半颗头颅作为的临时容器中飞溅而出,落在卡美合金做成的链接桥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时间内,他对自己竟然能在这般枪林弹雨的环境之内将那‘滋滋’声听的如此清楚而感到诧异。
“斯洛德尔中队长……”那个从自己入伍开始就像魔鬼一样鞭策自己,将小队丢进深山进行半年生存训练,每次实战演习都要求小队冲打前锋,限制饮食,封锁自由时间的中队长,现在就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自己面前。
克洛隔着冲击头盔摸了摸自己的头,刚刚中队长按下自己头时的力道仿佛还在。
‘你这个**,快趴下!’
啊,我那个时候想要给那个‘驻扎型’最后一击……
然后——
“啊——————!”
克洛用力的将自己的右拳向地面砸去。虽然有着EXO的强化,但是射击护手也只是和卡美合金的地面擦出些许的火花。
“混蛋啊!混蛋——”
“嘭!”
一颗就在身旁不远处爆炸的脉冲浆弹将克洛重新拉回了现实。爆炸的脉冲波造成了IT粒子紊乱导致的EXO和跳跃装置的短暂暴走反噬让克洛痛不欲生。
冲击头盔内HUD上的各项数值从杂讯再一次恢复正常之后,克洛才发现刚刚当作临时掩体的79式气动机枪早已不复存在。看来刚刚脉冲浆弹的目标应该就是它没错了。
36分钟前拉米被‘工蚁’用前钳从腰部硬生生夹断,剩下的身体组织因为EXO的关系而没分离异处,已经分开的上半身和下半身被禁锢在机械骨骼中勉强维持着人形。
7分钟前普索被另一只用前脚从头盖骨的正上方直接插入,沿着脊椎直接贯穿从股间传出。现在还看得见他依旧挂在那只最后被IT粒子射线轰掉半个身子的‘工蚁’的前脚上,直挺挺的像是被罚站军姿。
辛拉徳被从右肩到左腰切成了两半。
阿里卡也只有下半身还能辨认,被啃食过的上半身中,扭曲的EXO骨架和人体组织碎末搅在一起。
……
就连斯洛德尔中队长的脑袋也在刚刚变成了一团果冻一样的东西。
只剩下自己了。
在面对那种程度的flood(虫群)爆发下镇守链接桥直到内部容纳成员全部撤离,再怎么想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已经接近50个小时没有间歇的战斗也即将迎来它必定失败的结局了。
但至少在变成像他们一样之前,自己还要做点什么。
时间不多了,有什么,有什么……
克洛的眼睛快速的浏览显示在HUD上由冲击头盔收集来的周围的监视画面。很快,他就锁定了一辆已经进行了驻扎变形的基地装甲车,
那是……移动式IT粒子聚合器!
只要把那个弄爆的话……
虽然说IT粒子聚合器是设置在改造基地装甲车上进行战地转移的,不过装甲也只是避免流弹击中而设置的防护罢了,因为那些虫子不知原因为何会有意识的绕开这些聚合器,可能是它们天生的对高能量物体的恐惧。
克洛举起自己的动能步枪,扣了扣扳机。
‘咔咔’的卡弹声证明着这把枪已经不能再射出任何的子弹了。
“可恶!”
克洛向后看了一眼,已经有一只‘工蚁’冲进了接触距离。
他赶紧回头寻找其他能够使用的枪支。
眼前的斯洛德尔中队长的步枪已经不知道被刚刚爆炸的冲击波震到哪里去了。
不过在比聚合器的更远处,一把脉冲步枪躺在那里,
身后‘工蚁’的嘶吼声已经能够穿透耳膜。
高频率的吼叫让克洛头脑一震。
完全丧失了回头看的勇气,克洛将跳跃装置的输出功率调到了最大,
“拜托给我跳啊!“
“噗。“
“嘭!“
随着类似爆炸一样的声音,克洛被从原来的掩体中‘炸飞’出去,但是落点却与预计的与其说是稍有偏差——在这个时间点不如说是相隔甚远。
由于在刚刚的‘爆炸’中波及到了着陆辅助,克洛整个人正面趴摔在了地面上。
听着‘工蚁’的六只脚砸击地面的“咚咚“声越来越近,以及透过地面传来的震动将自己的脑袋在头盔里晃的越来越厉害,克洛已经顾不上身体的损伤,强制命令EXO带着自己的身体动起来。
起身,奔跑,接地翻滚,捡起步枪;
接入个人系统认证,检查保险,转身,瞄准;
一气呵成。
扣动扳机。
“——他妈的给我滚啊!!”
