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箕坐在地上,仰着脸,眉头紧锁。扫地机器人放在你的腿上。屏幕的蓝光将你的脸色照得很难看。
你在沉思,不时低头点击屏幕。
你抬起脑袋,侧过头,似乎就在那一瞬间,朱红色的阳光轰然倒塌,洪水一样的光芒疯狂朝你涌来。
你叹了一口气。
“系统君,你说,究竟哪边才是真话?”
啊,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喂,你真的是个系统吗?没有功法没有秘籍没有秘宝没有老爷爷没有帅哥不发布任务不给奖励不能抽奖甚至连吐槽当捧哏儿都不会你究竟有什么用!?”
呃,凑字数?好吧,好吧,不开玩笑了。我当然是系统,你说的这些我暂时都没有,不过我有知(wei)识(ji),而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你的作弊器。这个作弊器的好处就在于,在屏幕里边它是有用的,在外边,说不定也是有用的……
例如,狮子小姐,你问哪边才是“真话”,但究竟什么才算是“真话”呢?
“‘真话’不就是‘真话’吗?”
亲爱的狮子小姐,其实,“真话”分很多种的:
最早的时候,“真话”意味着“出口成真”,最典型的例子是“神谕”——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换句话说,只有“咒语”才算“真话”。在人间,“话”的“真”由说话者的地位以及讲话的仪式支撑,例如汉武帝在官方场合说要出兵匈奴,大汉就真的会出兵匈奴。事实上,“真”字本身画的是一个鼎,相传大禹在九州各置一鼎,上书律法以治天下。总之,最初,“话”的“真”指的是效果的真。
在柏拉图时代,出现了另一种“真话”,这种真话意味着说出“真理”,这个“理”是柏拉图的eidos,一种由理性抽象出来的东西。这种话的真假与说话者的身份地位或说话场合完全无关,唯一重要的是话语和它谈及的对象,以及这两者的关系。比如说,“三角形内角和为180°”,这就是一个柏拉图意义上的真理。【谜之音:黎曼表示不服!】
中世纪是这两种“真话”相互对决的舞台,这种对决集中体现为神学和哲学的相爱相杀,就在这个时候,科学出现了。科学可以说是神学和哲学的爱情结晶,伽利略是柏拉图主义者,开普勒是亚里士多德主义者,而牛顿和莱布尼兹都是自然神论者……
很快出现了一种新的“真话”,这种“真话”意味着说出“真相”,换言之,这种“真话”坚持“眼见为实”。解剖临床医学就是在这个时代发展起来的。请注意,“真相”和“真理”不同,“三角形内角和为180°”是“真理”却不是“真相”:一来,现实中的三角形不一定是这样(时空不一定平坦);二来,三角形的数量无穷大,不可能一个一个看完。总之,这句话不是用眼睛确认的真相。
不过很快出现了第四种“真话”,我们平常说得最多的其实是这种“真话”的反面形式——“不科学”。我们可以把这种“真话”叫做“真知”。例如“原子由原子核和电子组成”,这句话不是柏拉图意义上的“真理”,毕竟原子,原子核和电子不像三角形那样存在于“理想世界”,可也不是“真相”,毕竟没有人用肉眼确认过这件事,它只是解释自然现象和实验结果的有效模型——不过只在一定程度上有效,比如广义相对论在解释量子尺度的问题的时候就不是很有效。至于为什么叫它“真知”呢,一来为了区别,二来“真知”和“争执”谐音——是的,由于往往存在多个有效模型,所以科学界常常出现争执。
那么,亲爱的狮子小姐,当你在使用“真话”这个词的时候,你究竟在说什么呢?
亲爱的狮子小姐,求那种“真”,又究竟有多重要呢?
当祥林嫂问迅哥世上有没有鬼的时候,当你男朋友为你做饭问你好不好吃的时候,这些“真”究竟有多重要呢?对“真”的追求是人类最热切的渴望吗?或者,它会不会是灰姑凉的后妈洒出去的豆子,会不会是莎翁笔下的野雁之逐,会不会是一个陷阱,用来阻止你做更重要的事情?
一切都是危险的,求真亦复如是;它的危险在于,当我们用真与假来衡量事物的时候,我们就已经预设了事物的“定”,就仿佛已经水落石出,已经有一个真或假,我们要做的不过是认识而已,然而,很多时候,事物是“不定”的,至少是“未定”的,因而是“可为”的。
躁起来吧,狮子小姐!
“我需要好好想一想……真的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出去吗,还是只需要待满一年?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前六十天的事情,或许……唉,我再接着看看吧,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线索。”
你低头,目光再次落在扫地机器人的显示屏上:“第十五天:出现了一种谣言——我们必须彼此厮杀,最后只有一个人能够活着走出这里。我不知道这种谣言从何而来,然而似乎不少人都已经相信了这种说法。气氛越来越紧张了,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一个小小的火星就足以将整个巴别塔引爆……”
“第十六天,火星出现了,但是炸药桶没爆。在收集物资的时候,我撞见了一场战斗:白狼想要暗算狮子,结果被狮子发现了。战斗说不上激烈,或者,这与其说是“战斗”,毋宁说是“蹂躏”——获胜的本应是狮子……然而狼这种生物,实在是太可怕了……就在白狼发现自己无法战胜狮子的时候,他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它居然……逃了,而且,它一边逃,还一边嚎。当时的场景十分滑稽,不过很快我们就笑不出来了:十分钟后这栋大楼里就出现了第二只狼,第三只狼……显然,它们都是闻声而来。狮子虽说勇猛,却实在是双拳难敌四手,最终只能无奈落败,将物资的归属权让给了狼群。就在这个时候,已经收手的白狼却突然扑了上去,在狮子惊骇的目光中咬向了它的脖子……
然后,白狼死了。
我估计狮子和其它狼崽子在那一刻其实完全懵住了,所以大概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