克洛让RCDv脉冲步枪倾泻了它一次最多能倾泻的63发合成子弹,而那只即将触碰到猎物的‘工蚁’就在最后一瞬间反被打成了筛子。
抹了抹擦掉自己头盔上被溅射到的棕绿色黏液后,克洛退出了脉冲步枪的弹夹让其重新充能。
弹夹在空气中高速旋转了几秒之后重新回到了枪体内,头盔内显示的数字也随之从0变回了63。
克洛向远处看了看,十几只‘工蚁’已经进入了接触距离。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混蛋虫子们。”
瞄准旁边的聚合器,将发射模式从普通切换为重型。看着残弹数从63转变为3,克洛扣下了扳机。
“[警告]”
“[开火管制:目标内含有己方重要价值目标]”
“[警告]”
“[开火管制:目标内含有己方重要价值目标]”
冲击头盔内部被一层层的红色警报显示挤满,每扣下一次扳机,就会在正中央再多出现一层。
“——CTR那帮家伙在武器系统里都加了这样的保险啊,“
为了能在突袭战争结束之后成功的完整回收造价不菲的移动式IT粒子聚合器,CTR在联邦机动部队的武器系统中全部添加了射击管制程序,即当高能量武器弹道当中含有粒子聚合器的时候便不能发射子弹,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克洛双腿无力地跪在了地上,合成纤维护膝和地面撞击发出的声音,和想象中动能武器的弹出弹壳撞击地面的声音一样清脆。
脉冲步枪从手中滑落,面无表情地看着向自己扑来的冲在前排的六七只‘工蚁’。
挥舞着的能将钢铁轻易扭曲的钳子,快速前后交替移动的六只利足,扯裂耳膜般的高频嘶吼,响彻头盔内部的红色‘危险’警示;
“到此为止了啊,”
自己将会如何被撕碎的画面从脑海中快速闪过,不过这时这些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还没有看着中队长的脑袋在自己眼前溶解来的恐怖。
怎么说呢,
这就是‘命运’吧。
自己身而为人的命运。
克洛空白的大脑决定用那个词作为结束,
“肏。”
六
当眼前的景象突然间改变了,人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例如突然从晴空之上劈下来的闪电,舞台上魔术师身边突然消失的助手,因为闪光弹爆炸而通明的整个房间,在马路中央被重型卡车取代的行人。
惊讶,好奇,尖叫,恐惧。
不过这些也都是人们在受到‘改变’这种冲击之后,为了对其进行反馈而紧接着作出的下一步动作了。
那么在这之前的是什么呢?
呆滞。
单纯的为了接受‘改变’的冲击而进行的信息处理时间。
现在克洛就这样跪在刚刚的位置上,简简单单的,只是看着那最后一只还勉强能动的‘工蚁’被人用阿格幕手炮顶住前额叶进行了枪决。
如果‘那个’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
“区域26,清除完成。”无机制的女声透过头盔的短波通讯传来。
刚刚就在自己即将被那群‘工蚁’撕成碎片之前,一个冲击头盔仅仅捕捉到的人形黑影从身后冲了出去。
随之眼前的七只‘工蚁’以自己胸口的高度作为标准,被外力分成了上下两部分。
简单来说,是被切开了。
这是克洛刚才有意识时候看见的最后的画面,等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正在看着什么东西的时候,已经是阿格幕手炮的枪响过后了。
眼前的链接桥跟远处的炮火与嘶吼声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时间快进一般进入了战斗结束之后才有的沉寂。
四处飞散的绿色液体,像是黑暗料理的火锅爆炸了一般。
“——斯坦因.克洛中士,请求情报共有。“
那个人形收起了手炮,向自己走来。
看起来像是哪个所属部队的士兵。
从内部泛着红光的EXO自己從沒見過,是CTR生产的新型号吗。
“斯坦因.克洛中士,请求情报共有。”头盔中声音再次响起。
啊,是在跟我说话吗。
“——扎尔u26防卫中队,队长斯洛德尔.F.费纳,战死,队员……“
“请求提高敌方情报共有优先级。”
“……不明,抱歉。”
“了解,情报接受完——完——”
说着她解锁了头盔,
“了解了,请您继续进行情报共有吧。”
从解锁的头盔下飘散到身后的白色丝状物体是什么?感应器?散热装置?
是头发。
“啊,队员拉米.冯.优莱卡战死,遗体辨识不能,队员……“
刚刚只是眼睛看到的画面开始逐渐在克洛脑中浮现。
“……16架79式气动机枪全毁,动能武器残弹量3%,能量武器可重填率7%……“
“……IT粒子聚合器状态良好。“
那样的画面,那种破坏力,那样的压倒性的‘清除(屠杀)’,眼前这名‘士兵’刚才毫无疑问的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是怪物。
“——幸存者1人:副队长,斯坦因.克洛。”
也是救了自己的英雄。
“……这样啊。”
“了解,情报接受完成了呢。“
“辛苦了。”
“请您继续为了胜利而奉献。“
它,不,她向后退了一步,将右手握拳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愿你们被历史铭记。”
“愿我们被世界遗忘。”
克洛也将右拳放在胸口做出了回应,这八年前由那位英雄说出的宣誓词激励了整个联邦的军队直至现在。
“HeKSar(为了家园)。“
“HeKSar(为了家人)。“
语毕之后,她将头发重新收回头盔,再将头盔和关节装甲重新锁定好。显然是准备继续出发了。
“——谢谢,啊……“尽管这样的道谢有些令人好笑,但是克洛还是决定将心中这份不知从哪里而来的感激之情表达出来。
原本想用这个短暂的停歇暗示对方还没告诉自己她的名字,不过现在已经不用了,
“谢谢,黛安娜。”
“……黛安娜?”
对方出乎意料的疑问和突然又变回去的语气,让克洛觉得略显尴尬,
“诶?那不是你的名字吗?”克洛指了指她胸甲上刻着的铭文,
“Diana。”
七
“鲁尼,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把‘她’带回来,“
升降装置内,厄多斯看着眼前的高度显示屏幕,跟身后的副官说到,
“这是命令。“
“放心吧少将,我会不惜一切把那家伙带回来的,”身后的副官听起来斗志高昂。
“别给我做多余的事。“
升降装置中回响着这名身高接近两米的壮汉少将的低吼,将他身后年轻的副官刚刚展现出来的激情全部打压了回去,
“你只是在执行命令。”
“不论发生什么,把她带回来都是你的命令。”
把一个词重复三次,印象中那个厄多斯从来没做过那样的事。
八
“所长,集合启动程序最终的调试复刻还没完成也就是说——”科达尔的房间里,显示窗上的通讯窗格中传来莱瑟的声音,“‘重构计划’会被逐渐瓦解掉?”
“啊,是啊,人格就不必说了,就连覆盖掉的记忆也会慢慢的重现出来吧。”科达尔摊坐在椅子上。将手边的一格抽屉拉开,里面有一张翻盖着的照片,“最后可能连锁定头盔之后的‘战斗同步’都会影响到。”
“那个筋肉混蛋说的话怎么总是在这种讨厌地方令人无法反驳。”
那是一张合照。在ikras教堂门口,左面是一个身型壮硕,面部表情很不自然的男性;一名金发碧眼的女士站在中间,用手指卷曲着自己的头发;最右面的白发男子笑的有些无奈,看起来像是在意着什么东西。不过他胸前挂着的装置则显得格外抢眼;
然后在他的前面,留着一头像雪一样洁白长发的少女抬头向后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笑着。
“她也终究连‘怪物’都成为不了啊,”
“赫托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